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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林栀清垂眸,方才见过唐沁染,水葱一般的年纪,甜得跟朵盛放绚烂的桃花儿,三四岁的时候估计着也是粉雕玉琢的模样,怪不得老夫人喜欢她。
“她现下也有十多岁了吧,跟我那徒弟一样大,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心绪最多了,可不能还把她当做小娃娃。”
林栀清想起方才那一幕不堪入目,无奈得道:“要不是我来得及时,那小姑娘都快要将衣裳脱完了,你身上这两件衣服在她手里也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被旁人发觉了,你怎么办?”
颜宴的神情由发愣再到后怕,她似是在联想那被发现身份的一丝丝可能,下意识得合了合衣裳,叹口气道:“对不住林姑娘,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我的女儿身被唐彪等人发觉,又不知该如何做文章,多谢!”
林栀清却沉默了,厢房内安静得能听闻夏蝉止不住地鸣叫。
良久,颜宴觉得诧异,抬眸查探,才听闻林栀清轻声道:“……那你以后,要以男子身份示人一辈子吗?”
林栀清瞧着她的目光有一丝怜惜,好似蕴藏了许多感情在里面,稍微一触碰,便能知晓她是在真情实意得为自己忧心。
颜宴怔住了,笑了笑,抬手遮挡住林栀清的眸光,刻意不与她对视,温声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不许穿女装这一些小事,若能用牺牲这些小事换得颜家安然无恙,又怎地不算值得呢。”
却有一双温热的手缓缓将她的手压了下去,一双诚挚的眼眸蓦地出现,林栀清又一次问她,这次声音更轻柔了,“若论价值交换,那自然值得,只是……归根结底,颜宴,你愿意吗?”
颜宴眨眨眼,不晓得林栀清的意思。
“换个角度想想,你孤身一人守住颜家家业,靠的是你学识、聪慧、手段和品性,种种这般,才让大家信服于你,难道你觉得你能混到现在,靠的不是能力,而是你父母隐瞒天下的,一个男子之身?”
颜宴艰难的咳嗽着,眸光泛着水花。
“你好好想想吧,学识能力无关性别,先前在那楚氏客栈,你还与我笑话那虞之覆不敢登基称帝,可如今呢,你倒是与她一样,被困在自己的思维里了。”
“唔……”颜宴喝下那药,神识有些混沌,林栀清见她困意上涌,便打消了与她深聊的心思。
将汤药放下,林栀清坐在她床榻边,仔细交代着事情,“困了便睡,明日才抬花轿,你可安心,公务文书都已经放在你厢房了,今晚我去你房中,代你处理族中事宜,有事便识海沟通,或让小隐来唤我。”
困意袭来,亦有排山倒海之效,颜宴点点头,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便就这么睡下。
夜晚来临时分是格外快的,只需得一眨眼的功夫,蓝天白云便幻化成了彩色的晚霞,又一溜烟化为深蓝色的夜幕,只点缀着几颗星星。
以防万一,林栀清刻意遮掩了气息,放缓了脚步,迈进了颜宴的厢房。
门扉推开,便能闻到一股浅淡的茶香。
是颜宴袖袍上贯有的清浅气息,只此刻浓了些许,林栀清只挑了挑眉,觉得闻得习惯,便没有熄香。
轻车熟路地找到颜宴办公时的桌椅,她落座,深吸了口气,便一本又一本地处理桌上的公务文书。
颜家的家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偌大的家族,丝丝缕缕都是各种势力,没了一个唐彪,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唐彪,故颜宴早些成婚,也可今早断了这些他们的念想。
林栀清不是第一次替颜宴料理家业,忙起来忘记了时间,天上的玄月已经挂在了最中央,昭示着夜已过半。
不算太静谧。
姑且能听见稀稀疏疏的蝉鸣,几声若有似无的鸟叫,以及——植物簌簌冒着嫩芽,自地底疯长抽条的声音。
林栀清刚沾染了墨汁,她拿着毛笔的手骤然一顿。
植物疯长?
不对!
她猛地抬眸,一道柔韧锋利的常春藤似是弓箭一般忽然冲破窗纸,直直冲她脑门刺过来!
拉开桌椅,将笔放下,熄灭烛火,翻身躲开,林栀清以最短的时间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她闪身躲开,回眸一瞧,她方才坐着的木椅,已经被那藤蔓击碎成筛粉了。
“……”林栀清放轻了呼吸,后退至厢房的角落里,闭了眼眸,尽力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用神识观察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一片模糊不清中,似是一个伶俐的身影翻了进来,“哒”的一声,轻巧落地。
那个身影走近被击打成碎片的躺椅,待看清以后,失望地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少女匿在一片黑衣之下,瞧着瘦削非常。
林栀清无声地打量着她,无形无际的阵法悄然于厢房的四个角落布下,一片黑暗中,似是能听闻轻微的风声,另一个细微的呼吸都在彼此脑海中无限放大,少女蓦地转头,耳坠上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的脆响。
阵法已布,只待念诀。
在阵法成功布下的那一刻起,与这位不速之客的胜负之争便已定下,林栀清缓了缓,舒了口气出来。
正是这微弱的动静让那少女发觉了,“找到你了!”
脚尖点地,她骤然闪身至林栀清面前,无数根藤蔓尖刺直直刺向林栀清的脖颈,她一手擒着那藤蔓,毫不犹豫地向下刺去——
同时,一道天蓝色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散布开来,咒语一样费解的古术将二人围绕,林栀清几乎是无视那个看似能瞬间要她性命的姑娘,轻飘飘地捏起空中悬浮的古术,轻声嗬道:
“开阵!”
刹那间,整个厢房都贯满了金光,金光所照耀的地方,常春藤迅速稿枯消失,少女失去了手中的武器,欲再拿起身上藏的匕首继续行刺——
她抬眼,恰巧对上了林栀清温和澄澈的浅褐色眼眸,和她唇边挂着的熟悉的弧度。
少女刹那间露出了错愕的神色,眼前些人她怎可能认错?
这人的长相与她藏匿在阴暗窑洞里的躯体如出一辙,她不禁深吸口气,微微睁大了双眸,这她朝思暮想的人,是她于九洲寻了数月的牵挂。
可此刻,这人脸颊上浮现出如雕塑一般的笑意,纤长的手指态度强硬,按住她搜罗匕首的手腕,笑道:
“乖徒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努力日更ing
第71章 墙纸爱之吻 师徒重遇
所有的杀意都在那一刻化为筛粉, 被眼前的女人冲击地荡然无存,杀意被惊愕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仿若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似是一根弹簧生了锈,再不能弯折。
又似是沉溺进黑暗的海底, 无限窒息,只能看着视野里的光线一点点消散,紧接着意识也模糊。
程听晚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林栀清。
因为早些年间种下的玫瑰种子,她清楚的知道林栀清活着,也从楚绪的话语里知道她被颜公子带回江南。
前些日子听闻颜公子另娶, 以为林栀清是芳心错付却仍然要将就, 甘愿因着痴心, 成为被豢养在颜家闺阁的一只金丝鸟雀。
得了师尊的心却要另娶旁人——
那么此人无情无义,负了师尊,断不能留。
或者她是被颜宴逼迫, 被束缚在颜家, 又与外界失了联系无法求救,才无声无息地沉寂在江南——
那么此人手段很辣, 伤了师尊, 断不能留。
今日遇见唐沁染,在她身上居然嗅到了一起浅淡的栀子花香, 于是她断定林栀清必然在此地,无论颜宴是以各种目的要将林栀清困在此地,她都决不能容忍!
是以趁着月黑风高之时破开了颜宴的护地阵法,在暗处盯着她处理公务的绰约影子, 候着时机,只求能将她一击毙命。
却不曾想,屏风后面那人,竟是自己的师尊。
她似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山崩地裂,震颤之后的心脏只余下了麻木不仁,只有心尖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一阵又一阵心悸让她险些呼吸不过来。
她听见那人一声轻笑,捏住自己手腕的纤长五指逐渐捉紧,似是触碰了什么穴位,在然后便是“当啷”一声,匕首落寞的坠落在地。
阵法的金光有些刺眼,她有些瞧不清那人勾着笑意的脸了。
匕首碰撞地面的瞬间,林栀清放开了她,于是她自然而然地与她拉开了距离,垂眸低头,微微抿着唇。
“怎么,不愿喊我一声师尊?”
她又走近几步,两指轻微触碰,似是捏了个手诀,于是那股萦绕了她一整个少女时分的浅淡香气又一次充盈起来,弥漫到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将她笼罩,让她无可遁逃。
“让我瞧瞧,呀,长高了不少……”
程听晚不明白她为何能用如此熟稔的语气与她讲话,就似是她们从未分开过一般,她想要逃离,整个身子却如同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女人轻柔地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尘,又捉起了她手腕,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五指痕迹,是她方才逼迫她放开匕首时留下的,她抚摸着那痕迹,轻声道:“我方才弄疼你了吗?”
在询问的同时,林栀清缓缓凑近,两个人只相隔咫尺的距离,程听晚能清楚地感知到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活人才独有的水汽和温度,还有她唇边这抹温柔真切的笑意,和眼眸中闪耀的光亮。
都是窑洞里那躯体不可能拥有的。
原本可以故作坚强,可若是被体贴温柔的关心,那么名为委屈脆弱的情绪便会一瞬间上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假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的消息?
为什么我心急如焚,你却在这里惬意自在?
那一瞬间,仿若一切愤恨都寻到了突破口,程听晚无声地偏过头去,似是在强忍着泪水,她执拗又别扭地转过头不去看她,晶莹泪珠却大颗大颗往地上掉,滑过脸颊,砸在地上,仿若是在昭示主人的愤怒与怨念。
“呀,怎么……”在指腹触及泪珠的时候,林栀清才恍然觉察到一丝慌乱,好好收了调笑的心思,正色问道:“怎么还哭了?”
“林栀清,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少女此刻才倔强地抬眸,带着红晕的眼尾水汽氤氲,似是清澈小溪栖息着暖红色的漂亮鱼尾,眼波流转,竟是伤情怯意。
持续了数月的愤恨不平,在见到她时也只是化作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所有的质问与渴求在那一瞬间变得无限卑微,甚至程听晚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觉得,困扰了她数月的消失的原因,抛弃她的原因,都通通变得不重要。
只要林栀清现在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只要林栀清还记得她。
如此卑微的愿景,不掺杂爱恨情仇,只是期望你的生命里有她,不遗忘她渺小的存在。
对于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的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可能逃得过林栀清的眼睛,林栀清望着她泛着涟漪的水眸,连忙哄道:
“别呀,阿晚,晚晚,程听晚,我怎么会连你都不认得?”林栀清笑不出来了,慌忙哄人的时候什么腻歪的小名都唤得出来,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手帕,手忙脚乱地替她拭泪,“阿晚,真生气了?”
程听晚嘴唇抿得更深了些,不再看她,照旧不言声。
“哎呦,眼睛明儿该哭肿了,哭肿了多不好看呀,我家阿晚自小便爱漂亮,可不能肿成大眼泡儿,你说是不是呀?”
“……”
“多久没见了,一见面就哭多不好,来,抱抱。”
“……”
不等程听晚反应,林栀清便将她严丝合缝地将她揽在怀里,小姑娘真的长高了不少,从前还能与她平视,如今这样抱着,下巴刚好放在她颈窝,于是林栀清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背,似是轻哄幼崽,“不生气,不生气,阿晚听我解释,好不好?”
果真是哄小孩的语气。“……”
“献祭苍穹山呢,为师也不知情,正巧颜公子赶来,才得以脱身。玄族身世泄露,我现下换了个身份苟活世间,行事必须万分小心,来不及告诉你假死的计划,阿晚,晚晚~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用识海,识海旁人不会听到。”程听晚闷闷地道。
“江南太远了呀,识海传讯传不到。若是走近些,又怕风眠和文君瞧出些什么,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风险,阿晚,体谅下师尊,好不好?”
一连三个“好不好”,轻柔拥她在怀的年长者此刻也早就丢掉了平日里把持的骄矜,体贴地,诚挚地,问询她的感受。
女人的鼻息带着湿热的潮意,微微打在脖颈之间,她呼吸的温度,她身上包裹的栀子花香,她轻柔的诱哄时的尾音微微上扬婉转,就似是女人在耳边撒娇求饶。
此刻被严丝合缝地拥抱,身体交织在一起,无限紧密,程听晚喜欢这种被林栀清环绕的感觉,被她抓住,甚至是困住的感觉,能让她生出一番很荒谬的,被她在乎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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