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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尚言自是回不了于舟眠的话,但阴云密布的天空忽而漏了个缝儿出来,那束阳光照在于舟眠身上,只一瞬,又被阴云遮了去。
不过就是那一瞬间,也足够于舟眠高兴了,他侧过身,两手紧攥着林烬的手臂,“娘亲是不是听着了?”
林烬觉着那抹阳光实在巧妙,便也点头,“娘在上头定是听了个清清楚楚,这才给了你回应。”
听着林烬这么说,于舟眠满腔的委屈忽然就得到个宣泄□□发了。
三岁以后他就没了娘亲,往后来的于夫人对他不好,但他找不着任何人说,只能把事儿往自个儿心里搁,现在阳光一抹照在身上,虽只一瞬,他心中却暖意不断,娘亲还记着他,他不是没有娘亲的小可怜。
两人在尤尚言的墓前待了许久,等着于舟眠将想说的事儿都说完以后,两人才从墓前起来。
于舟眠跪得久了,起身时两腿酥麻,差点儿就要重新跪下,还是林烬支着他的胳膊,撑住了他的身体,才没叫他重新摔回地上。
“锻炼少了吧。”林烬调侃了他一句。
“哪儿少,我每日捏糕点,两手臂都粗了一圈。”于舟眠靠在林烬身上,靠着他的身体往大理石台走。
“两手臂粗了,两腿还细着可不行。”林烬叫他以后跟他一起,早些起床绕着院子跑圈。
于舟眠跟没听见似的,略过了这个话题,让林烬帮他把金元宝拿出来。
两人将金元宝烧了,金元宝叠起来的火可亮,亮得两人眼中映着小小火苗儿。
两人将东西收拾好,出了于家祖坟的院子,于舟眠把门小心合上,落上门栓。
边儿有跟于舟眠几面之交的商户人家跟于舟眠打招呼,他皆微笑着回应过去。
外头停着的马车、牛车少了许多,一点儿白正在树底下啃草吃,见着两人来了,它的嘴还一嚼一嚼,细长的尾巴晃了两晃。
林烬长腿一跨上了车厢,他站车厢上牵着于舟眠上车,两人带来的东西都放于家祖坟里了,手上只拎着两把伞。
一点儿白走了起来,脚步稳当。
好在现在没有落雨,不需要撑着伞,方便了许多。
途径于夫人和于婉清的下葬地时,于舟眠还是下去上了炷香,不过他上香以后便走了,未在那儿停留,他跟于夫人和于婉清没有话说,能上个香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红雀和林泽早早在街边等着,等着林烬和于舟眠来接他们。
闲来无事之下,红雀开口问着林泽,这些年的日子苦不苦。
他是家生奴,从有意识开始就伺候着于舟眠,于家过得好,他们这些个做侍人的也就跟着过得好,从小到大,他没吃过缺钱、缺用度的苦,顶多就是吃些寄人篱下,低人一等的苦。
林泽自小就一人生活在望溪村里,真叫他换位思考一下,他不一定能长到十来岁,没准半途中间得个什么病,嘎嘣一下就没了。
“不苦啊。”林泽说:“村中人对我都挺好的,小时候我没自个儿生活的能力,去每家每户讨些饭吃,他们也乐得分我一点儿。”
林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过他一直记着不能麻烦别人,等着自个儿有种地的能力了,便自食其力,没再吃过别家人的饭。
“没人欺负你吗?”红雀问。
城中环境和村中环境不同,红雀又因着于家侍人的身份,接触过不少有些文化的商人,那些个人赚了些钱便狗眼看人低,他没少被那些人明里暗里用话刺过。
林泽顿了一下,“……没吧。”
林泽说话向来爽快,这般定了一下,那就是有人欺负过他,但林泽不乐意说,红雀觉着自己也没那个身份能打听,说到底他跟于舟眠好些,跟林泽可是隔了好大一层关系。
“哟,这不是红雀哥儿吗?”突然之间,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面前人尖耳猴腮,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红雀一见此人就眉头紧皱,胡老六,蕉城里的街溜子,以前就喜欢对他胡搅蛮缠,没想着今日如此不走运,给亲人上个香都能遇着这个晦气玩意儿。
“你谁!”林泽脚步一跨,挡在红雀面前。
“你个娃娃就别掺和了。”胡老六说着话,往前走了几步,“如今你家人都走了,不如嫁于我?我保证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说这话时,胡老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雀,那眼中的掠夺之意,叫人看了都犯恶心。
“我……”红雀的“呸”字还没出来,就见林泽挡住了胡老六,“你可别臭青蛙想吃白鹅肉了,这地儿还有水呢,也不照照看看你什么模样,配得上我红雀哥?”
“林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红雀在林泽身后小声说了句。
“害,这时候就甭管那些细节了。”林泽答。
第120章
“嘿,本来今儿个不想动手的。”胡老六哪儿遭得住林泽这般挑衅,话音落下就想动手,没想着手腕不知道被从哪儿来的石子给砸着了,角度刁钻,有些钻心的疼,“哪个兔崽子敢偷袭爷爷我?”
哒哒的牛脚落地声越来越近,林烬瞧着胡老六没答话。
胡老六本来气焰嚣张,转过身时看见林烬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心底便犯了怵。
面前人虽然没说话,但胡老六就是知道石头子是从他手中飞出来的,那人身量八尺以上,一双眼紧盯着他,看着很不好惹。
胡老六惯会欺软怕硬,这下硬茬来了,他的焰气便落了不少。
一点白停稳脚步,于舟眠从车厢下来站在红雀身边,他先小声问了句胡老六的身份,确定不是误伤以后,才开口道:“你是什么人?瞧着一哥儿一小便上门欺负?”
“哪儿呀,您误会了。”胡老六认怂极快,“我就是认识红雀,唠俩句嗑。”
“没有!”林泽马上拆穿胡老六的谎言,他把胡老六调戏红雀的话一字一句复述给林烬和于舟眠听。
“好啊。”于舟眠道:“夫君揍他。”
于舟眠说这话是为了吓唬胡老六,林烬顺着他的话,脚下步子往胡老六那儿一动,胡老六当即吓破了胆儿,赶忙脚底抹油跑了。
“真是,什么人敢觊觎我们红雀。”于舟眠嘟囔了句。
见大伙儿都在为他出头,红雀心头感动之余,还有些麻烦人的愧疚感,他两手交握放在腿前,局促又不好意思道:“给大家添麻烦了。”
“哪儿有麻烦,咱们是一家人。”于舟眠想也未想便接话道。
“就是啊,红雀哥你可别客气,有什么事儿你尽管使唤我!”林泽马上跟于舟眠的话,“你已经算是我另个哥哥了!”
红雀看着于舟眠,又看了眼林泽,再眼神瞄着后面站着的林烬,林烬虽未说话,但眼神也是柔和,显然是认同于舟眠和林泽的话。
四个人在一起过了几个月,过了新年又一同为铺子忙碌,交情便在不知不觉之间加深许多。
“哥儿。”红雀双眉一撇,他两步上前双手牵住于舟眠的手。
于舟眠紧了紧,笑说红雀是傻红雀。
此时的天又有些阴沉的趋势,林烬不得已打断于舟眠和红雀,“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又要落雨了。”
果然如林烬所说,四人坐上车厢,一点白刚刚走起,还未过一刻钟的时间,雨就落了下来,这回比来时大些,一人撑着一把伞还是难免会被波及着,淋湿衣裳。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因着今日天气不好,月光和星光全被黑压压的阴云盖了去,让这本就黑的天显得更黑几分,只能点亮油灯才能看清周围。
林烬进了厨房烧水,四人穿着湿了的衣服好一阵子,可得赶紧进浴房里洗个热水澡去去湿气。
不过浴房只供一人洗澡,于舟眠第一个进浴房,临进之前还把红雀也叫了进去,说是很久没体验到红雀的洗头手艺,有些想念了。
林烬知道他是想借着洗澡这个时间,跟红雀说些哥儿们才能说的心里话。
林烬和林泽两个男子身体好些不怕寒,把早晨红雀留在厨房的姜茶热了热就喝了去,用姜来抵御湿气和寒气。
四人好歹还撑了伞,一点白可是一点雨具也未穿着,林烬和林泽喝完姜茶后,便扯了块破布,到院子里的蓬下给一点白擦身子。
玄珠马聪明,它见今日天气不好便未出院子,身上的毛发油光蹭亮,一点儿雨也未沾着,干爽得很。
黄宝在四人回来时激动地淋了点雨,不过身子一甩就全甩干了,也无需担心。
黄牛皮糙肉厚,下着雨在农地里干活也不算少见,但林烬和林泽还是将它身上的毛发擦了个干,一点白可是林家的得力干将,不能被一场雨给淋病了去。
*
“哥儿,这般力道可吗?”红雀搬着把小凳坐在浴桶边上,手里是于舟眠打湿了的秀发。
于舟眠脑袋靠在浴桶边沿,身子泡着温热的水可是暖和,“还真给我洗头呀?我是想叫你一道儿洗澡的。”
自家里人多以后,林烬又买了个浴桶回来,为的就是在浴房里有人洗澡的时候,还能将另个桶也蓄上热水,减少等待热水加盆的时间。
红雀跟他一样是哥儿,身子骨稍微弱些,等他洗完澡再排到红雀,没准寒气已经偷偷钻进红雀的体内了。
于舟眠指着另一侧放着的浴桶,道:“我叫林烬把那边桶里也加满了水,你进去洗就是,甭管我的头发了。”
“我就想帮哥儿洗头。”红雀语气有些委屈,“我已经好久未给你洗过头了。”
以往在于家时,红雀没少帮于舟眠洗头,这会儿进了村,大家少爷的习惯改了去,红雀便很久没有给于舟眠洗过头了。
“那好吧。”于舟眠退了一步,叫红雀给他洗完头后就去另个浴桶中把澡洗了。
两人都止住了话,四周萦绕着和谐、静谧的氛围。
红雀用梳子顺着于舟眠的发丝,拆了不少打结了的发丝,以前他家哥儿的头发从未有过打结,应是少了维护,头发干燥起来,才变得容易打结了。
“红雀。”大约过了半刻钟时间,于舟眠开了口。
今日之事发生以后,他才发觉红雀在心底把自己当成了个边缘人,他、林烬和林泽是一家人,他只是他的侍人。
红雀先应了声,随后唤道:“哥儿。”
“往后你不再是我的侍人了。”于舟眠道。
“哥儿!”红雀语气上扬几分,显然是情绪有些激动,不过就是如此,他手中动作依旧轻柔,没有因着情绪不稳就扯痛于舟眠的头发,“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
“没有。”于舟眠赶忙哄着红雀,解释自己前头说的那句话,“我的意思是,往后我们就是兄弟,没有主子和侍人的关系了。”
“哥儿……”红雀心头一软,道:“无妨的,做你的侍人我很开心。
“但我想你融入这个家。”于舟眠转过身来,秀发从红雀手中划走,落入水中,因着红雀帮他细致地梳理发丝,以致于秀发落入水中,顺滑地飘散开来。
“我……”面对于舟眠的眼神,红雀有些语塞,他确实觉着自己像个边缘人,只跟于舟眠关系亲近,跟林烬和林泽都只能算一般。
“林烬和林泽他们早当你是家里的一份子,你不应该再给自己设防。”于舟眠的手从浴桶里伸出来,扒在浴桶边沿,“就是退一步,还有我在家中,你大可放松些,不必拘着自己,他们对你不好,我便给你出头。”
不知是不是浴房内的蒸汽太热了,熏得红雀眼眶发热,“我、我真的可以吗?”
常年当侍人,让红雀对自己的位置有清晰的定位,家中三人都良民,只有他是贱籍,天生的低人一等。
对于自己是贱籍这事儿,红雀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不满,因着他的主子是于舟眠,于舟眠从未让他吃过苦,是个极好的主子,所以如果真要伺候人,他自然乐意伺候于舟眠。
但现下不同了,贱籍怎么跟良民当一家人呢,凭白拉低人的身份。
想明白这点儿,红雀本来发热的脑子又冷静下来,“没事的哥儿,我当你的侍人很好,我喜欢现在的关系。”
红雀嘴里说的话和他眼里展现出来的意思根本不一样,红雀了解于舟眠,反过来,于舟眠也十分了解红雀,红雀这是心里有个结,不敢与他们亲近。
“头发也洗完了,你先去洗澡。”不知红雀心中郁结是什么,于舟眠让红雀先去洗澡。
红雀听话地入了浴桶,两人又安静下来,只有时不时的水声打破宁静。
于舟眠冰雪聪明,泡在热水里想了会儿便想明白了红雀心中郁结所在,能难为住红雀的定是外在条件,而除了贱籍这事儿,于舟眠再想不到其它能让红雀如此为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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