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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寒蝉从竹前略过,打开了院门。
“寒蝉,为什么这十年我们都没有看见霞云出现在宅上?”寒蝉天赋异禀,按理来说早该被霞光照耀,乃至更近一层,长生而求索,可如今……长辈说完看向寒蝉,惊觉他的面容不似十年前。
修道本就会驻颜,寒蝉怎会?他正欲再问,寒蝉打断了长辈,只说自己在求另一种道。
无法,寒蝉从小到大特立独行,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
“罢了,我知你不是会懈怠的孩子,若有难处,一定要告知我们。”
寒蝉微微颔首,而后关上院门,他转身在门口,遥遥看向院内那仅有的一棵竹子,眸色动了动。
翌日,寒蝉破天荒唤人过来又种了几棵竹子,不过这几棵就不如他亲手种的上心了,且与那棵竹子之间的距离泾渭分明。
“怎么多了几棵竹子?”小竹子困意绵绵,竹叶随风晃动。
“你不喜欢吗?”寒蝉问,小竹子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过了一会儿后有些恼怒地说新来的竹子都不搭理自己。
寒蝉笑了笑,有灵识的小竹子自然与没有灵识的沟通不了,“等你化形了,我搭理你好不好?我不会让小竹子寂寞的。”
如此,寒蝉与小竹子也算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小竹子灵气还不是很足,所以他经常陷入长眠。
寒蝉想让小竹子结束漫长的打盹,可眼下……他抬头瞧了瞧黑云翻飞的天空。
天地万物自有一套它的法则,而混沌初开的小竹子也避免不了法则笼罩,寒蝉插手了小竹子的以后,小竹子并非等待寒蝉灌溉灵力就走向了康庄大道,他还需要经历雷劫。
可他还那么小又怎么能承受雷劫之刑呢?寒蝉哑然,纵然小竹子如今“不小”,他也舍不得对方遭受磨难。
小竹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灵识仍旧在睡着。
寒蝉笑了下,他的指尖轻轻擦过竹身,再分开时,他为小竹子引渡了雷劫。
等天上乌云散尽之时,寒蝉体内灵力乱窜,他无视门外的呼喊,先是用余力把自身九成灵力尽数传输到小竹子身上,余下一成隔开了小竹子与其他花草竹木之间的距离。
气血耗尽之时,寒蝉恍惚看到小竹子睡得更沉了。
那么多的灵力,无异于揠竹助长,寒蝉靠在小竹子身上,他的手搭在竹身,也不知道百年之后,他还能否有幸见到小竹子化形后的模样。
搭在竹身上的手渐渐垂落到地上,连同寒蝉靠在竹上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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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一场,叶麾恍然间又看到小时候,他在小竹子面前奔跑嬉戏,似乎这样就能让那棵渴睡的小竹分一些精力在自己身上。
从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小竹子便是他最常光顾的地方,家里人只当叶麾喜欢竹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叶麾再大了点时,面对他不问世事只问竹的态度,曾带他找心理医生看过,可诊断却并没有什么异常,如此叶麾家人也就歇了隔绝叶麾靠近竹林的心思。
只是等叶麾十来岁那年,他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浑浑噩噩间,嘴里吐着“小竹子”“等等我,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等一系列全然不似小孩能说出来的话。
叶麾爸妈有些害怕,最后听从父辈建议,举家迁出扶明公园的叶宅住处,这一走就是二十来年。
说来奇怪,自叶麾离开叶宅后,他的病莫名就好了,只不过却忘记了十岁之前的所有事情,连同他从小就挂在嘴边的小竹子,叶家长辈当然不会主动告诉他这些离奇的事,因此即便回来打理旧宅,也是避开叶麾的。
直到前段时间,早已成年的叶麾在梦里看到眼眸摄人心魄的少年被一个看不见面孔的男人搂在怀里,梦里他便出离愤怒,可却只能作旁观者看完少年依偎在别人身上的情态。
梦醒后,叶麾尘封的记忆解开了一大半,他甚至等不及改天,立马去父母家里取了旧宅钥匙,然后风尘仆仆又面若寒霜地赶回扶明公园里的叶宅。
推开院门前他恍若隔世,总觉着他曾这样做过许多次,而那棵摆腰随风过来的竹子,是他的旧识。
叶麾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有狐狸与书生、小竹与叶麾这类的故事呢?可他还是随着心意,告诉“迎客”的小竹子,“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所以不管小竹子是竹子还是能变成人,都是他叶麾的竹或人。
至于旁的野男人,恕他不会手下留情。
叶麾恋竹吗?恋。那、那个梦中的竹子少年呢?
叶麾想,假如小竹子能变成人最好了,如果变不了人,那他就在这里守着吧。
经年古井无澜的心脏,好像学会了敲响鼓声,砰砰砰的扰的叶麾不能安静地听着小竹子发出的簌簌声。
他摆桌于竹前,得到小竹子赌气而来的竹子,那一刹那之间,叶麾想,他总能等到小竹子幻化成人的。
不是他的错觉不是他的幻觉,倒像是他经年得来的执念,在某一刻终会因他的努力而成了真切的现实。
那一天不久于将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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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出自辛弃疾《感皇恩·滁州为范倅寿》:春事到清明,十分花柳。唤得笙歌劝君酒。酒如春好,春色年年依旧。青春元不老,君知否?席上看君,竹清松瘦。待与青春斗长久。三山归路,明日天香襟袖。更持金盏起,为君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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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叶,叶麾,”竹青揉了揉眼睛,“你不睡午觉看我做什么?”
叶麾眸中动了动,他抬手抚在小竹精的脸上,“天都黑了,还午觉呢?”手下的皮肤细腻柔软,带着点刚睡醒后的热意与红晕,叶麾想到梦中的种种,忽然不由自主地喊了声,“小竹子,”
竹青“嗯”了一声,尾调微微上扬,他放下揉小竹眼的手,“怎么唔——”
小竹精再次上演什么叫做竹眼地震,因为说话张开的唇缝强势侵入肥厚的雪糕,他被叶麾托着后颈,掐着腰吻了上来。
不同于竹青上一次一触即分的亲嘴角,这次叶麾像是要把他的嘴巴给吃掉一样,可怕到小竹精愣了下后抬手锤打了下叶麾的胸膛。
竹青被亲的没什么力气,两人又离得很近,所以即使用尽全力,打人也和撒娇似的,他眼尾噙着泪,在嘴巴张合的间隙漏出破碎的小猫似的叫声。
直到唇瓣与口腔都被吮麻木了,竹青才被叶麾放开。
小竹精气喘吁吁,舌尖外露,下巴却被讨厌的叶麾捏住,竹青被迫微微仰脸,对上了叶麾有些奇怪的眼神。
“小竹子,你是我的,”叶麾似喃喃自语,“变成人后,你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吃的第一顿饭是我做的,睡的第一顿觉是和我一起的,亲的唯一一个人也是我……所有的所有,都是我。”
小竹精有些不太理解叶麾说这些做什么,他歪了下脑袋,怀疑叶麾是嫌他烦要和他算总账了,亦或者是叶麾觉得养他有点亏所以要收报酬。
叶麾没有解释,他捏着竹青下巴,俯身就想再亲小竹精的嘴巴。竹青哪里会同意,不清不楚莫名其妙的,让小竹有点害怕,他猛地推了下叶麾,往地上一蹦,穿上拖鞋跑出了叶宅。
留下的叶麾看了眼空了的怀抱一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追出去。
那边,出了叶宅的竹青闷头不知跑了多远,等感受到周围黑漆漆一片时,小竹精才停下脚步,他喘着气抬头望向四周,发现周围除了些灌木与不知名的树木,再无其他,且看样子竹青他是跑出了扶明公园园内的大路的。
“这是哪里?”竹青揉了揉眼睛,他往周围看了看,夜色浓厚,扶明公园很大,里面不仅有山有水也有树林,小竹精还算幸运没有跑到山里去,但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误入了树林里。
扶明公园晚上虽然有照明的路灯,但除了马路与碎石板或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外,其他地方为了保护环境是没有接通线路的。此时天已经黑了,竹青一个人在树林里,他出来得急,连外套都没穿上,加上晚间的风一吹,小竹精除了冷,还有点……害怕。
沙沙沙……竹青抬头看过去,远处有一团黑影动了动,像是要朝他走过来,阴森的发出桀桀桀的笑声,枯木鬼影不过如此。从前还是小竹子的时候,竹青对这个声音应该是不陌生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变成了人,如今小竹精变得更敏感脆弱了些,他“啊”地惊叫一声蹲下来,双手抱膝,把脑袋埋了进去。
“叶、叶麾,”竹青喊了一声,“是是你吗?”
没听见叶麾回答小竹精,不过风声吹过枯枝带来的响动再次传入竹青的耳里,他浑身颤抖的更厉害了,“叶麾,叶麾呜呜呜我好怕,你在哪儿啊呜呜呜……”
竹青哭得可委屈,带着凉意的无形的像鬼手似的东西从他颈边抚摸过去,他被冻得瑟缩了一下,哭声停了一瞬,接着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哇呜呜呜……叶麾叶麾我我好怕,有鬼有鬼呜呜呜,”他边哭边说,蹲下来的身体小幅度的往旁边稍稍,像是害怕被他身后的不知名的东西给缠上一样,连拖鞋掉了半只都没来得及穿进去。
“小竹子,小竹子?”远处传来叶麾的声音,可太过害怕的小竹精早已用胳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所幸找竹的人准备的齐全,也听到了竹青的哭声。
很快,叶麾就举着手电晃到了蹲在灌木旁边像个小鹌鹑的竹青,“小竹子?”叶麾松了口气,他迈着步子走向竹青,不料脚下踩着的枯枝咯吱一阵响动,吓得小竹子偎倒到灌木丛上去,翘起来的那只掉了拖鞋的脚在半空中扑棱棱着。
“叶麾!叶麾!叶麾……”竹青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喊到最后像认命自己会被可怕的东西给吃了一样歇了声音。
“小竹子,我在这里我来了。”叶麾手下的人狠狠哆嗦了一下,接着他便听到了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呜咽声。叶麾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蹲下身,将团成一个小球形状的小竹精抱进怀里,“小竹子,宝宝,别怕,是我,我是叶麾,不哭了乖~”
叶麾一边哄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小竹精,竹青团成一团挨在叶麾身上,好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他双手拽住叶麾的衣服,哭得更大声了,“你你怎么才来呜呜呜,刚才有声音,吓死我了好可怕的呜呜呜……”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叶麾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晚,他低头吻了吻小竹精的头发,“抱歉,我下次再也不会让你晚上一个人跑出去了,是不是吓坏了?”他搂着竹青,胳膊圈住小竹精的腰,手掌一下下抚在竹青的头上。
“嗯好怕好怕,刚才有呜有东西摸我的脖子,凉凉的吓死我了。”小竹子告状,似乎又想起之前的事了,他更紧地贴近了叶麾的胸膛,试图寻找独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好啦别怕别怕,我就在这呢,”叶麾没急着将人抱起来,“这里没其他东西,刚才那个或许是风吹到小竹子脖子上了,”他抬手捏了捏小竹精的颈肉,“小竹子别怕,就算有坏人我也会把他们都打跑的,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好不好?”
竹青在叶麾怀里点了点头,半晌他带着鼻音闷闷开口,“真的,真是是风吗?”
叶麾坚定地嗯了一声,“对,所以小竹子现在不用害怕啦,凉凉的东西是风,还有林子里的树影是不是很讨厌,非要出来吓唬我们的小竹子,小竹子最坚强了,会在原地等我过来,是不是?”
竹青哼哼了几声,这时忽然一阵风吹来,吹到他的脖颈上,凉丝丝的像被谁抚摸了一样,小竹精这才相信不久前确实是他惊吓过后的错觉,“嗯,叶麾我们回家吧。”虽然被安抚了,但小竹精对黑漆漆的树林还是有些惧意。
“好我们回家,”叶麾说完,从竹青腋下将人捞起来抱在身前,他颠了颠怀里的人,手里的手电照亮了回家的路,“小竹子,对不起,”他说。
竹青抬起小脸,他哭得时间有点久,这时候脑袋还懵懵的,不知道叶麾在说什么对不起。
叶麾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竹青,“我不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亲你,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原谅我好不好?”叶麾得承认自己亲小竹子除了占有欲还有……汹涌的自卑。
叶寒蝉以自身让小竹子有了灵识,陪伴小竹子十多年,又帮小竹子转移雷劫,考虑了小竹子以后的生存环境,最后把自己的全部灵气输送给小竹子,可他叶麾呢?好像除了恰好来到叶宅与小竹子遇见后就再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没有为小竹子做任何事情,而叶寒蝉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全都做了,两相对比,叶麾怎么可能不自卑。
叶麾很害怕小竹子会想起叶寒蝉这号人物,他知道他自私他虚伪他阴暗,可当他把小竹子抱在怀里亲吻时,他才有一种落到实处的感觉。
叶寒蝉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真正正地和小竹子在一起过,他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在一起……
竹青听了叶麾的话,之前因为害怕压下去的羞耻又涌上来了,他把脑袋埋进自己搭在叶麾肩上的胳膊上,又不说话了。
不过无人看到的地方,竹青小呆瓜似的哈着舌头,然后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舌头,他想起跑出叶宅前他曾被叶麾按在怀里把嘴都亲的合不拢了,一时之间,耳垂冒着热气,小竹子哼哼哈哈的锤了下叶麾的胸膛。
叶麾走了一路也没听到竹青开口,心里不免忐忑起来,只是因为竹青没穿衣服,自己出来也没穿外套可以给小竹子披上,他怕小竹子冻感冒了,所以并不打算在外面解决留下来的问题,不过在踏进叶宅前,怀里的小竹子扭了扭身体又清了清嗓子。
叶麾低头,借着叶宅门外的路灯灯光,撞见小竹子还有些红肿的眼睛。
“叶麾,我、我想了一下,”小竹子拽了下叶麾的衣服,说完这句后,他左右转了下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我不讨厌你亲我,但你之前很突然,莫名其妙的,吓到我了,我……”
竹青还没说完,就被叶麾一把搂住,他听到叶麾的声音,“小竹子的意思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语气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又像是激动。
竹青歪着脑袋,仔细思考了一下,聪明的小竹后知后觉地想:自从他变成人后,他和叶麾好像就没有不在一起过,即使是后来叶麾变着花样讨他欢心,他们也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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