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包装得再怎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归根结底,葡萄酒也仍然是一种由农业生产带来的副产品。
在过去的万余年历史中,“农业”这个概念被人类日渐完善,却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将“酿酒”的重要性位列于“耕种”之前——上古时代的华夏人民,只会把丰年余下的那部分黍谷用来酿造醴酒;而在号称“连吹过的风都是紫红色”的法国,那些最古老也最优秀的酒庄,也无不是从一块块荒芜而破碎的土地中站起来的。
最肥沃的土地会被用来种植稻谷与小麦。然后,围绕着耕地,聚落形成部族,部族又建造城市。
文明的进步,推动着人类对土地用途的拓展。在草原上,我们牧养牲畜,在海岸边,我们建立港口。
削山为石,煮海为盐,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与自然相斗争的历史。
“在更久远一些的农耕时代,欧洲那些率先尝试着大规模种植酿酒葡萄的农民,可没有谁是因为对葡萄酒爱到发狂,才跑去种植这玩意儿的。”
抱起了胳膊,岳一宛侧脸看向旁边的那位社畜,啧啧作声:“就像杭总监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上班,才来罗彻斯特工作的吧?”
冷哼一声,杭帆心想,我上班是为了拿工资和还房贷,而你至今还没被人套上麻袋暴打一顿的唯一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过失杀人也会被判刑。
“请说重点。”小杭总监干巴巴地提醒这人。
岳一宛从善如流:“无论是因为天灾,又或是战乱,反正,当那些背井离乡的农夫们终于找到一处不会再被人驱赶的新家园时,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根本无法种植小麦之类的作物。”
“他们最后选择了种植葡萄并用来它们酿酒来卖,很可能只是因为,以当时的农业技术水平,其他种类的经济作物根本就存活不下来。不是他们主动选择了葡萄,是艰难的自然环境逼迫农夫们在最差的几种选项里,努力地去耕耘了最好的这一种可能。在这之后,为了能长期而稳定把葡萄换成粮食与金钱,他们的后代才逐渐开始建立起了酒庄。”
“简而言之,诞生于现代的这些酒庄们,虽然是先决定了要酿酒与种葡萄,然后才去选址——但大家面对的实际困境,其实也和几百上千年前的那些农夫差不太多。”
从山巅俯瞰下去,这些平和起伏的低矮山岭,像是壮年男子侧身横躺下的健硕躯体。一阶阶的梯田,好似赤裸脊背上的一节节骨骼,任由血管般的溪水与河流途径那里,再与坚实的大地紧紧相连。
岳一宛的讲课风格完全就是兴之所至,也亏得杭帆能在这些散漫跳脱的叙述中抓住那最关键的一线。
“你的意思是说,葡萄酒的‘风土’,并不是人们凭主观喜好就能自由选择东西,是吗?”
“没错!”
大力拍打着小杭总监的肩膀,岳一宛满脸都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色。
“其实吧,适合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壤类型可多了。黏土啦,砂土啦,淤泥土啦,还有石灰岩土壤,都能吃尽苦头的葡萄藤结出好果子。”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杭帆的胳膊往山下走,连语气都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把杭帆脊背发毛:“看你的表情,你应该是想问,‘不同的土壤是不是会有不同特性’?嗯,猜得没错,杭帆同学加一百分!”
“就比如说石灰岩土壤吧。这名字听起来和花岗岩土壤很像,但前者的排水性较差,建立在石灰岩土壤上的葡萄园,一般都需要人工介入以改善排水性能。”
“但石灰岩中所富含的钙质与碳酸盐,能够有效地提高葡萄产量,甚至于能够完善葡萄品质,是绝佳的天然肥料。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给葡萄酒带来一种优雅且凝练的矿物质香气。”
矿物质香气?矿物……是有气味的吗?
这个描述让杭帆的心头闪过了些许疑惑。但正在滔滔不绝着的那位,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要停下来接受提问的意思。
“正是这些不同特性的土壤,为葡萄与葡萄酒带来了不同的风味,当然,气候也是其中的决定性因素之一。可是,在为酒庄和葡萄园挑选地块的时候,却不是像在农贸市场里买大白菜那样,能有几百个上千个选项一字排开任君拣择。”
他说:“人类社会的都市化进程十分迅速,即便地广物博如我们脚下的这片伟大土地,认真检视起来的话,能留给酿酒葡萄种植用的地块,也实在是不多了。酒庄的选址,不仅气候与土壤都要适宜葡萄的生长,还不能与城镇、耕田、工厂、公路、军事等规划用地相冲突。落在现实层面上,又有与执行和政策相关的许许多多问题。”
“说到底,‘风土’这种东西,绝大部分情况下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去选择。毕竟,搞农业嘛,你总不可能对着大地挑三拣四,说,‘我不要花岗岩土壤,现在速速就我给变成石灰岩土壤’吧!”
岳一宛其人,平日里总以阴阳怪气为乐。开口说出的五句话里,少说也得有三句是在故意惹人生气。
可一旦起与酿酒和葡萄相关的事情,这位首席酿酒师就连声调都放得和蔼许多。说到激动处,更是目光灼灼,顾盼神飞,恨不得整个人都跳进土里,把自己也变成一株三十年树龄的葡萄藤。
“我一直以为,从来都不是酒庄与它的酿酒师选中了某个地块,而是那个地块自己,在冥冥之中呼唤了属于它的那座酒庄的到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口吻极其认真,语调里有着近乎于信仰般的虔诚。
“酿酒师与风土的关系,就是像是人与命运。”岳一宛说。
如果命运给了你一串甜甜的葡萄,你大可以幸福地把它们一口吞掉。
“假如命运给了我无法下咽的酸葡萄,我就会把它们酿成一杯明亮轻盈的酒。”
“这,就是酿酒师对他所身处的那片‘风土’的诠释。”
作者有话说:
----------------------
酸葡萄与明亮轻盈的酒:
在葡萄酒品鉴体系里,酸味越重=酒体越轻。酒体,是指葡萄酒酒液在舌头上感受到的“重量”,此处是指舌苔上的感受,并非液体的实际重力数值。
所以酸味更加鲜明的酒,品鉴起来会比甜味的酒要“轻”,身为酿酒师的岳一宛,在此处的发言并非基于单纯的修辞手法。
但因为这部分内容岳一宛还没教,所以杭帆完全没get呢(……)
第10章 前一位爱慕者
勤学好问的小杭总监,一边在脑子里做笔记,一边审慎地提出自己的疑问道:“那‘风土’的区别,具体会给葡萄酒带来什么样的不同风味呢?”
“这我很难三言两语就跟你解释清楚,”岳一宛说,“当然,这不是因为我教学水平不行,是你现在还太菜了。”
杭帆深吸一口气。
杭帆呼出一口气。
杭帆甩了甩胳膊,把十个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然后他默默地手持式运动相机换进了另一只手。
“哦。”
好人不与狗斗,小杭总监一脸冷漠。
上山难行,下坡路陡。
杭帆一边稳着脚下的步子,一边把手里捏着的石子亮给岳一宛看:“你的教具,”他说,“你还要用吗?不要我就丢了。”
“什么?你不需要带回去珍藏起来吗?”
别人嘴里跑的是火车,岳一宛嘴里跑的是高铁:“这可是身为我亲传弟子的证明啊!要是换了别人,就是给我磕长头也我不一定愿意教——诶哟!”
这厮嘴上叫的响亮,实则伸手就截住了那块杭帆扔过来的小石头。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干嘛举着相机?”抛接着手里的石块,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漫不经心地向杭帆发问:“是在录Vlog?是要发个人账号的吗?你有很多粉丝?”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杭帆的拳头都硬了。
“哈?我当然是在给酒庄的社交媒体账号录素材啊?!”
社畜小杭,嘶嘶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以防您老贵人多忘事——现在可是上班时间!”
“呃……”这下,岳一宛确实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所以你们这行,也是按朝九晚五来计算上下班的?”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你的上班时间都是从下午开始计算的呢……毕竟,叫你起床可比诺曼底抢滩登陆要艰难多了。”
“不好意思,”杭帆关闭了运动相机,语气凉凉:“会有这样的误解,大概是你孤陋寡闻的缘故。我们这一行,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打卡上班。”
“打卡之后,在岗不足八小时的算旷工,超过八小时的算自愿加班。”
牛马做久了,他连自嘲的口吻都变得风浪不惊。只要再多历练上两年,怕不是就能眼都不眨地去和傻逼老板们拼刺刀了。
岳一宛自己算是衔着金汤勺出生的。而斯芸酒庄的行政工作也很清闲,从人事到前台,从没有什么“昼夜颠倒连轴转”的说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依旧无言以对,只能伸手拍了拍面前这只苦大仇深的社畜。
“往好里想,劳动,是光荣的行为!”
酿酒师语含悲悯,“要不然,我去跟全球总部提一嘴,让上面给你加加薪……?”
岳一宛与Harris之间不存在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口中的所谓“上面”,毫无疑问是指罗彻斯特集团的全球总部——且不说岳大师为何突然善心大发,要替他这萍水之交的小虾米讨要加薪——这一开口,无异是升斗小民跑去紫禁城门口鸣冤击鼓,越级进京告御状呀!
“不不不不不,别别别别别!”
杭帆吓了一跳,迭声阻止:“岳大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心领了。虽然公司没有发加班费,但年终奖给够就行……”
职场沉浮几多年,无论是国企还是外企,小杭总监还从未听说过越级告状之后能有好下场的。
深知岳一宛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类型,他赶紧又趁乱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斯芸酒庄的社交媒体账号,现在是在谁的手上?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人来和我交接工作。”
对于葡萄酒之外的话题,岳一宛明显兴致不高,连声调都懒洋洋地塌了下去。
“账号?大概是在人事那边保管吧。”
时近中午,太阳攀上了穹顶的正中。在酿酒师也把袖口挽得更高的同时,杭帆也把脱下的风衣外套系在了腰间。
“斯芸的那几个账号,都是酒庄人事部门开的吗?”杭帆职业性地感到了头痛,“我看到账户的内容页面全都是一片空白。只建立了账号,但什么内容都没有发布过啊……”
近些年来,大多数社交媒体平台,都暗暗地给他们的新用户一些流量上扶持。对杭帆他们而言,这也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让品牌被更多人看见的好几回。
所以,开设了账号却不使用,在杭帆看来,这罪大恶极的程度可与浪费粮食同属一个级别。
流量啊,我的流量啊!小杭总监痛不欲生地在心里哀叹道,这白白损失的流量,我要发布多少内容,才能重新挣回来啊!
双手插在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岳一宛突然间嗤声一笑。
“社媒账号上的内容?那肯定是发过的。”他说,“前任运营总监不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吗。”
“只不过,那家伙的心眼比葡萄核儿还小。我听人说,在离职之前,他把斯芸酒庄的所有的账号都给清空了,似乎是想要以此来作为报复?”
轻蔑地折起了唇角,岳一宛甚至懒得去掩饰自己的不屑。
“呵,真是好笑。他以为自己这是能要挟谁呢?”
“……嗯?”
杭帆的八卦雷达登时滴滴作响。
还在上海总部坐班的时候,他们组隔壁就是品牌舆情检测的办公室。一到茶歇时间,大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去找隔壁同事切个“瓜”来吃。
说来惭愧,小杭总监虽然生着一副冷剑拭霜般的凛丽面孔,但一听有瓜,两只耳朵就立刻高高地竖了起来。
“……所以,我的前任,因为讨厌你的缘故,把斯芸酒庄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清空了?”
不知道公司的法务部门最后会向这人索赔多少。但此君能干出这样壮举,那得是有多讨厌岳一宛啊?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杭帆就赶紧咬住了自己的后牙槽:他怕自己笑得太过大声,被记仇的岳一宛送上胡萝卜大礼包。
“什么‘你的前任’‘我的前任’,别跟这种脏东西扯上关系。”
太平间的尸体都比岳一宛的语气更有温度。
“我讨厌那种死缠烂打又自我感动的人,刚巧,那人两样都占了。”酿酒师冷然道,“斯芸酒庄是工作场所,不是给他用来进行表演的舞台。既然他做不出成绩,又无法把专业地把公事与私情分开,那我也不介意伸手帮他一把——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滚蛋才是上上策。”
这故事听着像是最烂俗的职场情感纠纷,杭帆心想,他很是同情那位未曾谋面的受害人。
“因为情感问题而纠缠不放吗?这已经够得上性骚扰行为了吧。希望当事人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我有什么可阴影的?”疑惑反问的岳大师,睫毛忽闪,是纯粹的邪恶化身。
三秒钟后,他又换了副嘴脸,夹起嗓子甜滋滋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美意。杭总监,你人可真好呀!”
杭帆闭上眼睛,在心里重重地踢了自己一脚。
要早知道是这厮,我才懒得关心他嘞!
可恶,人生为什么没有早知道?!
“哦,对了。”
酿酒师一拍脑门,好歹算是想起了一些正事:“你现在用的是自己的相机吧?我记得酒庄有给上一个运营买过一些电子设备,应该都寄存在行政他们的仓库里。需要的话,你都可以去领出来用。”
8/247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