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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自己的球被梁安言挡回来的一瞬间,厉桀在空中就愣住了。
世界放慢动作,自己的最高球速是多少来着?别人震惊于这位主攻手的猛,厉桀震惊于梁安言的反应。他确实是在半空改变了路线,但不仅仅是那么简单,球速那么快,几分之一秒的机会,现实之中没有任何人反应得过来。
他和球一起落地,中金已经赢了1分。
“没关系!大家加油!”任良第一时间转过来,拥抱厉桀。兄弟们四面八方围过来,噼里啪啦拍着彼此的屁股。厉桀却没动,他不是在复盘刚刚那个球,而是复盘隔着网的那个人。
梁安言正在和黄修拥抱,黄修不加掩饰地夸赞:“好样儿的,你进入状态比我快!”
“你太慢了,每次第一局都迷迷糊糊,总要第二局才开始发力,不成啊。”梁安言笑着抖抖肩膀,回头看向厉桀。厉桀在研究他,他也放开了给厉桀看看,你以为我打嘴炮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牛逼啊。
梁安言重新回到4号位,比赛继续。
纪高和孔南凡听着场上的动静,很快就到常规局的暂停时间了。8分一到,他立即把孩子们叫过来:“下球要避开他们副攻手,多借手,多骗球!”
这就和他们打泰国邀请赛一样,遇上了很难打透的队伍。只不过那时候的汪汪队稚嫩,大家打不透就猛打,每次都失误在一个问题上。竞体之神明明知道汪汪队的薄弱之处,但仍旧给了他们一支这样的队伍,把曾经的难题推给他们。在封神的路上,没有运动员、队伍能绕开短处,只要一个难关攻克不下去,它就会一次又一次出现。
直到他们迈过去,否则它永远都在。
“学意大利队的打法!找角度!”孔南凡补充。
超强的拦防队员,难度甚至超过了上一次!两个教练心里都在打鼓,黄修和梁安言皆是反应能力超绝的选手。确实有这么一种孩子,特别适合当副攻,别看他们进攻拿分率不高,但阻挡成功率高得吓人!
自己不进攻,但球能防回去,那对于自己的队伍就是一种进攻!而且梁安言和黄修还刻苦,他们这几天已经吃透了首体的双二传阵容,将立体阵型和时间差刻在脑子里,主攻手的身高配上拦网意识,一口气冲到四强,很有可能卫冕冠军。
“不要着急,特别是你,小鹿,和小旭配合好,不要着急。咱们的人够用。”纪高最后强调,暂停结束,所有人放下水瓶和毛巾,回归。
教练的话在心中过了又过,每个人都知道面对什么。他们曾经打不过的阵容又来了。
比分抵达10:13,林见鹿已经转到了3号位,变成了前排二传。他了解梁安言正如梁安言了解他,每次林见鹿组织进攻,解说员都能明显看出中金会专门腾出一个人,重点防备林见鹿的吊球和假传真扣。林见鹿的进攻意识太足,见缝插针就往对面的场地里塞球,他面向2号位,巧妙背飞给身后的厉桀传球,厉桀的4号位扣杀再次重现。
“球头很高啊!”解说喊。
厉桀要的球头比普通主攻要高,对面是第2轮,黄修和梁安言都在场上。但1号位的梁安言不能上前,黄修两个快步,和厉桀一起在空中停滞。纪高和孔南凡不由地瞪大眼睛,怎么还有这样的拦防?厉桀在空中等球,黄修在空中等厉桀?
他们之前的比赛中确实没遇上过这样强大的对手,从中端局一下子进入了顶级高端局。
林见鹿的脚后跟刚刚落地,眼睛看着球头。球头停住,身边像慢动作,厉桀的扣杀像展开了快动作,抽得空气嗖嗖直响。排球擦过黄修的手指,黄修又一次判断正确,把厉桀的高度和角度算了个彻底,不带一点偏转。
但厉桀也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他。
“出界!”主裁判给出宣判,靠近首体的手臂举起来,分数给了首体。借手出界,这也是厉桀的无奈之举,黄轩和梁安言防备他已经抵达了百分百的可怕效率,他居然攻不破!
分数虽然给他了,但厉桀一点都不高兴。主攻手打不破对方的拦防?这像话吗?
由于首体的战术调整,第一局最终以25:22拿下,汪汪队先拿了一局。紧接着是局间休息、换场地,发球权给首体,首体开轮就让林见鹿上4号位,不敢掉以轻心。
发球人是宋涵旭,宋涵旭因为脚踝受伤不敢托大,给的球都是温速球。对面是第4轮,梁安言刚好在中间3号位,自由人把球给了二传手,前排的副攻和小主攻同时跳跃。
是谁?厉桀、林见鹿和云子安变成两组拦防,身后的3名队员纷纷俯身,防斜角、防直线、防吊球。一击猛击,梁安言的快攻抽球把v200砸到厉桀手上,他是故技重施,还给厉桀一个借手出界。
林见鹿和厉桀紧挨着,两人手臂皆是人墙。当那颗排球擦过厉桀的手指时,林见鹿敏锐地听到了一种不秒的声音。他目光凝固般看向厉桀,厉桀面色如常,球被他防住,没打过来。两人同时看向他的右手……
曾经脱臼过无数次的中指和食指出现了反关节的扭曲。
手指像被透明人掰向了手背。
刹那间哨声四起,林见鹿落地,余光里是奔向他们的方松和宋达,他们手里都拎着大大的急救箱。
完了,厉桀的手。林见鹿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抓住了厉桀的手臂,他甚至没有“怎么办”的思索,他第一次在场上浑身冰冷。周围全是喊声,有教练、有裁判、有观众,林见鹿如坠入深水区,听得不清不楚。
有人受伤,比赛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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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桀桀桀:忍住!
噜噜:脑海一片空白……
第139章 四强赛(3)
世界在林见鹿的眼睛里对折。
从天到地,从黑到白。林见鹿眼前的排球场馆也开始折叠,天花板和场地贴在了一起,压着他的肋骨,要把他挤压成二维码那么薄。他立即往前一大步,像故意凝视着自己的伤口,凝视着膝盖被掀开的那层皮肤,凝视着覆盖着一层血膜的白森森的骨头。他都见过的,在骨科。
“……你。”林见鹿只说出一个字。
你。林见鹿闪不开了,他也被叠了起来。
骨科手术和复健他都见过,他知道人体的骨头和关节长什么模样!他的膝盖被扎上钢针固定,皮肤被捅得全是小窟窿眼。眼睛变成了X光,林见鹿光是用自己的目光就把人体解剖了。正因为他见过,疼过,哭喊求助过,在救护车上他不停地喊着“我的腿”,所以治疗的时候他从来不敢看。
包括做肌电图检查,他都怕得要命,他承认自己这方面胆小了。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这都是超过他上限的事。
可林见鹿还是看着厉桀的手,他的上限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开始扩充。
“我来了!”方松第一个赶到,第一时间居然是拍开了林见鹿的手。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给我们腾出一点地方来!”宋达也赶到了,完全是教科书上的救援时间和场面。然而林见鹿还抓着厉桀的手腕不放,让所有人猜不透、看不明。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比赛啊,光是直播就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不光是官方直播间,还有很多排球解说员和爱好者的直播间在直播,同步点评。
林见鹿的这个行为已经踩线了,不是正常队友的接触空间。
“让一让,小鹿,给我让个地方,快点儿啊!”宋达捏住林见鹿的手腕,一把硬骨头。
林见鹿掐得死紧,他掐得太紧了,手指尖发白,末梢循环系统都被干扰,指尖血液不通。怎么办?手骨折了?被活生生打骨折了?还是脱臼了?关节有多精密,林见鹿这一刻就多绝望,他不想厉桀也经历一次骨科的痛苦,太疼了,太苦了,厉桀不能去,厉桀他不能去!
但林见鹿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声音,疲劳过度的手指已经突破了极限,厉桀会落下一个病根。
厉桀一直没动,206的巨人还在原地,从落地就没换地方。主裁宣布比赛暂停,中金的教练和队医也过来围着问候,伤病暂停不会太久。而他不动的唯一原因就是疼,身经百炼的手到了这一步还是很疼,好似要冲破承受极限。手腕也疼啊,小鹿他疯了一样不肯撒手,快要给厉桀的皮肤揪起来,留下一个红透的箍痕。
他该有多疼啊。厉桀看着林见鹿抓着自己的右手,变形的手指那么明显。
是脱臼还是骨折,厉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就是脱臼了。如果要是现场骨折不会是这个疼法。但厉桀联想到林见鹿的腿,那完全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灭绝,谋杀一样的打击。
“你先松开,我让方队医看看。”厉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没有直播镜头,他要抱他的。
他要抱住吓呆的林见鹿,曾经他以为自己感同身受,真正骨头出了事厉桀才敢说自己做到了。梁安言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哪里知道一个快攻就把对面主攻手的关键武器打报废。如果换成黄修,换成其他人,也打了那么一个快攻,自己的手指还是会出问题。因为之前冬训的时候它就出过问题了,脱臼过的地方很容易反复。关节会留下伤痛记忆,一辈子反反复复,除非退役。这是疲劳损伤,和疲劳性骨折一个道理。这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是场上所有运动员的魔咒,超过极限,嘎嘣脆。
“怎么办?”林见鹿愣头青一样开口。
他真的愣了,厉桀以后怎么办啊?他的手会不会缩短竞技时间?他以后还能正常打球吗?现在要直接送去医院吧?怎么办?林见鹿还没松手,嘴唇都白了。曾经的恐惧消失,另外一种恐惧卷土重来,万一治疗不好,以后国家队会不会不要他?如果他去国外的俱乐部打联赛,能通过外国医疗的体检吗?
“没事,没事!”厉桀还是抱了他,手指都这么疼了,膝盖骨被砸碎得疼成什么样。不怪林见鹿开学的时候半死不活,他是真的死了一次。
宋达已经拿出了止痛喷雾,生拉硬拽才把林见鹿弄走:“小鹿你先靠边,我们给厉桀处理一下!”
场上拥抱稍纵即逝,林见鹿被兄弟们带到了旁边,拉到三米进攻线外面。台上的陶文昌已经跑了下来,白洋在后面直追,居然没追上。但陶文昌没有进入场下的资格,只能在第一排看着,花言巧语的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解说员也在说:“现在观众朋友们可以看到,场上发生了一些无法预测的危机状况,首体这边的白1,主攻手厉桀的右手出了问题,看样子应该是脱臼了。”
“手指脱臼是很常见的伤痛,也是排球运动员的高发问题。”另外一个解说员说,“现在就看厉桀本人怎么处理……看他的处理是……他好像要坚持比赛!”
人堆里的厉桀并没感受到止痛喷雾的作用,另外一只好手攥着脱臼的手指。队医们不说话,因为他面前只有一条路。
“你们能不能先把林见鹿拉走。”厉桀在倒计时里说。
倒计时快结束了,裁判马上就会来问他,刚才那一球算不算数?是继续比赛还是换人?如果继续比赛就要回归原位。这些都是厉桀要考虑的问题,然而全部问题前还有一个林见鹿,他还看着自己呢!
他不能一直看着。厉桀背过身去。
林见鹿身前是柳山文和陈阳羽,他像打篮球晃人,试图晃过师兄和羽爹的阻挡范围。但他俩一个高,一个敏捷,林见鹿怎么晃都晃不过去,看台上有首体大的球迷一直在喊厉桀的名字,一直在喊加油,林见鹿什么都听不清楚,他就清清楚楚地看着厉桀。
“先别看了,你别这么激动。”陈阳羽徒劳地挡住他。
“他要干什么?”林见鹿明知故问。
柳山文抱住了林见鹿的腰,要直接给他翻面儿,把正面掰到后面去。但林见鹿此刻就像一头倔鹿,别说翻面,谁动他,他都要拿鹿角顶谁!无奈之下柳山文只好捂住他的眼睛:“你看那些干什么!闭眼!”
“他要干什么?”林见鹿又问柳山文。
柳山文一字不说,捂住了林见鹿的眼睛。掌心压住师弟的眼睛,来不及感受什么眼睫毛,柳山文感受到两小片的潮湿。不是汗。
林见鹿像被套了麻袋,他又一次看不清楚路,但能听到声音。厉桀在前方几米呼吸,又在他耳边牢牢喘气,林见鹿眼前的光芒只剩下几丝指缝中的光,他将视力挤出缝隙去。别,别,别,林见鹿想摇摇头,洋洋洒洒都是汗。加油声越来越热烈,看台上的球迷都比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见鹿忽然被师兄抱住了,师兄不让他动。
别。林见鹿动了动嘴型。
厉桀已经闭上了眼睛,倒计时在催促他。他没什么时间去感悟春秋伤怀,也没功夫和队医、队员、教练们交流。他攥住习惯性脱臼的手指,用力地掰向了反方向。
“唔!”饶是他这样的人,还是发出了一声低低沉闷的动静。汗如雨下,豆大的液体顺着厉桀的眼窝倒流,这整张脸像章鱼变换保护色,肉眼可见从太阳穴开始发白。他没得选,继续比赛就得掰回来,曾经在国际大赛上也有这种状况,运动员都是生掰。止痛喷雾算什么,连个安慰都算不上,喷上去只有冰冰凉凉。
林见鹿整个人都木了。
他拨开柳山文的手,透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厉桀。听得到的、听不到的,都在眼前发生,他没看到经过只看到了结果,方松和宋达拿棉花球擦拭厉桀眼角的汗水,用厚厚的绷带自制了一个简易的手指夹板。夹板层层叠叠裹着中指、食指,远远看过去厉桀好像只有3根手指似的。
林见鹿没法不看他。
着急的不光是林见鹿,不光是场上的人,自然还有直播外的家人。张巧梦和林宇看得心惊肉跳,这一场比赛很难打,没想到厉桀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生生掰回手指的时候导播紧急切屏,解说员在缓解气氛,试图给大家降低阈值,试图告诉大家,竞技体育其实没有那么危险,这都是小概率。
“诶呦,看得我真疼啊。”林宇也擦了擦汗水,他拍拍爱人的手臂,“美云他们肯定也急得够呛,等比赛结束你赶紧打电话安慰安慰。这孩子真够莽的。”
“好,我一会儿就发消息先问问,我先问问。”张巧梦颠三倒四地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没能挪开。她在看屏幕里自己的儿子,噜噜一直在看什么。她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心里有个动静一直在晃,她能从儿子的眼神里看出什么。
噜噜怎么会是能直面伤口的人?他从来都不敢看,特别是康复期之后。现在他却紧紧看着厉桀的手。
张巧梦坐在沙发上,心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比赛继续,厉桀重新回到场上,继续站在林见鹿的左边。林见鹿的头总是偏向他,厉桀笑着给他拨过去:“别看我了!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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