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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待了一会,他们离开教堂,踏过大门,走下阶梯,薇娅望向银杏树,询问:“你身边的那位呢?”
“在睡觉。”他说:“身体好很多了,再休养几天,应该就可以。”
“这么快?”薇娅惊讶,“他身上的伤很多来自黑魔法,虽然有药水、魔法等等治疗,不过人类很难恢复这么快吧。”
“他比较特殊。”如果不是因为这份“特殊”,艾尔西斯也不至于会遭到约奥佩里的“重用”。
“那我们尽快出发。我把玛莲芙莉娜的事告诉了我曾认识的朋友,他目前就在圣洛索亚,会帮助我们。”
“为什么他会愿意帮忙?”
“他和我一样都很喜欢你的母亲,”薇娅笑着,半开玩笑地说,“不过这两种感情应该不是同一种。他比你大几岁吧,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很小呢。“
弗奥亚多思索几秒,觉得不对劲,意思是,薇娅的这个朋友在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喜欢上了大自己几十岁、可以喊妈妈的人??
他不得不沉默以对,直觉可能事实不是薇娅说的如此,但不认识对方,只能暂且相信薇娅的说辞。
“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的妈妈?”他好奇地问。
“要说具体的原因,因为她善良、亲和,是个很能共情的人。”
想到回忆,薇娅喜悦而怅惘,她的音色变得轻缓,轻飘飘的,仿佛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我们相识时,我恰巧受到了不公的对待,当时她经过我身边,替我解决了麻烦,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不需要他说出来,精灵自然而然懂他想问是什么问题。
“她问我:你为什么不生气?”
在习得人类的感情前,精灵没有包括生气在内的负面情感,她感到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情绪,她想要平静,却无法平静下来。
然后,年幼的玛莲芙莉娜问她,在遭到那样过分的对待后,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反驳、抗议回去?
薇娅不理解这种感情,于是问该怎么做。
“她教会了我精灵不能产生、不允许拥有的那些情感,还告诉我,她因我的遭遇而生气,在遇到不公的对待后,必须要展现你的愤怒,不要纵容欺负你的坏蛋,不要让对方觉得你是个软弱好欺负的人,更加过分地欺负你。
“不管她的观点是否绝对正确,我都喜欢她。她会帮助弱小贫困的人,为了她的理想而行动,会为一个人凄惨的经历悲伤,如果她没有因你的弟弟、你的父亲遭遇不测,我还可以和她一起聊天,和她一起便装在圣洛索亚的大街上游玩……”
薇娅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树上的银杏叶:“到了秋天,这些银杏的颜色会和她的发丝一样金灿,她的眼睛会比银杏更加漂亮璀璨——啊,如果可以看到她站在银杏树下朝我笑就好了。”
美好的展望不由自主勾起心里的幻想,弗奥亚多望向银杏树,仅仅眨了下眼,好像真如薇娅所说,他看见了她站在离他们最近的那棵树底下,把鬓边的头发拨到了耳后,温柔地笑起来。
接着再是一个眨眼,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地面斑斓的日光略微刺痛双目。
走出教堂的范围,马路敞亮,边走边聊,想着要买点艾尔西斯用得上的回去,才转个弯,望见街角的花坛,弗奥亚多站立原地。
薇娅心领神会地说:“做好准备决定出发后,不要忘记来找我。”
视线定在某处无法挪开分毫,弗奥亚多应了好。
他慢慢朝前走。
一路皆是璀璨日光,它们铺满地面,灰的颜色中因此出现一条漫无边际的金色河流,载着他往前进,一直延伸到花坛,这条日色铺就的河流出现可以停靠的码头,船会在码头抛锚停泊,而独属于他的锚点便在这里。
那是弗奥亚多行走在此世,唯一的锚点——
花坛的边缘坐着低垂头、不知在看什么的青年,对方满头白发中夹杂着几缕黑,眼神平静澄澈的像湖,弗奥亚多走上前,对方抬起头,贯穿他人生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锚点因而有成了眼前这个具体的人。
他的锚点名字叫做艾尔西斯。
“怎么不好好在床上休息。”他用一种像是责怪又并非责怪的口吻说。
“我没有大碍。”对方回答。
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总是倔强,固执地按自己的想法来。
“艾尔西斯,你这样不好。”
艾尔西斯伸开双臂,像是想要他的拥抱:“我知道。”
“我太惯着你了。”弗奥亚多弯下腰,抱住他。
“不管,你不许后悔和我在一起。”
“没有,”他说,“我没有觉得后悔过。”
他把艾尔西斯拉起来,对方稍稍趔趄了下,很快站稳。
艾尔西斯牵着他的手问:“你们聊了什么?”
“她告诉我她有个朋友,会帮我们。”
“名字?身份?”
“瑞迦勒布。”
艾尔西斯稍一停顿,声音严肃了些:“确定吗?”
“她很确定。”
他们沿着街道,没有目的地闲逛。
“瑞迦勒布是现今的骑士团团长。他以前加入过讨伐你的那支队伍。”
“没关系。对于不知道实情的大多数人来说,讨伐我也只是出于正义;如果在知道真相后愿意放下对我的成见,转而帮助我,那就说明他本身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我相信妈妈的朋友,进而相信他。”
走了会,弗奥亚多停下来:“身体还舒服吗?”
艾尔西斯黏糊糊地贴他一下:“有点累,找个地方休息吗。”
“想去哪里?你来决定。”
本想说都可以,但他的话令艾尔西斯想了想,给出提议:“那里有家书店,你喜欢看书,去吗?”
“好。”
街角的书店充满纸的香气,推开门铃铛便会轻响几声,艾尔西斯带着他走进去,沿着摆放整齐的书架,一排排细看。
类型、装帧都不同,艾尔西斯说要给他挑,弗奥亚多就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支着脑袋,悠哉地看他恨过爱着的人给他挑书。
艾尔西斯认真挑了会,不一会,抱着一本书过来。
不是什么复杂的学术性的书,不是充满人生教育和思考的书,也不是奇奇怪怪讲一些风流韵事的书,仅仅是一本,非常非常普通,小孩子会喜欢看的童话书。
他不禁笑:“你要给我讲睡前童话故事吗?”
“如果你喜欢听的话。”
弗奥亚多双手接过厚厚的、封面简约又稚气感满满的书,书里的故事简单童真,他看过,小时候也非常喜欢让玛莲芙莉娜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
艾尔西斯兴冲冲地看着他。
弗奥亚多也载着笑意,命令似的语气说:“那从今晚开始,每晚给我讲一个。”
“也可以讲到你睡着。”
“不行,你得和我一起。”睡着。
说完总觉得太暧昧黏糊,弗奥亚多不经意摸了下脸,有一点点热,估计是季节和气候的缘故。
他啪地合上书,让艾尔西斯坐着,自己再在店里转了会,把艾尔西斯拿来的童话书买下。
书交给艾尔西斯,接下来,他们又沿街逛了好几家店,服装、糕点、花店、珠宝……艾尔西斯吃着他买的可丽饼,和他一起逛着霍顿的每个角落,欣赏这里的城市街景。
这座城市的发展不输圣洛索亚,中心有一座高耸的钟楼,上面停满白鸽。到了整点,钟声会敲响,悠长的声音传遍城市,白鸽扇着翅膀一群群起飞,或是盘旋在天空,又或是降落在地面,自然地融进城市里。
但欣欣向荣的景色中也不免夹杂破败贫穷的一隅,有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人。
路边大抵十五六岁的少年找他们讨要一点吃的,弗奥亚多给他面包和水果,对方礼貌地道谢,身上有些臭味,伸出来的两条胳膊细长且苍白。
“谢谢,谢谢,愿神保佑你们。”少年鞠躬,嚼着面包,颤巍巍地离开。
他凝望孩子的背影,艾尔西斯说:“我和你有一样的怀疑。”
“他的胳膊上有针孔。”
“对,很像……”艾尔西斯没说完。
很像艾尔西斯小时候那样。
弗奥亚多上前一步,叫住那个还没有走多远的流浪少年。
面对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少年有些拘谨和胆怯,见他们要走过来,对方忽然像听到风吹草动的兔子般,想到什么猛地一颤,拔腿就跑!
不想惊扰路人,且考虑到艾尔西斯的身体状况,弗奥亚多只好选择不追。
见他们有这番举动,商铺里坐着的一位太太探出头,好奇地问:“你们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我想和他聊聊,您认识吗?”
这位经营着一家小店的太太说:“我只知道他住在这附近不远的马耳奇诺街上,那里是穷人的聚集地,有很多和他一样的流浪汉。”
弗奥亚多客气地微笑:“谢谢您,美丽的女士。”
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他帅气漂亮。
艾尔西斯的手一下从背后自右绕到左边,五指扣进他的五指里,手臂再往上抬起,一把揽住他的肩,故意似的将他左手上的戒指露出来。
白欧泊闪闪发光,占有和醋意明晃晃,太太也很聪明,马上说:“你的爱人也很帅,你们很般配——祝你们幸福!”
艾尔西斯翘起嘴角,问了马耳奇诺街的位置,揽着他走。
“这样会很热。”
艾尔西斯装没听见。
很快汗湿了脊背,弗奥亚多无奈,躲到树荫里,才感觉凉快不少。
他轻捏艾尔西斯的脸,好笑地问:“除了你以外,谁还有机会和我这样?”
“别人不可能有机会。你也不可能给别人这样的机会。”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又信誓旦旦。
“是啊,除了你。”
他们拐进巷中,眼神轻碰,一个大胆,又小心、不为人知的悄悄一吻便由此诞生了。
小巷里停留一分钟,双脚再次迈开,越接近马耳奇诺街,越能感到穷困。好的是,这里有座教堂,人们可以排队在这教堂里领取救济餐。
弗奥亚多叹口气,在这条混乱、破败的街里寻找刚刚那名少年。
找到少年的时候,对方正躲在建筑和建筑间狭窄的空间里,贪婪地吃他赠予的面包。
看见他们的身影,少年吓得弹起,见状就要跑。弗奥亚多赶紧开口:“你别怕,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没有恶意。”
少年半信半疑,随时要从另一侧跑掉的模样:“真的吗?”
“嗯。”
他尽可能用温柔、坚定的眼神和少年对视:“如果我们真想害你,以我的力量,那很容易。”
“所以你们还是想害我对吧?!”
“不、不是,你别怕,真不是。”
他退后一点,等突然激动的少年平静些,才接着尝试和对方沟通。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就因为我要了吃的?”
“不,我只是对你好奇。”
“为什么好奇!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会流浪呢?”
“流浪就流浪,那又怎么样!?”
少年缩起来,一种防御、保护的姿态,朝他们瞪眼。弗奥亚多蹲下来,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势和态度压迫对方。
“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还是说……”弗奥亚多轻轻问,“你是从其他地方逃到这里的?”
第126章
这话刹那刺激到了少年,少年抱着头,疯了似的叫:“不是!我不是!”
不得已,试图让人冷静些又花了点时间,直到艾尔西斯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缝合残留的痕迹,对方才将信将疑,勉强没有那么防备。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是想害我?”
还能讲点道理的样子,弗奥亚多说:“我给了你吃的,刚才和你交流的过程中也没有对你出手,一直尝试让你冷静。如果我真想害你,你看——”
他轻轻一摆手,艾尔西斯意会地打了个响指,地面突然升起火苗,少年吓一跳,想叫又不敢叫了。
弗奥亚多再隔空一握拳,将火苗熄灭。
“红、红色的眼睛……”少年这回信极他的话,吞吞吐吐,“就像怪物的眼睛!还有你的同伴!怎么会有白色的头发!”
“染的。”弗奥亚多面不改色,艾尔西斯在他身边重重吸气——忍着不生气的。
少年嘀嘀咕咕一会,说:“你给我钱,我就相信你和你的同伴。”
“你为我解答疑惑,我就用钱当做报酬。”
“好吧,你们找我到底要干嘛?”
“你叫什么?”
“……维托。”对方不情不愿地回答。
“我想问问,你的手臂上为什么有一些像是针孔的伤?”
维托条件反射地捂住胳膊,表情痛苦扭曲,似是想起了沼泽般难以摆脱的回忆里,好半天,他说:
“我跟别人说过,但都没有人信我,他们说我穷疯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你知道吗,我是从圣洛索亚来的,见过大城市的穷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圣洛索亚一点也不好,那里有怪物、恶魔!我在那过得生不如死!”
“我无意想揭露你的伤疤,抱歉。”
“没关系。”维托嚼了口水果,似乎憋了很久,又开始说:“我不是逃跑,我只是回到我该在的地方。我家原来就在霍顿附近的村里,很穷。我十岁的时候,家里穷得快吃不起饭,有位‘好心’的家伙就给我和我的家人指了条赚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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