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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时间:2026-01-21 14:58:21  作者:碧符琅
  无论是在总部的工位上,还是在出差的飞机里,这样绞尽脑汁地编纂着词汇,也无非是为了让那些随手就能丢掷千金的富豪们认可这些商品的“名贵”,让他们愿意买下这些昂贵到近乎于金银等价的酒水,再如泼水般轻易地将之挥霍。
  ——然而,即便在罗彻斯特的各种极限高压下奔波忙碌了一整年,杭帆拿到的年终奖数额,也抵不上富豪在游艇派对里随手摆出一座二十层香槟塔的钱。
  为了拍摄罗彻斯特酒业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投放的广告,只穿着泳衣的年轻模特们在度假酒店的泳池边摆出“松弛又不经意”的性感造型。只要导演说重来一次,模特们就要被粉红色的起泡酒一遍遍地浇透全身。淡季的度假区无人拜访,正是租借酒店用于拍摄的好时节,而罗彻斯特名下的酒品都很名贵,所以“起泡酒”的拍摄道具其实只是一桶桶勾兑了色素的碳酸水,只有顶着寒风拍摄广告的这些人,反倒成为了这支视频背后最便宜的“商品”。广告里的模特,搭建置景的工人,为团队提供创意并筹划行程的所有的这些工作人员,他们都买不起视频广告里的那些昂贵东西。
  为了让罗彻斯特酒业能在电商平台的购物节里分得一杯羹,好几个部门通宵达旦地在办公室里加班。从海报风格的确立到字体颜色的调整,稿件一轮又一轮地改。要不要请代言人来直播间帮忙带货?找哪些网红博主来进行购物节前的预热?方案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出来,待办事项增殖得如同培养皿里的细菌那样疯狂。有人一连几天都住在办公室里,有人因精神崩溃而在厕所里放声哭泣,还有人在胃穿孔住进医院之后仍然在病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上班。身为他们中的一员,杭帆需要罗彻斯特的这份工资来偿还房贷,正如其他同事需要这份工资来抚育孩子与赡养老人。他们所有这些人,都买不起商品海报上的那些昂贵东西。
  ——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为公司麾下的品牌们营造出“极致的纸醉金迷”与“优雅得举重若轻”等种种形象,并试图让客户相信,只要购买了这些产品,你也就拥有了这样梦幻般的生活。
  但制造这些“幻觉”的人们自己,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从未有过这样的生活。现在没有,过去不曾,未来也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难道不荒诞吗?
  杭帆不想将那些虚伪矫饰的言辞放入斯芸酒庄的账号里。而这都要怪岳一宛。
  在这位个性鲜明却又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他的工作的酿酒师面前,任何粗制滥造的修辞,任何愚蠢浮夸的表述,都像是对岳一宛心血之作的侮辱。
  而杭帆——是啦,我就是喜欢自讨苦吃。小杭总监无不烦躁地想——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得更好,最好能像他念书时所崇拜的每一个名垂青史的广告人那样,像他还没从大学毕业时就曾梦想过的那样:以自己的创想和工作,去成为托举住他人翅膀的风。
  可这实在是很难的一件事。有时候杭帆也怀疑,这是否是一种过度理想主义的痴心妄想。在反复检查斯芸酒庄账号上那些不足三位数的浏览量时(杭总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但这确实刷新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差成绩),那种针扎般的自我怀疑感觉尤其鲜明。
  与枯竭灵感和焦躁内心的搏斗令杭帆头痛欲裂。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降噪耳机,试图以此来对抗飞机发动机的隆隆响声,却在这时被岳一宛的胳膊肘轻轻捅了下腰。
  “你看起来像是快要被工作给勒死了。”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递过酒杯,“要不先尝尝这个?”
  杭帆毫不怀疑,别说是酒,这时候就算岳一宛递过来了一杯毒药,自己也依然会不管不顾地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
  喝完之后,杭总监才想起来要问这个问题。
  “马尔贝克。”岳一宛回答道:“一种具有强烈个性的酿酒葡萄。在阿根廷,它被认为是当地最重要的葡萄品种,而且大多都种植于门多萨地区。”
  门多萨。
  这是个令人感到耳熟的地名。杭帆依稀记得,那里是岳一宛的母亲Ines的家乡。
  小杭总监并不以为自己的葡萄酒鉴赏水平已经升级到了可以妄议好坏的地步。但他刚刚喝下的这一杯,有着浓郁暗紫红的色彩与极其柔和的口感,就像是一杯足以包容万物的海。
  荷马史诗里,深沉又宽广的海洋,常常被描绘为葡萄酒的颜色。
  “我觉得它喝起来还不错。”杭帆诚实地说道。
  他其实不太确定岳一宛递给自己这杯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以小杭总监对岳一宛个性的了解,再参照岳大师先前锐评连发的状态,如果酿酒师说他分享这杯酒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杭帆也感受一下这东西到底有多“水”的话,杭帆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杭帆接触葡萄酒也才刚满一个月,要他如此能敏锐地区分出酒水的好坏,未免也实在太高看他了。
  “对吧?我也觉得它的表现力非常不错。”
  出人意料的是,岳大师竟然对杭帆的观点表示了赞同。
  “我要是记得没错,这支酒的零售价格应该在六十块钱左右。”
  身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赞赏之意:“竟然能在这么低的价格里做出这种水平的酒……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啊,这位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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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一宛午夜梦回,都要猛得从床上坐起来:六十块!!淦,怎么做到的啊!!!
  但如果告诉杭帆说,有人用六十块的预算做了一个很牛逼的线上campaign,杭帆也辗转反侧疯狂抓挠:六十块……六十块!!这是人能做到的事?!(突然就开始发奋了)
 
 
第22章 门多萨往事(上)
  “六十块一支?”
  这价格着实对杭帆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这样的酒,你……你也会认为它是好喝的吗?”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会嫌弃六十块的酒。”
  杭帆的脑子有些混乱,“只是……呃,在酿酒行业里,斯芸已经是一个很高的标准了吧?天天被浸泡在这样的标准里,六十块一支酒,你不会觉得它起来感觉特别‘水’或者‘低级’吗?”
  “嗯……”岳一宛沉吟着,“这是个好问题啊。”
  “如果把斯芸六千块一支的酒,与这支六十块的酒放在一起进行对比,斯芸的酒毫无疑问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酿酒师说:“虽然你可能认为这是一种王婆卖瓜式的自吹自擂啦……但哪怕我不是斯芸的酿酒师,我依然会得到同样的结论。”
  “并不是因为它的售价更昂贵,所以品质就一定更好。斯芸的酒款品质更好,是因为我们确实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从葡萄田到发酵罐再到橡木桶,每一个环节上,斯芸的团队为之付出的心血,远远超过行业内的大多数酒商。”
  “这意味着,我们的葡萄品质会比别人更好一点,我们对发酵的控制会比别人更加精准一点,我们在对橡木桶的选择上会比别人更加老练一点。是诸如此类的无数个‘一点点’,才令斯芸的葡萄酒有了显著的‘优秀’。”
  杭帆注意到,在提到那些为斯芸的酿酒事业付出努力的人们时,岳一宛说的是“我们”,而不是简单的一个“我”。
  “但所有这些‘一点’的背后,都是要花钱的。”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说。
  “是因为背靠着罗彻斯特,所以斯芸酒庄才花得起这些钱。但并不是所有的酒庄与酒商都有这样的幸运。像斯芸这样近乎不计成本的酒庄,大部分酿酒师,终其一生无法得到在这里工作的机会——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酿造出来的作品就一定是糟糕的。”
  打开手里的酒单,岳一宛指向那支来自门多萨的葡萄酒。它的酒标是一方蓝得深邃的天空。
  “葡萄酒是很诚实的东西。只要你为它付出过的努力,它就会在最终的成品里记下这一笔。”
  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红酒杯,拿在手里总有一种重量失衡的廉价感。但岳一宛握持酒杯的动作依旧如拈花般优雅。
  “售价便宜意味着成本低廉,而低廉的成本就意味着酒商不可能承担得起亲自租地种葡萄的巨大开销。到了收获季,所有酒商都在争抢着采购葡萄,而一支酒只卖六十块的酒商,他们在市场上也没什么挑挑拣拣的权利,有时候可能甚至都买不到最想要的那个品种。”
  他的语气亲切,几乎于像是在怀念。
  “要在这种天天都会出新岔子的环境里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多年之前,我也曾经在那样的酿酒厂里工作……呃,说‘工作过’就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我那个大概只能叫添乱吧。”
  他笑了笑,“但我确实见过他们工作时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你想要听一听这个故事吗?”
  病床上的Ines没能撑过二月的最后一天。那时,距离岳一宛的十六岁生日,才只过去了不到三周。
  遵照她的生前遗愿,她的哥哥再次从阿根廷赶来,要将Ines的一部分骨灰带回他们的故乡门多萨。
  『你有一双和我妹妹很像的眼睛。』在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上,这位舅舅对岳一宛,『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去见见我们的母亲吗?就是你的外祖母。她的膝盖刚接受完手术,无法长途飞行来跟她的孩子告别。』
  岳一宛听懂了,但他没有回答。
  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在少年人的胸膛中凿出了一个空旷如溶洞的缺口。
  他几乎不感觉到饥饿,也从不感觉到口渴。身体像是成为了一种与大脑断开了联系的物件,而他的思绪飘飞在半空中,幽灵般不带感情地评判着丧礼上出现的每一个人。
  那天,他看见父亲,因爱妻的离世而在一夜之间白掉了大半的头发。
  ——但岳一宛只是在心中冷然地想:如果你这么爱她,那在之前的这些年里,为什么董事会、股价与应酬,总是比她更重要?为什么你连结婚纪念日的晚餐都能缺席,却又要在她的葬礼上流泪到肝肠寸断?
  那天,他看见爷爷,手中拄着楠木拐杖,黑色中山装像是架在身上的一副硬挺棺材板。
  ——就是这个老人,对待Ines的态度甚至总是极其苛刻,连带着对岳一宛也少有好脸色。而现在,雪亮的灵堂灯光照出了他脸上每一块瘢痕,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像是面皮上戳出的两个洞。他老了,因而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岳一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近乎于恶意地观赏着这名威严大家长身上所泄露出的恐惧气味。这让他感觉到了类似于报复般的快意。
  那天,他看见舅舅,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人,身穿黑西装,头戴黑礼帽,像是意大利电影里的那些西西里黑手党。
  ——他还没来及做出一些刻薄评论,这个在血缘上是他舅舅然而之前却几乎从未与他见过面的男人,已经开口请求道:『请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
  岳一宛是被父亲打包塞上飞机的。
  『Iván,请替我向她道歉。』头发斑白的男人,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与舅舅汇合:『我是说,向你外婆道歉。我欠她的。』
  十六岁的岳一宛仍旧一言不发。自打葬礼结束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在内心深处,他似乎以为,只要能够这样顽固地抵抗到底,自己就可以拒绝接受那个惨烈的现实。
  『照顾好自己。』
  在国际航班的安检队列前,他父亲又拉住了他:『有件事,Iván……我得和你商量一下。等你回来之后,在去大学报道之前,我们谈一谈。』
  在心里,岳一宛隐约能够猜到父亲要和自己谈论的事情是哪一桩。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试图要从里面挖掘出一些犹豫不决的痛苦出来,却最终只看到一丝焚灰燃烬般的哀恸与悲寂。
  于是,岳一宛点了点头,沉默着走进了安检的队伍。
  门多萨不是一个好玩的地方。
  这是岳一宛在抵达阿根廷的第一天就立刻意识到了的事情。
  Ines的父亲,也就是岳一宛的外祖母,在好些年前就已去世。没有了那个“一言不合就对着大发雷霆”的丈夫,家中的一应事宜现在都由外祖母说了算。
  那天,为了迎接儿子与外孙的到来,她让孙女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了门边。
  远远地,她看着岳一宛走下车,看着岳一宛拿上行李,又转身向这栋房子走来。
  整个过程里,她一言不发,就只是用一双矍铄的双眼认真地看着,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外孙,而是一个莫名奇妙就长得与她女儿很相像的陌生人。
  『你有一双很像她的眼睛。』
  这是她对岳一宛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母亲也有一双这样的绿色眼睛。』
  说完之后,她就自己推着轮椅走了。只留下远道而来的客人,满头问号地站在门厅里。
  岳一宛住进了母亲离家前的那间小卧室。
  实际上,那甚至称不上是一间卧室,只是这栋房子里最顶部的小阁楼罢了。
  小阁楼的门板上,业已褪色的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I-N-E-S四个又大又圆的稚气字母——岳一宛无法确认那是否是自己母亲留下笔迹,在他的记忆里,Ines分明写得一手漂亮斜体。
  自从葬礼之后,他就一直处于心神恍惚的状态,收拾行李的时候更是彻底忘记了带书本与电脑之类的消遣品。
  这导致岳一宛只能躺在阁楼里的那张小床上(那张床可真是该死的小啊!哪怕是稍微翻个身,都会立刻踢到床尾的铁杆,痛得他连眼泪都掉出来了),像尸体那样一动不动,眼睁睁地与头顶的天花板对望。
  ……如果那两片把整个阁楼都给夹成了三角形的斜坡屋顶也能算是天花板的话。
  在岳一宛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象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活:一复一日地被无聊所浸透的生活。
  在自己的家里,他的房间从来都与父母的主卧一样宽敞,以至于他一度认为这是件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般理所应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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