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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时间:2026-01-21 14:58:21  作者:碧符琅
  “你究竟把饭吃到哪里去了,杭总监?”
  把昏睡中的人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岳一宛坏心眼地揉捏起了对方的脸颊,硬是在一张欺霜赛雪似的脸上搓出了苹果般的浅红色:“你说说,每天早上被我投喂的那个人到底都是谁啊,嗯?不会是你的代班替身吧?”
  在沉酣之中饱受骚扰的杭总监,略略皱了下眉头,旋即便默默地一缩脖子,熟练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给藏进了被子里。
  岳一宛吱吱咕咕地笑了好一阵,重又两手并用地把杭小鸵鸟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至少也得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吧?岳大师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不然真的被闷到窒息了咋办?
  “就差这么一点点。”
  刚一睁开眼睛的杭帆,思考模块还完全没能上线,岳一宛已经开始在他面前连比带划:“我都要以为你英勇殉职了,杭总监!这真是给我吓得,精神损失简直难以计量啊!”
  好吵喔。杭帆心想。
  在这令人安心的熟悉氛围里,他连开口说话都懒得。眼睛一闭,小杭总监只想把头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继续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是,诶……?
  萦绕在他鼻尖的,并非是杭帆惯常使用的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在厚重低沉的乌木香气里,轻巧地徘徊着一丝如露水般清爽的玫瑰味道。这个既广阔又跳脱的,让杭帆感到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
  ——这不是岳一宛衣服上的味道吗?!
  “等等?!”
  面红耳赤地,杭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你,我,你……不对,我为什么会在你床上?!”
  把胳膊支在床铺另一侧的枕头上,岳一宛用关爱小傻子似的眼神看过来。
  “因为我没有你的房间密码啊,杭总监。”
  岳大师说:“你以为自己昏迷才多久?让我看下,哦,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呢杭总监!我总不能直接把你平摊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就放手不管了吧?”
  此人过于词正理直,导致杭帆的脸虽然都已烫得几近自燃,却也实在找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胸腔深处,他的心脏砰然狂跳起来,仿佛新人鼓手因手足无措而胡乱地加速——而杭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岳一宛,一定是这人把脸凑得离自己太近的缘故!
  ——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那我就暂且先告辞了……?
  杭帆试图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他还试图尽力让大脑更加冷静一点,好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显得别那么狼狈。
  可是,血肉所铸的身体,这个贪图安逸的叛徒,似乎总以背刺杭帆的意志为乐。
  “……呃。”
  在原地呆滞了三秒之后,在与岳一宛那双翠绿色瞳眸的对视下,他的嘴里竟然只发出一声近乎迷茫的拟声词。
  拍了拍手底下的枕头,岳一宛自觉已经用上了十二分的怜爱语气:“杭总监,我看您要不还是多睡会儿吧。”
  瞧你那眼下的一整圈青乌,他心想,罗彻斯特酒业难道是没有劳动法的吗?
  “而且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了。”酿酒师循循善诱道,“放心,斯芸酒庄是不会因为你躺下睡了一觉就突然倒闭的啦。”
  是因为长期缺觉吗?还是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呢?坐在床上的杭帆,松松垮垮地披着被子,看上去有着毫不设防的真实与脆弱。
  岳一宛莫名地想起了幼年时亲睹的第一场落雪。这令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珍而重之地将面前的人握在手心里,如同捧起一片永不融化的雪。
  他想要开口,却被手机振动的铃声打断了。
  “哇去,哇去!”
  明明就没打开扬声器外放,可有些人的大呼小叫远比音响更有穿透力。
  “可算是给我连上网了!天哪杭小帆,你知道吗,你这次真的差点就见不到我咧!差一点啊!”
  听这人的语气,熟稔得像是他已经认识了杭帆一辈子。岳一宛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不快。
  然而,在接到这通语音的瞬间,杭帆的神情就已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是啊,白小洋,”他习惯性地背过了身去,语气中却难掩笑意:“差一点我就要以为你在沙子里蒸发了。”
  谁?
  趁着杭帆下床拿过电脑的空档,岳一宛用口型问他。
  杭帆指了指电话,也用口型回复:朋友。
  朋友。岳一宛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着这个词,总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什么朋友啊,他哼哼唧唧地在心里想,晚上十点了诶!谁家好人晚上十点钟还要给朋友打电话啊?!
  “放心吧杭小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做牛做马的。”
  那家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但口吻中却又有着出人意料的认真。而杭帆的嘴角正温柔地舒展开来,好像他已经等待了这通电话很久了一样。
  不知为何,这场景让岳一宛感到刺痛
  仿佛被小虫狠狠蛰了一口。
  “那你最好是说到做到,白小洋同学。”
  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杭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转身要往门外走。
  还没摸上门把手,他又转回身来,对岳一宛道:“0621,密码,现在你知道了。”眼睛亮晶晶地,杭帆冲房间的主人摆了摆手:“晚安,明天见。”
  拖腔拖调地发出诶的一声,白洋似乎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插嘴的时机:“密码?什么密码?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这也太容易被破解了吧杭帆,求你有点安全常识,哎不对,你的在线支付密码不会是年份加生日的组合吧?下次我铁定试试!”
  反手关上岳一宛的员工宿舍门,杭帆干脆利落地向电话里扔去俩字。
  “你滚。”
  得到了白洋回到安全地带的消息,杭帆心中紧绷着的那一块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了正轨的生活总是那么平平无奇。就算加班加到天崩地裂,与生死相比,也都是只是寻常事。
  随着时间的推进,“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各项筹备工作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间或穿插进一些压力爆表的社畜们的惨叫。
  ——提议把红毯和舞台的部分进行线上直播?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哈哈,那么谁去负责行政备案的文书准备工作呢?事先声明我们组已经全员超负荷运转。
  杭帆一边剪着斯芸酒庄的活动预热视频,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语音会议里的争吵与对呛。他在自己的电脑文件夹深处翻了翻,啪得发出一个压缩包。
  ——去年的文书模板。他说,我存了个备份,或许有人需要?
  几分钟之后,有人在群里@了自己的实习生,让小朋友同步更新一下工作进程日历,然后抓紧把文书改出来。
  ——既然都是要的直播的,杭帆适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道,刚好我们斯芸酒庄也有自己的账号,我们也这边架一个直播机位吧。
  赶在其他品牌的新媒体部门表示反对之前,杭总监已经条理清晰地把众人的话头都给堵死了:斯芸的直播机位会由我自己负责,就不用大家多操一份心了,他说。而且,活动当天能有多一个机位,多一条线路,总归也是给现场多上一份保障嘛。
  ——那就这么决定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一锤定音。你们赶紧确定一下,在哪几个平台的哪几个账号上直播,尽早把宣传发出去。
  杭帆混在一群人里发了个“收到”,顺手在自己的待办事项里加入了一条高光标亮的备注:记得在海报上强调,斯芸有独家直播机位。
  两天之后,罗彻斯特麾下其他品牌的新媒体运营人员们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对呀!有直播,有明星代言人,还有当红艺人的现场表演!这难道不是天赐流量的完美良机吗?
  梦才做到一半,喜获来自现场执行部门的一阵暴怒叱骂:你们都特么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要来?现场哪里容纳得了这么多人?自带机位也不行!没地儿给你们留位置!
  在远离舞台搭建噪音的山坡上,抱着电脑与移动电源的杭总监正盘腿坐在树荫下赶工,任由定时系统自动发布了斯芸酒庄在“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独家机位直播预告。
  尽管工作量已经大大超额,但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的事情也在焦急等待着杭帆的斟酌与处理。
  “你整理的内容我都看了,朱明华的个人情况不值得信任。你妈妈若是要和他结婚,那风险确实是挺大的。”
  私人微信上,路律师给他发来了一大串消息:“婚前协议可以保护她的一部分权益,但这也是建立双方自愿签署了协议文件的前提下。我可以给你起草这份文件,但假如朱明华就是打死都不愿签这份文件的话,那之后的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作为律师,我的建议是,这婚如果能不结,就最好还是不要结。”路清卿说:“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不埋下这个隐患,何乐而不为呢?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不要指望婚前协议这种东西,还是想想办法劝你妈不要结婚为好。”
  麻木地笑了笑,杭帆在手机上发出一张OK的表情包。
  “清姐,”犹豫再三,他问道,“如果我想要更深入地调查一下这个人……您这边……”
  路清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可不是律师的工作范围哦。”
  “但你可以和我的这个朋友聊一聊,”她在对话框里推来一张名片,“有了确凿的证据,我们再来判断怎么做,好吧?”
  杭帆才刚存好名片,通讯录上就已跳出了一个红点。
  ——速度这么快吗?!
  杭总监大为震惊,这实时监控啊?!
  你好,杭帆。
  这头像完全空白的陌生联系人并非是路清卿所推荐的私家侦探。
  我是Miranda,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无声无息地离开罗彻斯特酒业近三个月之后,Miranda女士的说话方式依然如旧。
  罗彻斯特不眠夜,麻烦你在现场多设置一些相机,越多越好。
  她没有询问杭帆的同意与否,也压根儿就不准备向他解释自己的用意。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你的实习生全程跟拍Harris,注意别被他发现。她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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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擦着前线炮火夺命狂奔的白老师,终于举着自己的记者证钻进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庇护所。
  和杭帆打完电话,他突然开始:咦,这个茄汁鹰嘴豆罐头,怎么吃起来有点酸酸的……诶?番茄是能有这么酸的吗?欸,感觉不是很对劲啊……
 
 
第59章 砝码与天平
  “你知道Miranda吗?”
  夜宵时间,杭帆和岳一宛不约而同地在餐桌边碰头。
  岳大师近来沉迷于研究酵母菌,一切能发酵的东西都难逃他的魔爪,连带着斯芸酒庄员工生活区的公共厨房都被迫加起了班。
  “Miranda?你是在说哪个Miranda?”
  眼看着这人快乐无比地翻搅着手底下的一堆瓶瓶罐罐,杭帆有点怀疑岳一宛是否把Miranda也当成了某种酵母菌的名字。
  从冰箱里捞出一瓶新开封的醪糟,杭总监在灶台边煮起了两人份的酒酿圆子。
  “就是我们之前的那位老板,”他耐心地对身边人解释,“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首席执行官。”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或许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只要与Miranda见过一面,就没有人会轻易地将她忘记:为她那双鹰一样的锐利明亮的眼睛,也为她那副因保养得当而完全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庞。
  一年四季,她永远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蹬一双粗跟红底的黑色踝靴——和苏玛同届的实习生们曾经做过一次无聊的统计,他们声称Miranda女士的衣橱里至少有四十套面料版型互不相同的黑色西装。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阴晴雨雪,Miranda的全套行头都锃亮如新,一尘不染,仿佛是有神奇魔法加护于身——气势迫人又笑容满面地走过上海总部的一楼长廊。
  不管杭帆在何时何地见到她,Miranda女士的造型从来都纹丝不乱:她的头发染成浅栗色,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蓬松弧度,威风凛凛地垂落在肩上,光滑闪亮,像是盛年狮子的鬃毛。
  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对她用敬语的气质。杭总监曾如是说道,而苏玛则在边上拼命地点起了头。
  “噢,你是说翁曼丽。”
  熟练地打开了又一只玻璃瓶,岳一宛先是大力搅拌一阵,紧接着又往彤红如血的液体里放入了蜂蜜——单看此人的慈爱眼神,杭帆还以为他是瓶子里养了什么娇贵的小宠物。
  “有点印象吧,虽然不多。”一套操作完成,岳大师仔细地合上密封盖,又把瓶身逐一得擦拭干干净净,这才小心地将它们全都收进了阴凉避光处的柜子里。
  “怎么了?”
  单手在锅边叩开两只鸡蛋,杭帆把Miranda私下联系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岳一宛。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盯着面前这口咕嘟冒泡的奶锅,杭总监颇是有些郁闷:“被Harris挤掉了CEO的位置,所以怀恨在心?这点我倒是能够理解啦,但是……”
  以勾心斗角的经验而论,Miranda和Harris都已堪称是聊斋级的万年大妖怪,两人加在一起,总共得有一千八百个心眼子。
  而杭总监才只有多少年的修为?倘若连他都能抓住Harris的狐狸尾巴,那罗彻斯特酒业怕不是今天就直接倒闭算了!
  说话间,岳大师已经又从柜子深处掏出了一罐紫红色的糊糊。
  在被静置了不知多少天之后,这罐东西不仅已经氧化出了奇怪的褐色调,还上下分离成了液体与固体两部分。而在液体的最表层,又有一些堪称微妙的膜状泡沫在自由漂浮……
  杭帆站在灶台前,眼观眼鼻观鼻,一点也不敢去问这瓶东西的由来与成分。
  这里是厨房。他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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