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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神恶煞地,岳一宛剁下了一块三文鱼。他气势汹汹地捏着手里的餐叉,硬生生架出了一副堪比关公舞大刀的气势。
“说来说去,不还都是什么品牌调性、客户定位之类的无聊东西。”
“他们大概是觉得,愿意花五六千块钱购买一瓶葡萄酒的客户,都是些崇拜‘老钱风’与‘贵族血统’、言必称‘法国’、行必效仿所谓‘名门传统’的人。”
仿佛是一匹因被困于棚圈中而踢踏不满着的汗血宝马那样,岳一宛从鼻子里哼出了重重的几声。
“‘要怎么样才能让中国葡萄酒变得好卖呢?’”他阴阳怪气地捏起了嗓子:“‘那就给酒标也画上城堡和庄园,然后开始期待会有眼瞎的傻子把它们当成法国葡萄酒给买下吧!’”
酿酒师的讥诮发言,令杭帆顿有醍醐灌顶之悟。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
“难怪,‘兰陵琥珀’的酒标设计虽然也用了中国元素,但乍一看去,倒像是把法国的酒标用毛笔重画了一遍。”
真是可悲。他禁不住就要这样想。
一座酒庄,历经十几年风云变化,不知投注了多少人近半生的心血,到了最后,引以为傲的产品,竟然还是只能装瓶进了对所谓“法国名庄”的拙劣模仿里。
岳一宛不知杭帆心中的闪念,神情依旧是三分笑意里掺着两成恼火,还有一分爱恨昭彰的咬牙切齿。
“早晚有一天,”他竖起餐叉,指天为誓:“我要把‘斯芸’和‘兰陵琥珀’的酒标全都给换掉。”
发愿立誓,大多都只是一时放出的狠话。更改前人留下的酒标,难度不亚于奢侈品品牌更换商标。
可杭帆却莫名地相信,面前的这个人真的能够言出必行。
“酒标就暂且说到这里,我暂时还不想起那些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放下餐叉,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下唇,旋即矜贵地拈起酒杯,屈指敲了敲小杭总监面前的桌子:“回到我们的课上来,杭帆你面前还有第三杯酒呢。”
第三杯白葡萄酒是极浅淡的金。
似有若无之中,似乎有青柠檬般的生脆绿调在偷偷向你眨眼。
杭帆举杯轻晃,闻到清晰凛冽的水果酸味:那是一种毫不迂回、干脆又果断的酸与香,仿佛是一颗刚切开的青苹果,又像是用力挤握了半颗切开的柠檬。
“……这支也是甜型的酒?”
小杭总监的鼻子说它可不这么认为。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岳大师循循善诱,口吻像极了那些正试图要把漂亮流浪猫诱拐回家的好心人:“实践出真知啊,我的朋友。在葡萄酒的事情上,我怎么会骗你呢?”
你还不如直接在脸上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条儿得了。杭帆心想。
但为了获得第一手的知识,这坑不跳不行。于是他毅然决绝地举起了杯子——然后,像猫咪舔水那样,万分谨慎地在杯边抿了一小口。
差点给他酸得连眉毛都飞了出去。
“不喜欢酸的?嗯,意料之中。”
把餐盘往杭帆手边推了推,岳一宛单手托腮,笑得非常欢乐:“毕竟咱们杭总监嗜好甜口的嘛。”
半句废话也不和这人多说,杭帆叉起三文鱼就往嘴里送。
他大力咀嚼着鱼块,只在丹凤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目光,剔骨刀般凶恶地扎在岳一宛的胸口,大约是在思忖着要如何食其肉寝其皮吧。
而岳一宛在精神层面上是真的皮粗肉糙。面对小杭总监的无言讨伐,他竟还有脸把先前的那两杯酒重又端到了杭帆面前,道:“好啦,不骗你,现在的这两杯真的是甜的。来尝尝看?”
杭帆:“……”
感性告诉小杭总监:轻信岳一宛,会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理性也在耳边轻语:不信岳一宛,你的年终奖就难逃一死。
“你至少也让我做个心理建设。”
小杭总监做出了最后的无用挣扎,“从0到10,这两杯大概会有多酸?我去给自己倒杯水先。”
“我保证,方才的那杯已经是最酸的了。”
岳一宛托着下巴,咭咭咕咕地发出坏笑:“你快喝吧,趁着还没遗忘刚才的味道,赶紧把这三杯放一起做横向对比。”
在这种无耻大恶人面前,杭帆哪里还能有什么逃脱的办法。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寄身于斯芸酒庄的可怜打工仔罢了。
硬起头皮,小杭总监从第一个杯子里抿了一口。
下一刹那,极致的甜在口腔里炸开,像是嚼碎了一颗多汁的糖果爆弹,又像是啜饮着一杯蜂蜜。
这酒是甜的,他想,确实是甜的。
杭帆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像是被糖份给炸懵了,一时之间,他能想到的东西,除了“甜”,就还是“甜”。
“这是葡萄酒?”杭帆不可置信,“这简直就像是……”
他摇了摇头,低头看向了手中的酒杯,仿佛要再次确定口腔里流淌过的甜蜜液体,确确实实是由葡萄酿造而成的。
“西方神话里都曾提到过一种蜜酒。”他说,“我小时候曾经努力地去想象过它的味道。”
“能让众神之父都称其为‘珍贵’的蜜酒,能登上国王的宴会餐桌、并令酒神都开怀到愿意赐予神迹的‘蜜酒’,它究竟会是什么味道?到底会有多好喝?”
只不过喝了小小的两口而已,杭帆自认为这还远没到会醉酒的地步。可超量的糖份迅速给大脑带来了无上的愉悦,还有杯中那愈发浓郁芬芳的、好似渐行渐近般的花香,快乐的气氛简直是打折旋儿地在他的舌尖上跳舞。
“而现在,我会猜,能让屠龙的英雄壮起胆气、令濒死的诸神都露出微笑的蜜酒,也应该就是这个味道了。”
平日里的岳一宛,微笑眉眼里总潜藏着一种锋锐的东西,像是一把收拢在掌心里的薄刃,随时随地做好了出刀的准备。
但这一刻,他的眼角温柔地弯曲了起来,连尖利冰棱都在暖春里悄悄融化。
“这支就是中法庄园的小芒森,”他说,“听到你这样不遗余力的褒美,它的酿酒师一定会很高兴。”
尽管杭帆夸奖的是别人,可岳一宛的语气中却同具一份与有荣焉的欢欣。
“‘Nectar’一词,希腊神话中谓之为诸神饮馔用的蜜酒,后来这个词在英文里引申出‘花蜜’或‘蜜浆’的意思。”
徐徐拈捡起了这些来自公元纪年之前的遥远典故,酿酒师的语气亲切又熟稔,仿佛是在点检着自家收藏的珍宝。
“在史诗与歌谣里,饮用蜜酒,惯来是天神、英雄与贵族的特权。因为这份甜蜜的滋味是如此的稀有,甚至远比普通人的性命更昂贵。”
“因为蜂蜜香甜,而又近乎‘永不腐败’,所以上古时代的希腊人认为最神圣高贵的酒理就应用蜂蜜来酿造,罗马贵族也爱往他们的上等葡萄酒里多多地加入蜂蜜。最唾手可得的普通葡萄酒,则常被认为是庸俗的水酒,是贱民与穷人才会去喝的东西。”
在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历史中,在农学家与种植者们的不懈努力之下,含糖量更高的葡萄终于从大地里诞生。
经过无数次的技艺改良,经过一代又一代酿酒师的手,人们终于酿造出了比真正的蜜酒还要醇厚、香甜得连天上诸神都不曾敢于想象的葡萄酒。
“最重要的,它的价格也并不高昂。三百块,你就能够享用到足以让奥丁和宙斯都嫉妒得发狂的佳酿。”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执起了酒杯,甘醇的液体摇曳着黄金般璀璨的闪光。
“猜猜历代的皇帝与国王们都会怎么想这事儿?啧啧,依我看,这简直是在‘特权’的脸上扇了一个巴掌。”
锵啷一声,两只酒杯的杯壁轻撞。
“来吧,敬劳动者的智慧。”
岳一宛高高举杯:“这是我们对神明与国王的反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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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甜蜜敲门砖
餍足地放下酒杯,杭帆将视线转向了第二个杯子。
如果这是一场甜白葡萄酒之间的擂台赛,有中法庄园的这一支珠玉在前,很难想象“东方美人”要如何才能胜出。
室内正是温暖怡人的温度,冰透了的白葡萄酒,散淡地浮着几枚细碎的气泡,在酒杯的杯壁蒙现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清凉得像是度假中的夏日。
杭帆垂下眼睫,将杯中酒送入口中。
和前一支酒相比,“东方美人”并不具有那份浓缩到惊人的甜。它略显克制的甜度,恰到好处地压过了白葡萄的酸,形成了一种清透沁人的甜美。
它是一支优雅到近乎于具备古典风情的酒,像是中国神话里的玉液琼浆,令人在唇齿间品尝到了回味的悠长幸福,却又不会因此而陷入狂喜与烂醉的癫癔中。
闭上眼睛的杭帆,任由那一口酒液浸润着舌尖。
尽管此刻,大脑并没有像为爱豆打call的粉丝那样疯狂地分泌多巴胺,但他却清晰地体会到了酸与甜的巧妙平衡:如同胭脂红与孔雀蓝的两色丝线,彼此互为经纬,互相穿插缠绕,最终织就出一副令人百看不厌的明快图案。
而在舌面上蹦跳翻滚着前进的,是来自酒精的微微辛辣感。如同一串滋啦作响的小小电火花,它为酸甜的快乐中加入了一点点的刺痛,带来更加复杂的味觉体验。
——这种芬芳而甜蜜,微酸中又带着一丝疼痛的感觉,就像是……纯洁的、明净的、初恋的滋味。
杭帆一睁开眼,就看见岳一宛那张怼上门来的大脸。
“在想什么呢?”
《岳氏汉语大词典》里似乎压根儿就不曾收录过“距离”与“分寸”这个两词。
他的鼻尖距离杭帆的睫毛不过十厘米之距,一双浓夏深潭般的眼睛绿汪汪地看过来:“怎么突然哑巴了?不对啊,我也没在酒里下过鸩毒啊。”
嘎嘣一声,杭帆在心里用力捏碎了“初恋”两个字。
酒中的酸味原来是我破碎的道心啊。他面无表情地想道,酒精的刺痛,就是我那极其完美却惨遭这厮一票否定的直播计划啊……
杭帆自己并不知道,在先前的那一刻,当他低睫垂眸的时候,自己的脸上曾短暂露出了一瞬朦胧的微笑。
而岳一宛始终都在看他。
他看着杭帆脸上浮现出的笑意,明明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却如唤醒了夜明宝珠的一丝微光,将整座暗室都彤然照亮。
可那笑容又是如此的邈远,如此地难以把握又触不可及,如同携着缥缈歌声的山风,在千里之外的群山下独自回唱。
这突然让岳一宛心中生出一丝无名的焦躁。
于是他出声打断了杭帆的遐思,成功地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那份“敢怒,但懒得敢言”的熟悉表情。
很好。
这厮满意地点头,竟还在心中洋洋自得起来:现在是我在上课,做学生的怎么能自说自话地走神呢?
只一个没注意,刚刚被他逼进了岛台角落里的杭帆,已经默默地拿起酒杯,自个儿转到了岛台的对面坐下了。
对此,岳一宛心中属实有些不满。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想通自己到底在不满个什么劲,于是只得扁起了嘴,问:“那么杭总监对这支酒有什么评价?”
“我觉得,对于从未接触过葡萄酒的消费者而言,这支‘东方美人’或许是最完美的入门级教科书。”杭帆说。
明明正式开始接触葡萄酒也才是这两天的事情而已,而他却已经就丝滑地利用自己的职业视角来思考这个问题了。
“之前,我看过一份快消行业的酒水类目相关报告。与上一辈常在宴请场合喝白酒与黄酒的消费习惯相比,年轻一代更偏爱甜味明显的酒精类饮料,比如各种果酒,还有预调鸡尾酒。”
每当说到他自己专业领域内的话题时,杭帆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语速加快。
岳一宛注意到,这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双颊泛红,睁圆的眸子与挑起的眼尾里都闪耀着意气风发的光——在这个时候,杭帆本人就如同他的名字那样,正像一艘在被海风吹满了帆的小船,迫不及待地要去破浪远航。
“对于普通的消费者来说,葡萄酒似乎具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大门槛:觉得它是舶来品,又酸涩又难喝,还有什么醒酒和适饮温度等规矩,又复杂又听不懂。”
杭帆伸出手来,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我觉得,全部的这一切,也就是在当年为葡萄酒构建出了‘高端大气上档次’形象的那些话术,在今天,已经成为了阻碍年轻人接触葡萄酒的主要原因。”
“可是,如果摆在面前的是这一支‘东方美人’的话?”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彩,像万花筒中的奇景般引人沉醉。
“既没有那种讨厌的涩感,又符合大家嗜甜的口味,冷藏一会儿就能很好喝——这不就是最适合用来勾引消费者尝试‘葡萄酒’这个东西的选项吗?”
“即使是在餐厅,或者朋友聚会上偶然喝到了这样的一杯酒,它无与伦比的亲和力,一定会成为大家想要更进一步地品尝葡萄酒的契机吧?”
“停一停,停一停。”
岳一宛截住了他的话头:“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你是想说,如果能有一块合适的敲门砖,能让更多消费者轻易地体会到葡萄酒的美妙之处,那就一定会有更多的客人开始消费葡萄酒——我们的杭总监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能在斯芸酒庄的账号里,有意提及到我们这位酿造‘东方美人’的可爱邻居了对吧?”
“如果把能整个中国葡萄酒的市场都变得更大的话,身处行业之中的斯芸酒庄,当然也就一定能够卖出更多的酒,这是最好的设想。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曾经有过的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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