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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那四平八稳的社交辞令听得人耳朵生茧,就连他提出的营销方案,都是直播带货一类低级玩意……
天,这可真是珍珠秒变死鱼眼。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大摇其头,在心中毫不留情地给“杭帆”二字上打了个叉。
可是,坐在杭帆的病床边,岳一宛不由地小小反省了一下:这个人,当真如同自己所想象的那样肤浅吗?
“品酒这种事情,很多人就算闻不出来,喝不明白,也会胡言乱语地敷衍应和上几句。”
单手托着下巴,岳一宛百无聊赖地凝视着杭帆的睡颜:“哪有第一次学品酒,就要硬喝到‘全对’不可的……”
——这家伙,不会是个大傻子吧?
岳一宛正在心里暗自叨咕,床上的人却突然挣动两下,喉咙里发出受伤小兽般呜咽的呻吟。
“杭帆?”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从床边的椅子上跳了起来,用纸巾拂去病人额上急剧渗出的冷汗,“杭帆,杭帆!你醒了吗?你醒醒!医生、医生——”
正要伸手去摁床头的紧急呼唤铃,床上的那人却终于猛然睁开了眼睛。
“你好吵……”
杭帆挤出了第一句话。
“有水吗?”
他的嗓音沙哑,语调也疲软,神智却显然已归于清晰。
这让岳一宛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岳一宛拿起床头的果汁,拧开盖子,递进了病号手中。
“医生让你醒来后先喝点果汁。”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嗔怪:“空腹喝酒引起的酒精性低血糖。你没吃早饭,怎么也不跟我说?”
杭帆可顾不上搭理这人。他渴得喉头冒烟,像是一头在沙漠中迷路了四个月的倒霉骆驼,抓起瓶子就仰头往嘴里灌。
直到喝光了一整瓶果汁,杭帆才终于感到稍稍缓过了气。
彻底回魂之后,果汁的余味渐渐涌上口腔。
小杭总监微微皱起了眉毛,“……这是什么东西?”
半是惊恐半是嫌弃地,他举起了手中的塑料瓶,后知后觉地试图分辨标签上的字样:“我靠,这味道也太怪了!”
“会吗?”
罪魁祸首满眼都是矫揉做作的无辜:“我觉得还挺好喝的呀?毕竟是复合胡萝卜汁,百分百果蔬鲜榨,很有营养哦。”
“胡萝卜?”杭帆靠在床头,狠狠咬牙,“狗都不吃的玩意儿,你竟然拿来给病患喝……”
他的表情比生吞黄连还苦涩,让岳一宛笑得肩膀都在抖。
“医院里的便利店里就只剩这个了,你凑合着喝吧。”岳一宛尽力摆出他最真诚的语气:“胡萝卜和苹果嘛,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杭帆撇了下嘴,每一根轻微晃动的头发丝儿都在无声呐喊着他的不赞同。
“竟然会觉得胡萝卜汁好喝。”他悄声嘀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怕不是没有味觉吧?算了,我看这家公司真的是要完蛋……”
“你说谁没有味觉?”
笑眯眯地把脸怼到病患的面前,岳一宛十分麻利地又拧开了一瓶胡萝卜汁。
“来,多喝点,”这人的微笑标准得可以充当变态杀人狂电影的海报:“医生说你要多补充点糖分和维生素,别客气。”
在这场恶性职场霸凌即将发生的前一秒,护士姐姐推门而入。
“醒了啊?”
她看了眼还剩一丁点儿的葡萄糖水吊瓶,又看了看病床上正把三拳四掌拧成一团的二人,忍俊不禁道:“哟,你还亲自动手喂他喝水呢?感情真好。”
松开了那双钳制着“受害人”胳膊的魔爪,岳一宛风度翩翩地站起身来向她点头致意。
“份内之事,应该的。”
川剧演员都没他变脸的速度快!
杭帆被这厮气得两眼发花(也可能是饿的),深深地明白了一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岳一宛,属实是一位被酿酒事业耽误了的影帝。
此刻,这厮笑容温文,举止优雅,衬着那一身西装马甲勾勒出的流畅肩腰线条,很是有几分人模狗样的绅士气质。
他一边为护士移开床边那只挡路的椅子,一边柔声发问:“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医院的食堂在哪里?听医生说,他这样的状况,今天最好还是喝点粥,所以我想去食堂就近买一份。”
护士俯身下来查看杭帆的状况,闻言笑着颔首,对岳一宛说:“确实,喝粥血糖升得快。喏,食堂在隔壁楼栋。”
岳一宛连声道谢,缓步走向门口时,又噙笑回头向杭帆看了一眼,表情邪恶得如同犯罪预告:“那我暂时离开一下,杭帆就暂时麻烦您照看一下了。”
且观这人的眼色,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小杭总监不由心头大惊。
这厮不会没品到连一句“你没有味觉“的玩笑话都要报复到底吧?他颇感惊悚地想,难道这次是要拿一盆满是胡萝卜的盖浇饭回来?
这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岳一宛会做出来的事啊!
“打扰一下,”出于对胡萝卜与生俱来的深刻恐惧,杭帆有些急切地问向护士:“请问,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正在给他新插上一袋的点滴护士笑道:“挂完这瓶,再观察半小时,就结束了。”
扫描完病患手上的姓名腕带,她抬起头来,见面前的年轻人神色低郁,有意又和缓了口吻道:“是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那也不能急这一时呀。”
“虽然都说是小毛病,但低血糖也是真的会死人的。”
她语气真挚,嗓音轻柔,与年轻时的杭艳玲很有几分肖似。
“再说了,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工作,家里爸妈也一定很记挂着你呀。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做妈妈的可要怎么办呢?”
想到远在家乡的杭艳玲,杭帆心头蓦得一软,又陡然从中翻搅出了无限的酸。
他垂下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嗯。”他说,“好。”
一刻多钟后,岳一宛回到急诊室的输液病房。
夕阳低垂,酡醉的天际泼洒出金红的辉光,群鸟也在暮色掩护下啁啾振翅着回巢。
杭帆正坐在病床上,侧脸望向窗外出神。熔金的一线霞光,暧昧地吻过发梢与鼻尖,沿着下颌与喉结坠落,在这具略显清瘦的身形上勾描出一层鎏金的晕色。
黄昏静谧,万物悄寂如谜,而沉默敲打着岳一宛的心跳。
恍惚间,他疑似自己听见了孤独的回声。
“……你回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的脚步,在岳一宛在开口之前,杭帆就已转过身来。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他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啊,今天还是工作日,给你添麻烦了。”
随着理性的回笼,方才那些因着胡萝卜果汁而起的生动神情,都被杭总监再度折叠起来,隐藏进了这副淡然而疏离的外表下。
“我输液可能还要好一会儿,你就先回去吧?今天实在是有劳你了,等回了酒庄,我再请你吃饭道谢。”
这句谢客令委婉又得体,实也不能挑出什么错处。
料想寻常同事关系,把人送到医院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听了这话,多半已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再笑着拍一拍杭帆的肩,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最多叮嘱两句工作别太拼命,就可以转身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
可岳一宛呢?他对此不做任何回应,只是笑眯眯地举步走上前来,将手里的两个饭盒放到了杭帆面前。
“皮蛋瘦肉粥,和南瓜小米粥,你选哪一个?”
他弯起了眼睛,语调轻柔得让人脊背发毛:“如果杭总监都不喜欢的话,我觉得食堂的胡萝卜馅儿包子也不错,再配一盘胡萝卜炒肉丝,一定让人食指大动。”
这厮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啊!!杭帆在心中发出了惨叫。
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其中一只饭盒的盖子,小杭总监坚定点头:“南瓜粥,南瓜粥就好。”
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岳一宛拿过了另一碗粥:“原来杭总监喜欢甜口的。”
他一边掀开饭盒的盖子,一边慢悠悠地道:“其实医院食堂里还有一种甜羹,是在酒酿蛋花汤里加入了切碎的胡萝卜丁……”
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害得杭帆连打几个哆嗦,差点把一整勺的粥都给泼出去。
看样子我还得该谢谢你,良心未泯放我一马?
小杭总监默默在心底哼了一声,低头把清甜的南瓜粥送进口中。
杭帆实在是饿得狠了。满满一大碗粥,他三下五除二就喝得见了底,又喝了小半瓶水,这才慢慢生出了惬意的饱足感。好似一条腾在空中的饿死鬼,飘飘忽忽地降落回到了温软的躯壳里。
“杭帆。”
刚放下塑料勺,他就听岳一宛在叫自己。
“抱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让你晕倒,是我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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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Ines
“没没没……”杭帆一愣,赶紧摆手。
原以为,骄矜高傲如岳一宛,哪怕是捅破了天,也自有一番强词夺理的诡辩。眼下却意料之外地收到了对方道歉,小杭总监顿生几分措手不及的紧张:“这个,我酒量不好……早上又偷懒没吃饭,纯属是我的自己问题。”
果然,岳一宛压根儿就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替他开脱不过是出于杭帆的好意,此人倒竟还煞有介事地点起了头。
“确实,”他犀利点评道:“你的生活作息实在太差了,这点我很认同。”
早该知道,这厮根本就不会真心实意地为任何事而感到抱歉!
杭帆被他气得脑壳痛,张开嘴就想狠狠反呛几声。
只是话音还没抖落出来,被社畜生涯驯化了的嘴却已重又默默地闭上。
算了,算了,小杭总监对自己说道,人不能与狗一般见识。
看在是这人送自己来医院的份上,就姑且还是让让他吧。
“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岳一宛说,“之前没有告诉过你,品鉴红酒,并不需要要把酒液全部都喝掉不可,这是我的错。”
“先前我以为,”言至此处,这人似乎有些想笑,“你把杯子里的酒全都喝了,是因为对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没想到……”
短暂地,他停顿了一刹,但很快就又肃正了神色。
“可是无论如何,身为你的品酒课老师,没能在事前及时告知,这都是不应该犯的错误。”
两手交叠在膝头,首席酿酒师端端正正地向杭帆略一俯身。
“对不起,”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因为我的失误,最后酿成了这样的结果,我很抱歉。”
半晌之后,杭帆听见自己短促地叹了口气,有似一个潦草的句号。
“没事的,”他说,“也怪我,因为一时逞强,所以……”
——所以什么呢?
内心里,他听见那声迷惘的自问。
——勉强自己,是因为不想被他人看轻。可是那又如何?
——不被岳一宛看轻,那又怎么样?又能改变什么?
嘴唇轻微地动了两下,杭帆似乎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到底没能及时地发出声音。
“所以。”
轻轻衔起了他的未尽之词,岳一宛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再来一次?”
杭帆的思维小齿轮骤然卡住了壳。
“……什么?”
“葡萄酒课。”
岳一宛出人意料地很有耐心,他重又复述了一遍:“我们可以从头开始,从最基础和最简单的部分开始。”
首席酿酒师的语气饱含真诚。
有那么一瞬,杭帆简直要以为,低血糖是真的给自己的大脑造成了重大损伤——否则,他怎么会觉得,矜傲到近乎于目下无尘的岳一宛,会有这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沙坑边的害羞孩子终于开口请求和友伴交换玩具似的语气呢?
没有得到杭帆的回复,岳一宛的声音又绷紧了一些。
“你或许会认为,”他语速放慢了许多,明显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今天下午的那些……‘课题’,是我有意在刁难你。”
有如被微风扰乱的水面那样,一丝微妙的不忿,轻涟般地掠过酿酒师的面庞。
杭帆大胆猜测,恐怕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对岳一宛的“教学”做如是揣想的人。
“但其实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岳一宛说。
他的声调实在是过于平静了,像是被人工抹平的、光洁如镜的冰面。
“诚然,世界上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葡萄酒教学方式。但我已然倾向于用‘盲品’来作为品酒的入门级教学,是因为……小的时候,我妈妈也是用这种方式来教我的。”
他说,“我一直以为,这是最有趣,也最容易入门的方法。”
杭帆轻轻“啊”了一声。
“你妈妈,”这个熟悉的称呼令他心中一软,不自觉地放轻了语调,“她也是一位酿酒师?”
“是的。”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黯淡的暮光如一张褪去色彩的巨幕,自岳一宛的肩头渐渐沉落。
夕阳斜晖淡淡地抹在他的脸上,摹出一层似有还无的朦胧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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