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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时间:2026-01-21 14:58:21  作者:碧符琅
  岳大师很是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感到得意。
  虽不明白此人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但困到脚下都开始摇晃的杭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那,谢谢你……?”
  “大恩不言谢。”岳大师叹着气,眼疾手快地扶了杭帆一把:“你还清醒着吗?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录够了今日份的酒庄宣传素材,两人转身就要往回走,就听落在后头Antonio,正用他那夹生不熟的中文大叫起来:“Ivan老大!那这些羊要怎么办啊,它们根本就不听我的——哦不!别再撞我了!你们这些小魔鬼!”
  “你都能撇下老刘独自去开车接羊了,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独自把这些羊都赶进羊圈里去。”
  胳膊上架起一只迷迷瞪瞪的杭总监,岳一宛对身后人说话的语气,那叫一个凉凉:“加油吧,Antonio,要相信自己!你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酿酒师了,怎么会连葡萄园里的羊都驾驭不了呢?”
  “师父!Ivan,老大!我错了!”
  试图把羊扛起来带走的Antonio,反又被邪恶卷毛们追得满地跑。
  他一边发出了意大利式的鬼哭狼嚎,一边狂飙着他那洋泾浜中文:“我再也不因为好玩儿就扔下老刘他们自己去干这些事了!我发誓,我对着上帝、哦不对,我对着观世音菩萨发誓!”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已经走出几十米远了,闻言只不耐烦地嘘他,“笨蛋吗你?去借条狗来!还有,今天记得查看发酵罐的情况,我下午要看到你的工作报告!”
  一边说,他还一边把杭帆又往自己的怀里揽了揽——三个多小时前还在宣称“能活着回到自己床上”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呼吸平缓地睡着了。
  切成大方块的五花肉已经在锅中炒出了糖色,加入佐料、香叶与滚水,再盖上砂锅的锅盖,愉快的炖煮过程就开始了。
  ——好想死。好羞耻。
  一言不发地接过岳一宛递来的半碟蒜片,杭帆熟练地往新支起的炒锅里倒入了菜籽油。
  ——我上午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在岳一宛面前搞抒情演讲吗我?
  小火苗舔舐着锅底,粘稠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杭帆把百叶结扔进砂锅里,又把炒好的苋菜盛入盘中。
  ——而且,我为什么不记得走回到酒庄的这段路上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听到装盘的响动,刚才还坐在料理岛台边翻看最新一期葡萄酒杂志的岳一宛也站起身来。冰桶中的酒还剩一半(另一半已经被今晚要看球赛的Antonio给倒走了,他还溜进厨房里加热了两张速冻披萨),刚好够他们两人今晚配餐小酌的份量。就连酒杯也已经被提前冰镇过,以确保倒出来的酒液能在暖气室内也处于最佳适饮温度。
  “果然,人不可貌相。”
  等岳一宛帮忙把菜全部端上桌之后,这人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杭帆大感不妙。
  只见酿酒师笑眯眯地托起侧脸,拿捏着故作惊讶的腔调道:“杭总监虽然工作艰巨,私下里却是童心未泯,哎呀,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哦,这估摸着就是在评价杭帆床上的那几只巨大毛绒玩具了。
  小杭总监拈着筷子,竭力遏制着头顶冒出的蒸汽。
  “酒庄不让在宿舍里养宠物,”作为成年人,他力图用最轻描淡写的句子来掀过这一页:“那我养几只毛绒玩具代替一下也很正常吧。”
  “嗯,嗯,正常正常。”岳一宛意味深长地笑:“杭总监的床,是咱们斯芸酒庄里的一块毛绒鸭嘴兽自然保护区啊。”
  这混蛋也看得太仔细了吧?!不要随意窥伺同事的隐私啊!
  杭帆的私人小爱好惨遭曝光,窘迫绯红立刻从脸颊上一路烧进脖根,滚烫耳垂更是艳丽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摆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杭总监威慑道:“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葡萄园的田鼠抓来放进你的房间。”
  曾自诉说最讨厌老鼠的酿酒师大惊失色:“……恶!杭帆!你这可太歹毒了!”
  晚餐时间过去了一半,岳一宛似乎始终都没有要对杭帆白日里的那番梦呓发言进行更多“探讨”的样子,这让小杭总监逐渐放下心来。
  太好了,他心想,让我也赶紧忘掉自己说过的那些大话……
  “杭帆。”
  毫无预兆地,岳一宛突然问他:“今年的春季糖酒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今年?春季?糖酒会?
  杭总监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清澈的茫然。
  “呃……什么是糖酒会?”
  “哎呀,这不重要。”
  岳大师脸带诡笑地斜靠在椅背上,那副愉快摇动手中高脚杯的姿势,活像章鱼大巫师在用触手搅拌他的魔药。
  “重要的是,杭总监,我在邀请您和我一起去出差呀。赏个脸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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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吃撑了蜂蜜与水果的午后,闲得发慌的恶龙岳一宛飞进了王国的城堡,随便掳走了一个他看得最顺眼的漂亮小伙儿。
  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就是当天在花园里值班的年轻花匠,杭帆。
  回到山洞里,恶龙用尾巴卷起金酒杯,百无聊赖地问花匠:你有才艺吗?表演一个。不然就吃了你。
  花匠诚恳地说:我可以给你种花。把山洞外面全都种满,这样一来,你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不同的美丽花朵了。
  花匠的眼神真诚得比珍珠还真:所以,你能不能先让去一趟山下的市集呢?我得为您高贵的寓所去采购一些花种。
  恶龙不屑地冷笑:你当我傻吗?一旦放你出了这个山洞,你肯定头也不回地就逃跑了!
  说这话的时候,恶龙那条用来卷着黄金酒杯的大尾巴正前后左右地摇来摇去,但杯中的酒却一滴也没有洒漏出来。
  真神奇啊,会魔法的爬行动物(棒读by杭帆)
  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喜欢花。恶龙说,花粉会让我打喷嚏!
  你就没点别的才艺可以表演吗?大恶龙颐气指使:限你在三分钟之内想出一个来,不然我就把你给吃了。
  年轻花匠叹气,年轻的花匠仰天望向洞穴顶部,年轻的花匠苦思冥想地挠了下巴。
  年轻的花匠说:呃,其实我还会画画。
  恶龙感兴趣地歪过头:哦?你画画的手艺如何?
  花匠沉默半晌,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行吧?毕竟王城里的年轻男女们,隔三差五也会来找我画几副小像……
  那你最好给我画得好些。大恶龙说,我可是见过很多世面的,如果你画得不够好,我还是会把你给吃了!
  三个月之后,又过去了三个月。在这此后,三个月的时间像流水一样溜走,在恶龙的催促下,年轻的花匠用了最后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副关于龙的肖像画。
  画像上的龙有着翡翠绿的深情眼眸,微卷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胸前的徽章上是一只骁勇俊美的龙。
  大恶龙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毫不留情地把年轻花匠“吃”了一遍又一遍。
  花匠有气无力地表示抗议:这和我劳动合同上写的内容不一样!
  大恶龙得意洋洋地摇晃着尾巴,珍而重之地把肖像画挂在了山洞深处的宝库大门上。
 
 
第21章 万米高空之上
  糖酒会,也即“全国糖酒商品交易会”,在每年的春季与秋季各举办一次。
  与全国各地城市轮流巡办的秋季糖酒会不同,每年的春季糖酒会都固定在成都市举办。
  被亲切地简称为“成都春糖”的这门会事,是世界范围内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酒类商品交易展会之一。
  以上内容,是杭帆经由在搜索引擎与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检索而得的初步结论。
  但这仍然只是个空泛的概念。
  我们去糖酒会到底要做点什么?杭帆对此仍然毫无头绪。
  “Ivan老大!等等我啊老大!”
  出发前往成都的那天下午,Antonio眼巴巴地跟在岳一宛与杭帆身后,从员工宿舍区域开始,一直跟到了酒庄大门口。
  “你们就这样走了吗?”他可怜兮兮地问,“不考虑也带上我一起吗?”
  这位年轻的外籍酿酒师,连脑后的发揪都悲伤地耷拉了下来,神色之惆怅,活像是一条在烂泥地里打滚后被罚站家门口的沮丧金毛大狗。
  可岳一宛对他却没有半点的怜悯之心。
  “带上你,你能做什么?”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冷笑回道:“上次带你去春糖,三天的展期里你只出现了半个下午。让你回来写个各大产区的流行品种趋势报告给我,结果一年过去了,我连报告的半个字儿都没看见!”
  “你想去的是春糖吗?”岳大师一针见血地戳破了Antonio的小心思:“我看你那是又想去成都泡夜店。”
  泡吧梦碎,Antonio捧着他那颗破裂的小心脏,嘤嘤悲泣着滚去角落里帮忙搬行李。
  “那我去又能做什么?”
  满腹疑惑地,杭帆指向自己:“你没有在指望我能来给你写报告吧?丑话先说在前,我可是连酿酒葡萄的品种都还没认全的。”
  “你?”岳大师抱着胳膊笑道,“你当然是去干你自己工作的。”
  “不是杭总监你说的吗,怀疑是因为酒庄生活确实很枯燥,所以官号上的vlog才没人看来着?”
  啪得一声,首席酿酒师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不得带你去个不枯燥的地方转转?”
  没有平台的流量扶持,斯芸酒庄在各个平台上的账号数据都确实是特别的差,杭帆一度焦虑到觉得自己已经行走在了随时会被Harris开除的边缘。
  如今听了这人这话,杭总监半是感动半是窒息,好一阵之后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还真是谢谢您老,慈悲为怀,出个差都不忘记要让小的蹭点KPI。”
  岳一宛哈哈大笑,拉开车门让杭帆先上。
  “哎,爱卿多礼了。这都是朕该做的嘛。”他说。
  ——有时候,杭帆真的怀疑会岳一宛到底有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因为这人好像从不知“客气”二个字要怎么写。
  从烟台蓬莱机场出发,要经过三小时的飞行,才能抵达成都天府机场。
  登机前,杭帆用自己的常旅客积分升了舱,转头就看到岳一宛已经拿着公司给订的公务舱登机牌走过来。
  “这么巧?”岳一宛瞥见了他的座位号,眼睛一亮:“起飞前才值机,我还以为咱俩会被分开坐呢。”
  巧什么巧,杭帆面无表情地想,本牛马是因为经常飞去全国各地为公司拉磨卖命,这才有足够积分可换一张舒适座位好吗?
  就算是在万米高空之中,岳一宛也依然是岳一宛。
  登上飞机之后,杭帆第一件事是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显而易见,这是他自己的私人设备,因为冯越的那件事,公司配给的那台平台总是微妙地让杭总监感到膈应——苦思冥想地开始了新一轮账号发布用的文案写作。
  而他旁边的首席酿酒师,则用那招牌般闪亮迷人的微笑,向空姐要来了公务舱上的酒单。
  “嗯,这个牌子……他们前几年做出的酒都很水啊。”
  水之一字,对葡萄酒而言简直不吝于是最难听的骂人话。
  “虽然感觉冤枉了他们的可能性不是特别高,但为以防万一……小姐,您好!请问这款可以让我先尝一点吗?谢谢您。”
  在服务人员面前,岳一宛的语气总是谦和又温柔,是最招人喜爱的那一种客人。
  但坐在一旁的杭帆却十分确信,某位葡萄酒大法师即将对着酒杯发动他的毒舌吟唱之术。
  “果然,四五年过去了,这东西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样的难喝呢!以机上酒水的采购预算来看,果然也不能对葡萄酒的品质有过多的指望啊。”
  就知道,岳大师的锐评并不会因海拔高度而缺席。
  这家伙甚至连厥词都要放得有凭有据,在没有喝过之前,绝不草率地冤枉任何一瓶酒。
  “唉,这些难喝东西到底都是谁在酿,又是谁在喝啊……这对吗?这应该吗?连葡萄都要为自己的死有余辜而痛哭了!”
  听到这人辞不达意但又确实辛辣的评论,杭总监差点就把果汁都给笑呛进了气管里。
  死有余辜的分明是你那歹毒的修辞水平吧岳一宛!
  杭帆笑过一阵,又开始抓耳挠腮地给酒庄的官方账号编写内容文案。
  自打进了罗彻斯特,文案这种东西总让他越写越觉痛苦,有时候甚至尴尬地想要掐上自己一把。
  “以极致匠心表达出了中国风土的臻藏级佳酿”,他写下这样的句子,删除,然后再写下大差不差的类似表述,再删除。
  他知道,这些话既苍白又无味。无论是浏览它们,还是写出它们,都与品尝一块已经被咀嚼过无数遍的甘蔗无异。
  一个空虚得令人恶心的谎言。
  ——即便是在罗彻斯特内部,斯芸也被视为集团内奢侈级别最高的品牌之一。
  追赶时髦的工薪族们,或许会认真考虑用几千上万的价格去买下一只能用上足足三五年的名牌皮包,但绝不会考虑用同样的价格购买一支几小时内就立刻喝完的酒。
  “只有真正的蓝血贵族才会购买和欣赏这样的酒。”奢侈品的所谓品牌调性,正是这种傲慢宣言的无声表述。
  ——可这一切,到底又与杭帆本人有什么关系?
  奢侈是一场金钱的游戏。在这个赛场里,“贵”才意味着“好”,越贵就是越好。
  “百年传承的荣誉与风格”,“征服一代巨星,皇室挚爱之选”,所有这些极尽雕饰的浮华语句,最终也都不过只是“优越”与“昂贵”的同义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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