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在门外的一群人同时抬起了头,晏青简主动上前,说:“我是。”
“已经缝完针了,伤口没受感染,可以直接出院了。”护士低头翻看检查单,“不放心的话,留一晚上观察也没事。”
“出院就行。”尚寂洺不知何时跟到了门边,闻言冷淡地说了一句。
对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金纸,显然还没有恢复完全。晏青简根本不打算理他,兀自转头对护士吩咐说:“留院观察吧,麻烦给我们安排个床位。”
尚寂洺脸色一黑,忍了半天才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还是决定遵从看起来像是监护人的晏青简的意见:“住院部在五楼,别忘了结账拿药。”
说完,她就匆匆转身离开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还是许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寂……你还好吗?”
“没什么事了。”尚寂洺侧过身,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缝针的伤口。他端详了一番许稚的脸色,垂眸淡淡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许稚早就疲累得不行,原本因为心系尚寂洺意识还能勉强维持着清醒,此时松懈下来,困意霎时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她很轻地唔了一声,双眼半阖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孟聆春无奈地扶住她,主动说:“许稚今晚就先住在我家里吧,明天我把她带回学校,和她家长联系一下。”
她看向林烁,问道:“林烁,我记得你家就在这边吧?我把你送回去,你明天第一节课之前回来,可以吗?”
林烁点头:“行,谢谢孟老师。”
安顿好四班两个学生的去处,孟聆春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晏青简,以眼神询问他今晚的打算。
晏青简会意,笑道:“我就在医院陪着尚寂洺了。”
尚寂洺本来就气他自作主张,听了这仿佛带孩子一样的话更是气恼,脱口道:“我不用你陪。”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对方本就是因为自己才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今晚更是不惜冒着风险来旧里巷救他,他怎么能说这种过分的话。
可晏青简却仿佛对此浑不在意,闻言只是一笑:“嗯,不是你用,是我非要留下来。”
尚寂洺:“……”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烁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声,用力清了清嗓子,掩盖住自己憋笑的表情。
逗弄完小刺猬,晏青简最后对孟聆春说:“今晚辛苦你了,孟老师。”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孟聆春失笑,“那我就先走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处理吧。”
“行。”晏青简颔首应下,直到其余三人离去才看向尚寂洺,扬眉问道,“走吧?”
他话里带着三分笑意与调侃,听起来着实不爽得很。尚寂洺忍无可忍地在心里给面前这人来了一拳,咬牙切齿地应道:“哦。”
二人乘着电梯上到五楼,气氛诡异的沉默。
尚寂洺始终和晏青简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不肯和他说一句话。晏青简对他如此闹别扭的模样颇感有趣,也故意不去说些什么,只不时偏头看上一眼,确保对方并未跟丢。
和负责的护士核对完信息,两个人便被领到了对应的房间。病房虽然是二人间,但由于只有尚寂洺一人入住,姑且也算享受到了单人间的服务。一番折腾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晏青简靠倒在展开的折叠床上,叹息道:“今晚早点休息吧,明天我把你带回学校。”
尚寂洺看着他,褪去在外人面前撑出的从容不迫,此时的晏青简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深藏的疲乏与懒散,遥不可及的人仿佛随之落下,给了尚寂洺触手可及的幻觉。
他皱了皱眉,没忍住道:“你不用非要留在这里,我能照顾好自己。”
晏青简失笑,如同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后辈般,无奈而又揶揄地问:“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尚寂洺咬牙:“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开了口,他索性把话说得更加明白:“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
“尚寂洺。”晏青简忽而叹了口气,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真的觉得,很多事情是你一个人可以背负下来的吗?”
尚寂洺语塞。
晏青简却像是累极,手臂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喃喃自语般说:“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你逃课,却不肯荒废学业;你冷漠,却总是关心他人。”
“明明特立独行,却并不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就像是……故意放逐了自己,让自己游离于人群之外。
“但我始终不能理解,是什么促成了你现在的样子。”他微微抬眼,看向怔住的尚寂洺,“直到不久之前,我从林烁那里听到了属于你的故事。”
从小父母离异无人相伴,后来又亲眼见证悲剧发生,对于一个尚才十五岁的少年来说,遭受的抛弃与不幸实在太多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温暖别人。
……如何不让人动容。
尚寂洺眸光闪烁:“……你都知道了?”
“没有。”晏青简很慢地摇头,“只是了解了大概,更具体的什么都不清楚。”
他沉静地问:“那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尚寂洺沉默了。
那段往事……他原本想要永远地埋藏在心里,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可此时面对晏青简的询问,他竟然动摇了。
自己所有狼狈不堪的模样对方都已经见过了,就算再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喉间阵阵发哽,以至于尚寂洺真正开口时,嗓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低声道:“那个女生……叫做叶语。”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那帮流氓……”他闭了下眼,过往的回忆不断翻涌而上,令他几乎无所适从,“她一直在哭,我实在不忍心,就把她送去了医院。”
“她没有人可以倾诉痛苦,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说已经有很多女生遭受了那帮人的玷污,可没有人愿意替她们主持公道。我很愤怒,告诉她我一定会帮她。”
“我知道这件事只凭我自己很难有结果,于是我和学校反馈了这件事,希望他们可以提供帮助,与警察一起把那些畜生绳之以法。”
“但是我得到的,是学校不加掩饰的敷衍。”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他被叫到校长室,满怀期待地以为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未曾想得来的却是成年人之间无情的推诿。
以校长为首的领导坐在他的面前,仔细向他询问了前因后果,最后遗憾地表示,仅凭叶语的一面之词,就算报警也毫无用处。
尚寂洺虽然不懂法律相关,但也明白只有人证的确不够,于是彬彬有礼地道了别,决定先去和叶语商量一番。
在他的劝说下,叶语鼓起勇气拿出了竭力想要毁掉的、那天晚上的衣服。
但当他们再一次站在校长室里时,却被冷漠地告知,根据调查,叶语是在上下学的路上遭遇的这些,责任应当由家长自行承担。
即便尚寂洺再如何不谙世事,此时也终于听出,学校根本就不想处理这件事。
他气愤到了极点,恨不能冲上去狠狠撂倒那些虚伪的校领导,但他一人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那么多成年男人,最后也只能红着眼怒吼:“我要报警!我要揭发你们!”
“你去啊。”副校长脸上的笑容讥讽又怜悯,“你看看那些警察会不会相信你。”
那一天的最后,是叶语强行把尚寂洺拉出校长室的。
“……谢谢你。”叶语仰头望向狼狈不堪的少年,露出一个含着泪光的笑,“但是……还是算了吧。”
“我早就知道……应该不会有结果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很轻地说,“但不管怎么样,都很感谢你愿意帮我。”
尚寂洺攥紧了拳头,如鲠在喉。
“……如果故事只是停留在这里,或许还能算是一个好的结局。”尚寂洺惆怅地望着天花板上柔暖的灯光,低声说,“可是,我低估了那些人的手段。”
在校长室大闹一场后不久的某天中午,尚寂洺和叶语一起在食堂吃饭,总感觉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看过来,不时还伴随着一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叶语被瞧得如坐针毡,根本没吃下几口饭菜。尚寂洺见状皱紧了眉,干脆利落地拍下筷子走到最近的人面前,冷声问道:“为什么要偷看我们?”
“谁、谁偷看你了?”对方也没想到尚寂洺居然敢直接过来问,明显心虚得厉害,梗着脖子反驳,“一边去,管那么多。”
尚寂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不为所动。
他身上的气质太过逼人,被他盯着的那人很快就怂了下来,不情不愿地交代:“喏,就是你对面那个女生嘛,我听说她和校外的流氓……”
对方比了一个下流的动作,神秘兮兮而又难掩兴奋地八卦:“……真的假的?所以她还是处吗?”
尚寂洺瞳孔骤缩,猛地抓住他的领子,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对方顿时被吓怕了:“诶诶诶!你干什么啊!”
尚寂洺却仿佛对满食堂投射而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紧盯着面前的人,近乎一字一顿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是听我们班同学说的啊。”对方紧张不已,语速飞快地辩解,“这件事都在学校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不信你去问。”
身后突然传来餐盘坠地的声响。
尚寂洺蓦然回头,只见叶语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脸上血色褪尽,浑身颤抖地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孤身一人站在喧嚣之中,最不堪的一面被惨无人道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如同被扒去了全部蔽体的衣服,哭得如此悲戚又绝望。
尚寂洺第一次如此无措,松开手中的人慌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叶语……”
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叶语就狠狠推开了他的手,转身落荒而逃般跑出了食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女孩。
第11章 “不要责怪自己。”
晏青简眸光微动,问道:“她觉得是你害了她,所以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知道。”尚寂洺扭头,眼中有一丝茫然,“学校的风言风语传得太快,她受不了这样的舆论压力,很快就转学离开了宣城。”
晏青简垂眸不语。
凭他过往的社会经验,若说这件事背后完全没有校方推波助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一个遭遇不幸的女孩做到这个程度……简直恶毒到了极致。
“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我非要插手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害她这样。”尚寂洺坐在病床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但我恐怕……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晏青简心间蓦然一疼。
……因为太过自责,所以宁愿舍弃陪伴,也不想再牵连他人吗?
“可是你没有错。”他伸手,很轻地抚上对方柔软的发顶,专注地看向尚寂洺的双眼,轻声说,“你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社会的阴暗面,不知道怎么处理而已。”
“但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尽力了。”他的声音低柔,“所以,不要责怪自己。”
尚寂洺怔怔地抬头看他,鼻尖蓦然涌上一股酸意。
……这句话,他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如果那个时候也曾有人这么告诉他……该有多好啊。
“嗯。”尚寂洺垂下脑袋,掩盖住自己泛红的眼圈,低声道,“……谢谢你。”
沉重的心事得以宣泄,尚寂洺整个人都随之轻松了下来。他偏头抹去眼角的湿意,看晏青简合衣躺在陪护床上,哑着嗓子问道:“你今晚就这么睡吗?”
“应该不用。”晏青简摇头,指了指隔壁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反正没有人,待会我问问护士能不能盖。”
尚寂洺沉默了一瞬:“实在不行,你和我一起睡吧。”
晏青简莞尔一笑:“病人家属好像不能躺在病床上。”
尚寂洺的心弦被这个称呼细微地拨动了一下,勉强定了定神,嫌弃地轻啧:“真麻烦。”
“而且我也不会允许。”晏青简看向他手臂上的伤口,“你伤成这样,不能随便胡闹。”
他说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撑坐着起身下床:“十一点多了,该睡了——你换好衣服,我出去一下。”
尚寂洺目送晏青简走出病房,一阵模糊的对话之后,对方便重新折返而来,毫不客气地抱起空床上的被子放到陪护床上展开,脱去身上的风衣挂在一旁,瞥了一眼头顶的灯,问道:“需要留灯吗?”
“不用。”尚寂洺摇头,在对方将要伸手关灯前突然开口,“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许稚在旧里巷的。”
“嗯?”晏青简反应了一瞬,随即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
他重新坐回陪护床,先是复述了一遍孟聆春交给许稚手机,以及晚间自己意外接到许稚电话的事情,而后简要道:“在电话挂断以后,我立刻报警说明了情况,但许稚的手机在混乱中损坏,因此无法通过定位确定她所在的位置。此时正好是晚间下课,我和孟老师商量过后,让她先留在学校和孙段沟通,我则和警察先后前往旧里巷找人。”
8/102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