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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简姿态优雅地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身旁的女郎殷勤地为他倒酒,他却始终没有碰过一滴。他微眯着眼,目光在房间内缓慢地扫视而过,耐心地等待着目标的出现。不多时大门再度洞开,一位大腹便便满脸褶皱的中年男人在一众女郎的簇拥下走入,喧闹地说笑着去了侧方的桌球房,掀起一阵转瞬即逝的骚动。
“先生莫非是认识那位客人?”女郎兀自说了许多也不见晏青简搭理自己,正觉得有些扫兴就瞧见对方一直盯着新来的客人看,兴味盎然地询问。
晏青简收回视线,朝她淡淡一笑,却是反问道:“你很好奇吗?”
他语调冷漠,足以叫人听出其中的不悦。女郎当即一笑,主动表达了诚意:“当然不会,毕竟在甘城工作,最重要的规则就是不允许打听客人的私人信息。”
“但我毕竟在这里待了五年。”她端起高脚杯抿了口酒,引诱般提议,“先生既然愿意把晚上的时间交给我,我也愿意适当回馈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
她的目的太过明确,却恰好戳中了晏青简最大的需求。他不辨情绪地笑了一下,说:“洗耳恭听。”
“那位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也是甘城出手最阔绰的几位客人之一。”女郎指尖支着下颌,懒懒地说道,“每周他都会固定来甘城一趟,有些同事为了赚他的小费,还专门会在他过来的这天接客。”
“但是那位先生比较挑剔,除了青睐的几位小姐,从不会带其他人去二楼。”她将红酒一饮而尽,耸肩道,“可就算这样,也还是有人愿意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晏青简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不去吗?”
“先生说什么呢。”女郎故作讶异,掩唇笑道,“今晚能和您共度良宵,就算让我主动出钱也心甘情愿,怎么可能还会考虑其他人呢。”
“那也就是说,”晏青简并未对这句夸奖作出什么反应,只是问道,“你也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对吗?”
“我大概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女郎明白了他的意图,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想要与他搭上话,应该并不难。”
“好。”晏青简微微颔首,自顾自站起了身,“证明给我看,只要能满足我的要求,我会给予你相应的回馈。”
女郎所说的,与晏青简探听到的消息并无太大出入。
抵达苏镇后,他便着手开始调查毕英锐。虽说临城有些鞭长莫及,但想要查明一位中层商户的基本信息也并非什么难事,不过耗费了一天的工夫,他与吴泽就基本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然而在仔细翻阅过后,他才终于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岳遥会说此人并不好相处。
毕英锐平生不过两个喜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但偏偏他为人极其胆小如鼠,即便爱财也不愿轻易与外来的商人合作。而一旦被外人发现自己有不可告人的喜好,他就会立刻逃之夭夭,绝不会再给人任何接触到他的机会。
晏青简此番前来的目的不过是获得荷花塘中莲子的处置权,由于对方太过警觉,他只得放弃直截了当上去谈判的方式,转而选择更为迂回的策略,即先取得毕英锐的信任,再进一步抛出合作的意向。区区一片荷花塘的莲子而已,就算有溢价的可能,于他而言也绝不会有什么承担不起的情况。
然而最叫人头疼的是,毕英锐唯一算得上能够有接触机会的行为,就是在每周的固定时间里去一间名为甘城的私人会所享乐。
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省时间,晏青简当机立断决定亲自深入虎穴,为此他费了一番精力才终于搞到了甘城的入场资格,又乔装打扮后在毕英锐一定会前来的时间蹲点,打算一鼓作气处理掉这个事情。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竟然恰巧会和尚寂洺前来苏镇的时刻撞上,还险些叫那人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计划终归比较难以启齿,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实在不想让尚寂洺知道。
不过好在尚寂洺为了第一时间赶到这里,精神和身体都极为困倦,很快便被哄睡了,否则他怕是还得想别的办法才能脱身。
想到这里,晏青简便克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暗想着自己还是应该尽快回去才行。
“……我的这位客人对您仰慕已久,听说能在这里遇见您,就想趁机和您认识一下。”女郎微微侧首,见晏青简似是在走神,连忙轻咳一声提醒,“先生。”
晏青简从思绪中抽身,对面前神情探究的毕英锐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揽着女郎的腰肢坐下,朝他礼貌地颔首:“您好,鄙姓晏,来自宣城。”
他和人打过太多交道,明白对于毕英锐这样疑神疑鬼的人来说,此时表露出同样的喜好并且坦诚以待是最容易博得信任的方式。
“宣城啊……”毕英锐接过右侧女郎递来的酒,任由左侧的女郎为他捏肩捶腿,听闻此言果然表露出了一丝抵触。但或许是因为会面的场合给了他一种特有的安全感,即便有所抗拒,他还是随口多问了一句:“宣城可是大人物才能扎根的地方,你不在那里做生意,非得来临城这种小乡镇,是有什么目的啊?”
“毕老板果真慧眼如炬,既然您猜到了,我就不多隐瞒了。”晏青简不动声色地挡下女郎往他嘴边送的酒,抬眸开门见山地说,“我对您手中的那片荷花塘很感兴趣,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割爱,将它短暂租借给我半年?”
“临城的那片荷花塘?”毕英锐却是想到了什么,不解地嘀咕道,“那里是藏了什么宝贝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要那块地。”
他声音不高,但晏青简始终留意着他的动向,仍是清晰地听到了那句答复。他的表情微变了变,沉声追问道:“毕老板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也想要临城的荷花塘?”
第98章 “你在做什么?!”
“算是吧。”毕英锐也没想到他会听见,挠了挠头重新将目光放回不远处边打台球边说笑的几位女郎身上,兴趣缺缺地解释,“就是在两天前,有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打电话强硬地表示想要我手中临城的那片荷花塘,问我有没有意向合作。”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点嫌恶的表情:“那个人的态度让我非常不爽,我又不缺这点钱,凭什么要听他摆布,干脆就直接拒绝了。结果挂了以后那个人还几次三番打电话过来,像是贼心不死,给我烦得要命,把他拉黑后才总算清净了下来。”
晏青简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出差临城的行程,凡是愈舟的员工都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消息,但唯有高层才知道他其实是为药剂研发而来。能够如此精准地试图抢占毕英锐荷花塘的使用权,除了清楚地知道他在做购置莲子的准备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难以想象倘若毕英锐并非如此谨小慎微的人,导致对方与那位来历不明的人谈成了合作,究竟会对愈舟造成怎样的重大的打击。
轻则研发进度迟缓,重则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那个人,究竟是谁?
晏青简已经无心再与毕英锐虚与委蛇,他收回虚虚搭在女郎腰上的手,坐直了身体嗓音冷冽地问道:“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有没有说自己是谁?”
他此时褪去伪装,属于上位者的逼人气质便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不论是围绕在旁边的女郎们还是已经见过形形色色外人的毕英锐,都不禁被他森冷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什么也没说。”毕英锐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老实交代道,“来电显示是临城本地的号码,但我在临城几十年,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的商人我基本都认识,但从来没有听过那样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说着忍不住啧了一声,低声骂道:“谈合作都这么没诚意,还想让我交出荷花塘?白日做梦。”
眼看毕英锐似是动了怒,几位女郎当即极有眼色地靠了上去,软言侬语地讨他心欢。
晏青简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垂下双眸,脑中思绪不住飞转。
尽管不知道联系毕英锐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从目前已知的消息来看,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场购置大概率不是一时兴起的巧合,而是为了针对愈舟而做出的恶性商业竞争。
否则又为何要在谈合作的时候刻意隐瞒电话的归属地,唯恐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如此来者不善,极有可能是作为竞争对手的侯家所为。但自己回国至今,抗癌药物研发的全部进程都尽了最大努力去掩盖痕迹,就算侯家隐约察觉到了异样,也不应该在如此迅速的时间里就追查到毕英锐手中的荷花塘。
就算是从唯一有可能出变数的岳遥那边考虑,他临行前的调查也已经表明,岳遥所有的人际关系中除了苏枝筱以外没有任何与宣城商圈有直接接触的人。何况临城天高路远,这里的任何动静都极难传回宣城,按理来说侯家不会有得知消息的条件。
而且,从毕英锐方才的陈述来看,打电话的那个人显然并不了解对方的性格,不然也不会在如此强烈地想要荷花塘的情况下还冒进地打草惊蛇,以至于彻底丧失了毕英锐的信任。
综合以上种种线索,最大的可能……就是有愈舟内部的人走漏风声,给了侯家打算借刀杀人的机会。
想到这里,晏青简便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
愈舟的一切都由他亲手创办,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怀疑任何一个同舟共济的伙伴。
然而眼下却还有一个更为糟糕的事实:倘若侯家当真已经得知了他在临城进行新药剂的研发,那么想也知道对方在抢占荷花塘的方案失败以后,必定会再次想办法进行干涉。为了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他必须在临城继续停留一段时间。
可在愈舟内部已经极可能存在卧底的情况下,离开宣城越久,就越容易出现变数。
……他绝不能给安枢任何毁灭愈舟的可能。
“……晏先生?”毕英锐心惊胆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还好吗?”
“抱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太过阴冷,晏青简勉强平复下翻涌的心绪,面无表情地颔首道谢,“毕老板愿意告诉我这些,实在如同雪中送炭,感激不尽。”
“没什么,能帮上忙就好。”毕英锐暗自松了口气。最初的警惕消散之后,属于商人的精明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权衡利弊,而很显然,给宣城的大人物送一份人情,所得到的好处绝非一片荷花塘的收成能比。
他不再多虑,主动谈论起了之前的合作,问道:“你想要那片荷花塘没有问题,但半年的租借期肯定会对我自己的产业造成影响,所以你打算怎样开价?”
对方主动表明了诚意,晏青简神情稍缓,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价位说出了口:“三倍的营销利润,怎么样?”
“三……”毕英锐瞠目结舌,生怕晏青简反悔一般,当机立断地答应,“好,成交!”
“毕老板果然是个痛快人。”晏青简奉承了一句,心中却对此无甚意外,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方不可能有讨价还价的道理。他上身微倾,主动与毕英锐握了握手,补充道:“不过甘城毕竟不是适合谈公事的地方,之后签订合同时,我们再对各项条款做更进一步的商议,你看如何?”
这个提议正中毕英锐下怀,他乐呵呵地掏出手机与晏青简交换联系方式,道:“好,那晏先生准备好合同后给我打电话就好,我们到时候再议。”
号码顺利存入通讯录,昭示着晏青简此行最大的目的终于完成。不待他松一口气,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女郎却是终于按捺不住,娇软地贴上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调笑道:“先生,既然我已经帮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那请问,你要在什么时候……兑现属于我的奖励呢?”
晏青简低头不辨情绪地看了女郎一眼,伸手抵住她的肩膀,柔和却不容抗拒地在彼此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似笑非笑地反问:“还没有到午夜,就这么着急吗?”
作为隐蔽性极好的私人会所,甘城同样也会提供灰色地带的服务。一旦过了午夜零点,出入的大门就将被彻底封死,只有等到第二天清晨才会再度开启,届时不论里面的人想做什么,都绝不会有透露出去的可能。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风险存在,吴泽才会放心不下晏青简的安危。
女郎掩唇一笑:“看来,先生虽然从未光顾过甘城,却对这里的规则很是清楚呢。”
“但我也确实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做这些事。”晏青简瞥向周围,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甘城内的气氛明显躁动了许多,除却少部分先行去了二楼的客人之外,绝大多数都已经结束了一轮的游玩,显然是在等待午夜场的来临。他站起身,朝着已经开始对女郎动手动脚的毕英锐略微颔首,平淡地说道:“时候不早,我先行一步,就不打扰毕老板的雅兴了。”
“噢。”毕英锐瞧见女郎紧跟在他身侧,后知后觉想起对方也是来甘城寻欢作乐,脸上的笑顿时变得亲切起来,“也好,晏先生看起来就是比较传统的人,可以理解。那我就先忙了,咱们之后再聊。”
他说着就重新办起了正事。晏青简实在不想继续与这个色鬼纠缠,敷衍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去。女郎见状朝毕英锐笑了一笑,即刻也跟了上去。
踩着木梯上到二楼,所有嘈杂的声响都被隔绝,只剩下了一片过分安宁的静谧。
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其中有几个房间已经落了锁,说明有人正在使用。晏青简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在尽头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抬手将其推开。
房间内部装修成了欧式的风格,木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蜡烛,甜腻的香气若有似无地浮动,撩拨着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如此画面让晏青简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女郎却已经急不可耐地甩手关上了门,双手搭上晏青简的肩膀,作势便要仰头亲吻上来。
“等一等。”晏青简反应迅速地用手掌挡下,镇定地拖延时间,“先洗澡。”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兴致,女郎终于有了几分不悦,皱眉冷然道:“先生不会是想言而无信,自己目的达成之后,就不想再兑现诺言了吧?”
“当然不会。”晏青简满脸淡然,“但我毕竟不是你在今天接手的第一个客人,对此有一点介意,也并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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