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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寂洺晃了晃手机,给他看自己屏幕上的拨打界面,脸上闪过一个颇为耀武扬威的笑。
晏青简失笑,挂断电话后将这个号码存入自己的通讯录,问:“你怎么记了我的号码?”
尚寂洺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因为之前想过,如果我真的无法保护好许稚,也许可以在关键时刻求助你。”
他总是莫名有一种直觉,只要自己开了口,晏青简就一定会尽力来帮自己。
以至于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多此一举,却还是没忍住记在了心里。
对方过于直白与坦诚的话语令晏青简不由怔了一瞬,但随即心脏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他很轻地笑了笑:“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给我吧。”
二人离开雍华园回到宣城二中,在校门口分道扬镳。尚寂洺回了班级拿书包,晏青简则去了校内的停车场取车,打算下午回祖宅取一些必要的资料和换洗衣物。
结果他才把车开到门口,就见尚寂洺孑然立在一旁,低头在手机上捣鼓什么。
晏青简扬眉,也不在意门卫已经抬起车杆放行,按下车窗问道:“要去哪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尚寂洺不自觉便抬起了头,恰巧与晏青简带笑的双眸撞上。他愣了一愣,迟疑片刻,说:“南甫路。”
南甫路是宣城最中心的商业街,附近景区和广场一应俱全,二中学生时常趁放假时一起约着过去玩。晏青简没有多问,扬了扬下巴说:“上车吧,送你一程。”
尚寂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与一个人产生如此之多的交集。
他本应当厌烦,可真切的感受却骗不了人,以至于他脑子还在思索是否太过麻烦对方,身体已经诚实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甚至迅速系上了安全带。
……简直像是唯恐对方改主意了一般。
不过晏青简却没能留意到这些,他熟练地发动车子,SUV开出林荫道驶入车流,顺势问道:“为什么要去南甫路?”
尚寂洺看了他一眼,敷衍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垂下双眸坦诚地说:“我在那边的奶茶店找了一份兼职,每周日下午过去帮忙。”
晏青简微有讶然:“你在打工?”
或许是为了弥补不在身边照顾的遗憾,方允承在尚寂洺的生活费上出手极为阔绰,说是予取予求都不为过,按理来说尚寂洺根本无需为金钱发愁。
但此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尚寂洺平时确实极为省吃俭用。
“嗯。”尚寂洺平静地答道,“我不想用小叔给的那笔钱,他愿意收留我,我已经很感谢他了。”
他说完,似是也觉得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倔强实在幼稚,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晏青简没忍住偏头看他。
他知道方允承长居外国是出于事业的考虑,对尚寂洺其实极为上心,否则也不至于在得知自己要来宣城时如此死皮赖脸地求他。
可对于尚寂洺来说,漫长的时光总是要自己独自度过,又怎么可能真心敢把自己视作方允承的家人,放任自己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对方给予的好。
想到这个少年不知曾熬过多少个孤寂的夜晚,晏青简就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说到底,他还是太过寂寞了啊。
“不想用就算了。”最终,晏青简只是道,“我想,他会理解你的。”
预料之中的说教不仅没能到来,反而得到了一句宽慰,尚寂洺怔了一瞬,眉目间惯常的冰冷无声化开了几分:“……嗯。”
约莫一刻钟后,SUV在南甫路正中的一间奶茶店门口停下。
晏青简目送尚寂洺下车离去,他身上依旧穿着宣城二中的校服外套,背影挺拔瘦削,如同山间的劲松,冷冽又不屈。
在他即将走入奶茶店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突然停步扭过了头。
晏青简不知他意欲何为,隔着挡光玻璃与他对视。然而尚寂洺却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就再次转过了身,三两步跨入了奶茶店中。
晏青简回味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从对方动作中读出了一丝细微的不舍。
他心里像是被一根细微的羽毛挠了一下,低头轻笑了笑,右打方向盘转入车道。
他想,也许自己之前询问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了。
第13章 “什么时候回来?”
临近傍晚的时候,尚寂洺添加了晏青简的微信。
彼时晏青简不过刚回到雍华园的房子,他简单打扫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居处,又把从祖宅带过来的东西收整好,才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消息,就看到了微信通讯录里跳出的好友申请。
他点进去,只需一眼就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失笑着点了同意。
尚寂洺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白,像他本人的气质一样冰冷,就连微信名也是姓氏的拼音“shang”,简单得令人哭笑不得。
厨房里有一些钟点工提前备好的菜,眼看到了饭点,晏青简索性煮了一锅蔬菜粥下去,再拿起手机时就见尚寂洺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小叔同意了。”
晏青简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笑着打字问道:“那你要回来吃晚饭吗?”
尚寂洺拒绝了:“不用,还有点事情。”
顿了顿,又补充:“但是晚上会回来休息。”
晏青简扬眉浅笑:“嗯,那晚上给你留门。”
尚寂洺发了个省略号,不再理他了。
晏青简也不在意,回完消息就自顾自把手机收了起来,顺道调小了火候。还没等他坐下休息一会,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晏青简无奈,擦干净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接起电话:“喂?”
“晏青简,”方允承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在干嘛?”
“在烧饭。”晏青简瞥了一眼时间,判断对方那边此时应该是晚间,随口问道,“不用加班?”
方允承气结:“你是不是人,我累死累活给你家打工,难得休息一下,你还想着让我加班?”
晏青简俯视着夕阳下的车水马龙,淡淡地应了一声。
方允承知道他不喜欢闲扯,干脆直奔主题,问道:“我听小寂说,你让他和你一起住在校外?”
“嗯。”晏青简承认道,“怎么了?”
“我听到的时候可是意外得很。”方允承有些好笑,“你之前不是还说,觉得照顾小寂很麻烦,怎么现在又主动提出要和他住在一起了?”
晏青简被他问得一怔。
此前没有细想,但现在被方允承提起,他这才发现自己对尚寂洺迁就得甚至有些过分。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不会容许非必要的事情占据太多私人时间。换做以往,他绝不可能耗费如此多的精力在一个不相干的人上,更遑论让对方和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
然而他却清楚地发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也许是那个孩子身上浓烈的孤寂,总是令他不自觉想要给予更多温暖吧。
“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改变了主意而已。”尚寂洺显然没有坦白自己受伤的事情,因此晏青简也没有多言,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姑且还算省心。”
“我之前就说了,他虽然看着冷淡,但心肠不坏。”方允承笑道,“但我也没想到你们会相处得这么好。”
他说着又开始操心:“不过你也不要太惯着他,他这个人比较偏执,做事时常容易剑走偏锋。他又不爱听我唠叨,得麻烦你多上点心了。”
晏青简不禁感叹,方允承不愧是尚寂洺的小叔,对他的性格了解得还真是清楚。
不过……他意外的不反感这种被托付的感觉。
“嗯,我知道。”晏青简很浅地笑了笑,“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蔬菜粥也终于熬好。晏青简舀了一碗慢慢喝完,热粥流入空瘪的胃里,暖融融的感觉令他舒适了许多。他查看了一下工作信息,打算今晚处理一下堆积的公务。
虽说离开公司前已经交接好了全部事务,但一些重要的资料终归还是需要由他来过目,这段时间一直忙于调查和处理许稚的事情,晏青简已经许久未曾打理过公司的事务,想必助理这段时间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没想到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半个晚上,直到晏青简终于挂断长达数个小时的视频通话,从繁复的公文中抬头,这才惊觉居然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喝干杯子里的茶,起身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偌大的房子漆黑一片,那个白天要他留门的人显然还没有回来。
晏青简无奈,只得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一片空白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又觉得这个语气似乎有些僵硬,刚想撤回了再发一条,然而顶端已经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六个字,下一秒手机震了震,一条消息随之发了过来:“马上回来了。”
晏青简打开客厅的顶灯,柔黄的暖光铺洒而下。他靠坐在懒人沙发上,瞥了眼窗外深重的夜色,慢悠悠地打字询问:“这么晚了,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宣城的打车费极贵,尚寂洺想要外出,必定只能坐公共交通,但这个点的公交和地铁肯定都没有了。
如他所料,对面的那个人果然迟疑了。
晏青简笑了,起身拿起挂在落地式衣架上的风衣穿好,边朝外走边打字,不容置喙地替人做了决定:“发个定位给我。”
半小时后,晏青简的车停在了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下。
这是宣城发展最为落后的一片区域,隐匿于繁华的璀璨霓虹之外。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罕见地看到头顶乱拉的电线,以及散落在角落的垃圾和泔水。
远处有狗吠声若隐若现地传来,路边杂乱地停着几辆电动车,一切都显得如此破败,衬得晏青简的SUV如此格格不入。如果不是亲眼得见,几乎叫人难以想象这是宣城的风景。
然而这里,却是林烁和他妹妹居住的地方。
林烁的爷爷早些年曾在这里购置了房产,后来宣城靠国家政策扶持迅速发展,本以为能趁机得到一笔数量不俗的拆迁款,却没想到唯有这里成为了仅剩的破落地。
直到林烁的父母因车祸去世,林烁和妹妹相依为命地长大,也没能等来那笔钱。
晏青简按照尚寂洺发来的信息,一步步攀上不算平整的楼梯。
昏黑的楼道没有灯,晏青简只能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上走。剥落的墙皮上印着道道黑色的印记,不知是霉斑还是灰尘,晏青简只能强忍着视而不见,快步来到三楼,对照了一下门牌号后敲响了右侧的门。
屋内响起一声熟悉的“来了”,片刻后林烁过来拉开了门,看到晏青简时不由愣住,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打招呼:“晏老师好……尚寂洺和我说有人来接他,我没想到原来是你。”
他侧过身让晏青简进门,解释道:“他还在给我妹妹补课,要再等一会才能结束。”
房间被收拾得很是干净,晏青简主动换了鞋,闻言问道:“他来你家是为了给你妹妹补课吗?”
“嗯。”林烁领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我的妹妹在读小学,她……情况有点特殊,有些时候跟不上学校的学习进度。尚寂洺知道以后,每周日晚上都会过来帮忙给她补几个小时的课。”
晏青简不由轻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就被迫承担起名为家庭的责任,既要读书也要赚钱,甚至还有个不算健康的妹妹,饶是晏青简惯来铁石心肠,听了这些也不禁心生怜惜。
但他体贴地照顾了少年的自尊,没有贸然追问,而是转了话题:“你和尚寂洺是怎么认识的?”
他看得出林烁喜欢许稚,而许稚又喜欢尚寂洺,未曾想林烁和尚寂洺之间也关系不浅。
“我和尚寂洺虽然初中同校,但是上了高中才算熟悉起来。”林烁笑了笑,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当时体育课上我们两个班一起打篮球,我看他身手特别好,就想拉他一起进篮球队,但他拒绝了,说耽误时间学习。”
他没忍住吐槽:“这个理由实在装死了,我根本不相信,几次三番软磨硬泡都没成功,最后就只能放弃了。不过也因此和他熟悉了起来,也才有了他给我妹妹补课的事情。”
“后来……有了许稚的事情。我发现他在刻意保护许稚,就和他一起商量,偶尔会给他通风报信,让他能及时去救许稚。”
他自嘲地笑:“我也确实没有他这样的魄力,不敢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只能把许稚的安危交付给他。”
“别这样想。”晏青简否认道,“他那样激进行事,也并非什么很值得肯定的方式。你能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保护许稚,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烁心里一暖:“谢谢你能这么说,晏老师。”
二人又聊了一会,待到晏青简手中的水喝了一半,卧室那边终于响起了一声门被拧开的声响。
尚寂洺背着书包走出来,身后则是一个模样七八岁的小女孩,半长的头发被系成了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粉色的蓬蓬裙,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尚寂洺自然发现了她,惯来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转过身蹲在她面前,放柔了声音哄道:“哥哥要走了,下周再来找你,好不好?”
小女孩沉默地看着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尚寂洺站起身,刚想往前走,衣摆却又被拉住了。
他转过头,只见小女孩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塞到他手里,极小声地说:“哥哥,吃。”
尚寂洺与她莹黑的双眼对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当着她的面拆掉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看,哥哥吃了。”
小女孩这才很浅地弯起了嘴角,两侧的小酒窝随之显露而出,乖乖地放开了手。
“溪月。”林烁走到她旁边拉住她的手,指了指晏青简,温声说,“叫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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