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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时间:2026-01-21 14:58:21  作者:碧符琅
  “顺便一提,咱们今天的课还没有结束。”
  岳大魔头眉眼弯弯,肚子里的坏水摇得哐啷哐啷响:“但我要去邻居那里弄点教具回来。不如杭总监先去忙,咱们中午12点在员工宿舍的厨房见?”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杭总监,惆怅地掐灭了再躺下睡个回笼觉的最后一丝希望。
  趁着岳一宛出去找“教具”(也不知这人又上哪里去祸害无辜了),杭帆终于得空,把斯芸酒庄的办公区域给好好转了一圈。
  罗彻斯特的上海总部,人人西装革履,个个精妆严裹,是脂光粉艳又刀枪肃杀的名利场。相较之下,斯芸酒庄的办公室,就显现出了一片田园牧歌式的松弛与祥和。
  这里的办公桌上没有网红连锁店的外卖纸袋,也没有浓郁逼人的大牌香水与护手霜,甚至连茶水间里摆着的都不是方方正正的即热饮水机——而是几只插着电的养生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花茶与枸杞,十分的养生。
  这种奇妙的质朴气氛,让杭帆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放松。
  行政姐姐的性格非常随和,领取器材的手续也非常简单。不到五分钟,杭帆已经在登记薄上签完了字,抱着一大堆设备往门外走。
  这也太丝滑了吧!小杭总监直呼舒适:瞧瞧人这工作氛围,瞧瞧人这办事效率!要是还能再加点儿工资……嗐,那还有谁会想要回总部受罪啊?
  眼瞅还有一刻钟就到十二点,杭帆索性抱起了他新拿到的设备,早早地坐到了公共厨房的岛台边。
  大理石制的岛台边缘有点硌人,但侧身依靠着岛台的杭帆小朋友正沉迷于调试他的那一大堆玩具,哪里还顾得了这个。
  真好啊,能花酒庄的公款买设备。
  小杭总监很是羡慕地摆弄着手里的去年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心想:哪里像总部,光是申请新设备的审批流程就要一个月。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呐!
  为测试平板电脑上的后置摄像头,杭帆准备在厨房里拍摄几段视频素材。冷不防一条系统提示跳出来,问:是否要同步云端账户中的数据备份?
  数据备份?杭帆眼前一亮,难道是上一个运营拍的视频素材还没删光?天助我也!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了“确认”。
  然后,在5G网的高速加持下,一张张赤裸的半身照,如同激情喷溅出一摊呕吐物那样,在相册里飞快地增殖起来。
  一个精瘦而黝黑的男人,正在照片里忘我地进行着某种“自我取悦”活动。
  如果可以的话,杭帆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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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免费午餐
  在隔壁好邻居的酒庄里打了一轮秋风,岳一宛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不可否认,免费的酒就是最好喝的,在这一点上,岳大师也不能免俗。
  他一进厨房,就见坐在岛台边的杭帆正低头狂戳一块平板电脑。
  杭总监神色严峻,眉头紧锁,肩背微弓,像是一只身姿紧绷又鬼鬼祟祟的猫,随时都会被身后的黄瓜给吓到。
  酿酒师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了那些整蛊白手套黑猫的恶趣味视频,立刻就给自己逗乐了,“噗哈哈哈”地狂笑出声。
  果不其然,这动静把杭帆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头都还没来得及抬起,他人就已经就从椅子上弹射了出去。
  “你……搞毛啊!?怎么过来了也不说一声??”
  说这话的时候,杭总监面色如土,一双猫一样的凤眼都给他瞪成了正圆形。看来是真的吓得不轻。
  岳一宛却直呼冤枉,“也没哪个公司会规定说,经过同事身后的时候非得出声打招呼不可吧?”
  “放心,放心,”这位大恶人还宽宏大量地挥了挥手,一派“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窃笑口吻:“无论你是上班偷摸着打游戏,还是光明正大地看起了演唱会直播,只要不妨碍别人的工作,这里都不会有人去向总部举报你的啦。”
  杭帆淡色的嘴唇略动了两下,到底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就像是短视频里那些漂亮又谨慎的黑猫,在陌生物品面前谨慎地翕动着了一下粉红色鼻头,最后决定掉头就走。
  “你刚刚把什么东西给放进冰箱里了?”
  他岔开话题的方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将食指贴在了唇上,岳一宛故作玄虚地挤了挤眼睛:“秘密。”他说,“而且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我能否劳动杭总监的大驾,给我搭把手呢?”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认命似的叹气。
  山野之间的酒庄生活堪称乏味。即便是那些出身于当地的青年,也总是更往那些繁华大城市——毕竟,葡萄园里可不会长出奶茶、宵夜、盲盒与电影。
  在这些来了又走的年轻人之中,岳一宛也曾见过他们在节日聚餐时帮忙洗切配菜的样子:给菜叶匆匆沾了下水,连泥灰都没有冲刷干净;滚刀块切得像是行为艺术,一劈为二就算是完工……
  而杭帆和他们都不一样。
  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运营总监,有一双灵巧又稳定的手,他择去根茎的动作娴熟,清洗菠菜与小番茄时还会逐一确认表面洗净与否。就连辛辣的洋葱,到了他手底下也都只乖巧地翻滚,在菜刀下变成细长均等的丝条。
  拧着手里的黑胡椒研磨瓶,岳一宛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想:难怪古代的骚客们都爱咏唱什么“指若削葱”、“纤手破新橙”……厨子有一双漂亮的手,确实会让人更有食欲些。
  “杭总监平时喜欢做饭?”他问,“我看你动作都挺熟练。”
  杭帆正在把小番茄对半切开的那位,手上的菜刀应声一顿,似是在竭力忍耐把凶器砸向同事的冲动。
  “我不喜欢做家务。”此人语气干瘪,浑似一颗在太阳底下曝晒了整三个月的新疆葡萄干:“任何形式的家务,我都很讨厌。”
  说完,手起刀落,又有几颗圆圆胖胖的小番茄被应声腰斩,在砧板上迸溅出了酸甜的汁液。
  “但做事情,要么彻底甩手不做,既然做了,就尽量做到最好。”
  杭帆头也不抬地说道:“有始有终,至少能够对得起我自己。”
  喔。岳大师莞尔,心说这话似乎不止是在讲切菜这件事而已。
  “但话说,你不是说今天你来做中饭吗?”
  直到给菠菜焯完了水,任劳任怨的小杭总监才终于想起了这点:“怎么感觉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干活……?”
  “绝对是你的错觉。”
  厚颜做答的岳一宛,优哉游哉地在灶上架起了平底锅,手势花俏地往里加进了橄榄油。
  三文鱼切块,用黑胡椒与柠檬腌制,煎到两面变色后捞出。
  再用鱼皮煎出来的油将洋葱与蒜片炒香,加入小番茄,略微煮出茄汁后倒入白葡萄酒。
  待酒精味蒸发殆尽之后,适量地点入奶油,稍作焖煮,放入焯水过的菠菜。
  最后,用一小块黄油增香。
  “杭总监,”菜还没出锅,主厨阁下又开始拖腔拖调地召唤的他的免费苦力了:“外面走廊上有几盆我种的香草,你看到过的吧?能认得出欧芹吗?剪几片叶子回来给我呗。”
  好吧,世界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蹲在走廊上的小杭总监,一边艰难地用手机识图app分辨到底哪一盆才是那该死的欧芹,一边在心里郑重地写下了那句至理箴言:免费的东西,总是最贵的。
  岳一宛这人,使唤起同事来就像玩开酒刀那样顺手。
  “把欧芹切碎,撒到三文鱼上面就行。”他背对着杭帆关上了冰箱门,又踱到了到台前,不知在捣腾些什么:“餐具放在右手边的橱柜里,记得用大一点的深盘来盛。”
  在已然麻木的心情里,拿起了锅铲的杭帆甚至觅得了几分得道超脱般的平静:“要是有下次,还是从一开始就让我来做饭吧。”
  对于杭总监的这番引颈受戮,大魔头表示乐见其成。
  “我是很乐意吃嗟来之食的。”岳一宛喜气洋洋地说道,“只不过,今天咱们还要上课,我也就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亲自动手做一做教具啰。”
  您这哪里是委屈自己啊,您这分明就是给自己找乐子来了。
  杭姓跑堂伙计冷哼一声,一手端起一盘奶汁三文鱼,稳稳当当地搁在了桌上。
  再一抬头,就见岛台上摆出了一溜高脚玻璃杯:不同于昨日那些红酒杯的大腹便便,这几只酒杯的杯底,只如礼服裙摆般略略放宽一些。杯身略略收拢,杯口则又优雅地轻微打开,如同喇叭花的花苞一般。
  “你的那几杯,我都只在杯底倒了两口的量。”
  岳一宛忍不住感叹,自己可真是个体贴的好老师。
  “当然,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尝完味道之后都可以直接吐掉。酒量是勉强不来的哦,杭总监!”
  而他的好学生似乎在考虑怎么才能一头撞死在公共厨房的中央岛台上。
  同样是白葡萄酒,同样是剔透晶莹的玻璃杯,盛着酒液的三只杯子却明显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
  第一杯是琥珀般浓郁的金色。
  倘若在场的是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恐怕要疑心这是她的黄金花冠在杯中溶解。
  杯身摇动间,些微粘稠的酒液就如蜜糖般地挂着在了杯壁上,香甜的气味争先恐后地亲吻上杭帆的脸颊,像是小时候吃过的糖水黄桃罐头。
  “这支是中法庄园的小芒森甜白葡萄酒。”岳一宛把酒标转过来给杭帆看。
  按照葡萄颜色,葡萄酒可以大致分为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两种。也可以按照酒中的含糖量,大致分为甜型与干型这两大类。
  这种最大众化的基础知识,杭帆还是略有耳闻的。
  “旁边这一支,来自我们亲爱的好邻居龙亭酒庄,‘东方美人’。”
  看来这打家劫舍的勾当是真的很让人快乐。因为岳大师笑得脸都要歪了,也不晓得这厮到底是在别人家里干了什么坏事:“嗯,没错,是我刚去他们那里薅来的。”
  第二杯是灿烂如夏日朝阳的淡金色。
  它令人联想到一切温柔而隽永的事物,比如妈妈在出门野餐时戴的草帽,比如珍藏多年的好友信件。
  微晃的杯身,令酒液如金色池水般荡漾,而那份在杯壁上优雅来去的流动感,也使每一个持杯的人都感到身心舒畅。
  即使把杯身远置于胸口,这馥郁迷人的清爽香气也丝毫不会褪色:它闻起来就像是一杯甜津津的蜂蜜水,又加入了一点点柚子果粒似的酸,尾调中还带着一丝悠远如歌谣的隐约花香。
  如果说,“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香气复杂而深邃,像是毕加索与米罗的超现实主义画作那样令杭帆头晕目眩的话,那这支“东方美人”,就是童话书里活泼秀雅的插图,简单易懂,明亮又欢快,富于幻梦般轻缱的柔情。
  “‘东方美人’,真是个好名字。”杭帆情不自禁地感叹,“这香气和名字,会让人联想到吴门画派的工笔仕女图。”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不由莞尔。
  他亮出了瓶身上的酒标:半掩的团扇下,宫装女郎正抿嘴而笑。
  “我喜欢国产葡萄酒的理由之一,就是它们的酒标都很有趣。”
  用与伙伴分享心爱玩具似的口吻,岳一宛兴致勃勃地道:“你知道吗?即使是在全世界范围里,国产葡萄酒的酒标都是设计得最漂亮的!酿酒师不仅可以在酒标里尽情抒发自己对这支酒的理解,还可以用酒标来致敬自己热爱的一切!”
  他的眼神闪亮,满是憧憬,好似翠绿色宝石磨琢成的星星。
  “酒标,就是酿酒师的个性签名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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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神与王的反叛
  杭帆记得很清楚,“斯芸”的酒标上只有金箔烫印的斯芸二字。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这一笔婀娜婉转的瘦金体,写在触感如云朵般绵绒的特种纸上,是不用标价都能感知到的昂贵。
  而“兰陵琥珀”的酒标则是一方小小风景图,工整的墨线,规规矩矩地描出斯芸酒庄所拥有的起伏梯田与广阔葡萄园,一板一眼得几乎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可能还是因为我的艺术鉴赏能力太浮于表面了。杭帆心想,所以才无法从酒标上看出任何“个性”与“热爱”的要素来。
  深感羞愧的小杭总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进行起了反思。
  “那,斯芸的两款酒标,是在表达了你的思想感情吗?”敏而好学的杭帆同志,迅速翻开了自己脑子里的小笔记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这句话,像是给时间摁下了暂停键似的,让岳一宛手里的叉子都在原地凝滞了半秒。
  一时间,首席酿酒师的表情复杂到精彩纷呈,仿佛杭帆刚刚徒手往他嘴里塞进了一只椒盐五香大蟑螂。
  “首先,我要郑重声明。”
  岳一宛的招牌笑容在他自己的脸上摇摇欲坠,像是一蓬因陈放太久而整个儿塌陷下去了的奶泡:“虽然我是斯芸的酿酒师,但斯芸的酒标,和我本人,这两者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一毛钱的关系。”
  “2011年,酒庄装瓶了他们的第一支‘斯芸’。那年后,我都还没有开始在斯芸工作呢!”
  这人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杭帆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心头登时大乐,不禁暗暗忍笑腹诽道:哎哟哟,岳大师,你这急于撇清自己的模样,真的很像是那些在好莱坞记者会上跳脚大喊说我没有出轨的渣男诶。
  大约是近朱者赤而近墨者黑的缘故吧,小杭总监也故作无辜地掀了掀眼睫,语气纯真地发问:“诶,可是昨天上课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兰陵琥珀’是你入主斯芸之后,负责为酒庄酿造的第一支副牌产品吗?”
  “那是因为……哼!还不是因为当年我提出的几种方案,都统统被上面给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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