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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罗彻斯特的打工人,就算分不清秀场上的春夏系列与度假系列的区别,至少也能被几十个顶奢品牌的名字给轰炸到滚瓜烂熟。
唐培里侬香槟,一如拉菲庄园的干红葡萄酒,是酒类奢侈品中当之无愧的代表。
谢咏又在举手了,真不知是谁给他的自信。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急急忙忙地做抢答的样子,像极了跪求教授猛捞一把的绝望挂科大学生:“我们在夜店里经常点的,唐培里侬香槟王!它的酒标还会发光的对吧?一瓶五千块!”
“在夜店开香槟?”岳大师不屑地撇了撇嘴,“真是焚琴煮鹤,对牛弹琴!”
“那是唐培里侬的夜店特供版,只多了个发亮装置与夜光酒标。”某人在杭帆耳边低语道:“价格狂翻三倍,专门用来骗这些没品东西的钱。”
小杭总监闷声偷笑,轻声问他:“那如果也给你一个机会,在酒标上镶钻,送进夜店里卖五倍价,岳大师你干不干?”
“没有这种假设!”
面露惊恐之色,岳一宛愤然抗议:“唐培里侬是酒商制造的流水线产品,年产量能有十几万瓶呢!我们斯芸酒庄才产多少?哪里经得起被人当成泡泡枪一样喷洒挥霍!”
杭帆狡黠地眨眼,“就单纯假设一下,假如斯芸的年产量突然翻了几倍的话?”
“我的嘴会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把我的酒送进夜店里任人蹂躏!”
岳一宛恨恨地嘀咕起来:“但我的腿会连夜潜入酒窖,挨个儿给酒标手工贴钻,并祈祷这些冤死的葡萄们最终都能得到安息……”
然而,在这个名字被酒商相中,并最终打造成了享誉全球的酒类奢侈品之前——唐·培里侬,是一名生活在十七世纪的修道士。
法国东北部的香槟省,一座名为奥特维尔的小镇上,年轻的本笃会僧侣唐·培里侬,被委以管理修道院酒窖的职责。
“根据原始材料的记载,他也可能不是酒窖的管理者,而是专门负责修道院酿酒收支的会计。”
轻轻瞥了杭总监一眼,岳大师强忍着笑道:“总之,也是一位多少有些爱管闲事的打工牛马。”
杭总监表示这话他不爱听,请岳大师立刻收回。
无论是作为酒窖的管理者,还是作为修道院酿酒事业的会计,酿酒都并非是唐·培里侬的司职范围。但身为一个信仰虔诚且极具责任心的僧侣,他立刻就发现:大量爆破的酒瓶不仅会伤人,也给修道院的收入带来了沉重打击。
他决心要改变这一糟糕的现状。
“身为后世的‘香槟之父’,唐·培里侬当时想到的却是,既然瓶中的气体会引起爆裂事故,那只要把气泡从葡萄酒里彻底地去除掉不就好了?”
岳一宛微微一笑,晃了下手中的香槟杯:“毫不意外,他的尝试大获惨败。若非如此,今天的世界上恐怕就不会名为‘香槟’的起泡葡萄酒。”
以十七世纪的眼光来看,唐·培里侬的最初尝试没有任何错误,甚至称得上是“唯一正确”的路线。
——气泡是劣质产品的象征,又会让酒瓶爆裂,当然理应把它从酒中去除。
但这条路却是行不通的。
他做不到。上帝的奇迹没有发生。
在接手酒窖后的数十年人生里,唐·皮耶尔·培里侬,将毕生心血与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些爱吐泡泡的葡萄酒里。
“由于不曾留下工作日志一类的记录,身为现代酿酒师的我们已经无法得知,最初斗志昂扬地决心去除酒中气泡的唐·培里侬,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默然接受了自己无法赢得这场胜利的事实。”
你们干吗露出这么凄惨的表情?岳一宛说,拜托,这可是酿酒,我们是在和微生物打交道,挑战失败就和下雨一样常见!
失败了,搞砸了。
年复一年地摆在唐·培里侬面前的这些“劣等”葡萄酒,似乎已经注定无法再被挽救。
“但他还想再尝试一下,在绝望中再最后地挣扎一次。”
为了不让酒瓶爆炸,唐·培里侬定制了杯壁更厚、承压更强的专用玻璃容器,重新设计了蘑菇型软木塞,使得起泡葡萄酒能够被安全地储运与运输。
为了让它们能被顺利地卖出去,他竭力改善起泡酒口感。不仅通过混酿调配的方式来均衡酒水的品质,还尝试着去控制瓶中的二次发酵,用更激进大力的剪枝来提升葡萄果实的品质……
步入十七世纪初期,这种自带绵密气泡,又有着奇妙口感与特殊发酵风味的葡萄酒,已经成为了法国王室与各地贵族的新宠。
而这种经由唐·培里侬,以及香槟地区的数十代酿酒师们不懈精进的酿造方法,被称为“传统法”,是当今世界里最常见也最受推崇的起泡酒酿造工艺。
故事听到这里,谢咏若有所思。
——这人最好是真的听懂了,杭总监有些不太确信地想,那眼神总不能是在原地放空吧?
“在唐·培里侬身故后,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以‘香槟’为名的起泡酒就已畅销欧洲各地,甚至来到远东,成为沙皇的杯中爱物。”
澄澈的浅金色酒液,在岳一宛的杯中雍容地来回摇曳着,仿佛能够映照出数百年前的那一场场奢华舞会:在觥筹交错的衣香鬟影之中,伴着悠扬高亢的弦乐,欢歌着的香槟泡沫飞溅而出,沾湿了旋转狂乐的舞步……
百多年光阴过去,国王与沙皇从宝座上退下,贵族的头衔与封地也成为了历史书中的一页笑谈。只有葡萄酒,从万烛明照的宴会长桌,到温馨可爱的家庭餐桌,依旧在杯中欢乐地跃动着,继续歌唱着赞颂土地与生命的永恒谣曲。
“而香槟酒中又诞生了新的问题:沉淀物。”
注视着手中清澄明澈的酒杯,杭帆突然想起了什么。
“沉淀物?”小杭总监恍然大悟,“之前有一次,你从隔壁顺了一瓶说是放了十多年的酒回来,我当时就觉得瓶内的肩部位置,似乎隐约有点灰尘状的东西……”
岳大师得意地举杯,“不错!那个就是葡萄酒里的沉淀物,杭总监真是可造之材。考虑一下弃暗投明,转行跟我混怎么样?”
“但既然是沉淀物,”杭帆不解,“它不应该沉在瓶底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酒瓶肩部?”
他的疑惑神情,总像是仰起头来又睁圆了眼睛的猫,让岳一宛忍不住就想要伸手过去捏捏他的耳朵。
如果厨房餐桌边没有坐着一个多余又碍事的谢咏就好了。
“这是,咳,”略显刻意地清了下嗓子,岳一宛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嗯,就是一些侍酒专用的小把戏啦。”
通过倾斜酒瓶的动作,与对酒液流向的巧妙掌控,一名优秀的侍酒师,能让沉淀物刚好停驻在酒瓶的肩身拐角处,只容美味的酒液淌过瓶颈,最终落入到客人的杯中。
“但沉淀物与沉淀物之间亦有不同。”岳大师解释道,“咱们那次遇到的沉淀物,是因为静置存放的时间较长,酒液中自行析出了一些酒石酸结晶。”
酒石酸结晶,通常被认为是陈年岁月赋予干红葡萄酒的宝石,是口感醇厚的证明。
促狭地笑了两声,岳一宛又说:“但香槟里的沉淀物,主要由酵母的尸体组成。”
“尸、尸体……”
岳一宛的说话风格,杭帆是早已习惯了的。在场三人中,只有谢咏被吓得不轻。
“——为什么酒里会有尸体啊?!”
岳大师随意将手一摆,“区区一些酵母菌的尸体就能把你吓成这样?”他嘲笑谢咏道,“这世上就没有不曾泡过酵母菌尸体的酒!”
和岳一宛相处得久了,杭帆已经学会了剥离修辞表象,简明扼要地直接领会到酿酒师的语意。
“岳老师不是在吓唬你,”他好声好气地对谢咏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说,酵母菌会在发酵的过程中产生酒精,而当酒精的浓度达到一定值的时候,它又会反过来杀死酵母菌。”
当所有的酵母菌都被杀死的时候,酒精浓度不再上升,发酵反应彻底结束。
岳一宛爽快地点头,“确然如此。如果你不喜欢‘酵母尸体’这个称呼的话,在业内,起泡酒二次发酵后的瓶内沉淀物,也被称之为‘酒泥’。”
长期浸泡在香槟中的酒泥,会再度为酒体本身增添风味。
“闻一下,”小杭总监刚刚顺从地举起了酒杯,就听岳一宛含笑问道:“是不是有一种隐约闻到酸面包和苏打饼干的感觉?”
诚实地说,杭帆这辈子都没认真去闻过酸面包与苏打饼干的气味。
但是,如果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香槟那微酸浮动的果香气味之下的话,他确实隐约闻到了一点点奇妙的味道。
那一种分明不太常见,却又令人惊异地感到熟悉的味道。
——杭帆想起来了。那是数周前的休息日,一个难得不需加班忙碌的早上。
「唷,杭总监。」
溜进厨房的杭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正快乐地靠在料理台边大力揉搓着不明混合物的岳一宛。
这人笑眯眯地向自己招手道:「都快到中饭时间了,要来点恰巴塔面包吗?加了香菜和松子,还有足量车达芝士,或者你想要加点油浸番茄?」
缓缓把自己滑进椅子里,小杭总监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牛奶。
「……香菜,面包?」
他狐疑地看向岳一宛,还有那些绿油油又湿乎乎的东西——这啥玩意儿,剁碎之后又挤干了水的野草?
岳一宛慢条斯理地把手洗干净,把那盘绿色可疑物推向旁边,这才庄严郑重地揭开了玻璃碗的保鲜膜:那是一只发酵完美的雪白面团,揉打筋道,水光发亮。
「我的完美面团,再搭配上完美的香菜,」岳大师非常自信地宣布曰:「它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包!」
浅浅打了个哈欠,杭帆皱了皱鼻子,「香菜,」他咕哝着,「我只能勉强给它打个及格分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岳一宛摁倒在了餐桌上,两只魔爪邪恶地挠上了他的腰眼。
「救命——哈哈哈,我靠你放手,别让我笑了!救——噗!我真的要不能呼吸了岳一宛!香菜是你的近亲吗难道?!」
岳大师狞笑曰:「我这是在为香菜讨还一个公道!」
加入了香菜的恰巴塔面包到底好吃吗?杭帆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一天早上的厨房,哐啷乱响的桌椅碰撞声,岳一宛的胡说八道,笑到濒临断气的自己,香菜的特殊草本香气,还有那一团细腻洁白的、散发着麦粉清香与酵母气味的湿润面团。
那实在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直接描述的气味。但它确凿无疑地令杭帆联想到岳一宛,想到厨房里种种颜色可疑的瓶瓶罐罐,想到饱满圆润的雪白面团,想到新鲜出炉的酥软面包和松脆饼干,想到几十个昼夜相对的悠长日子。
它让杭帆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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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果让岳一宛设计夜店特供版起泡酒的包装,他就会在酒瓶底下装上重力感应发声元件,察觉到酒液正在被泼洒浪费的时候,发声元件就会骂骂咧咧地大叫起来。
杭总监:好的,让我们把夜店特供版这件事彻底划掉吧。
岳大师:但他们可以泼谢咏代言的那个起泡酒,产量又高,价格实惠,喝起来反正也没啥意思,泼就泼了吧!刚好,出个印有谢咏大头的限量款酒标包装,感觉能卖挺多钱的。
谢同学:诶?!?!?!!?!?!?
第70章 在星空下出发
“我说的没错吧?”
在小杭总监的微笑中,岳一宛得意点头:“这种由酵母和发酵反应所带来的,类似于酸面包或饼干的微妙气味,在品酒术语里,被称之为‘第三类风味’。”
第三类风味的出现,如同画面中零星点缀的加笔,为葡萄酒的香气增添了更加复杂的层次感。
“但在带来更多风味的同时,酒泥的存在,也使得香槟酒液变得浑浊,容易让人喝到一嘴的‘泥’。”
将手一摊,岳大师再度提问道:“如果你是当时的香槟酒商,你会怎么做?”
谢咏这次终于学乖了,他紧紧闭着嘴,眼睛转向杭帆的方向。
“……在装瓶之前先过滤?”
杭帆的语气并不确信。
考虑到岳一宛此人喜欢的问题背后挖陷阱的习惯,这个答案简单得令人生疑。
果不其然,岳一宛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笑容。
“我得提醒你一句,杭总监,”他说,“在二次发酵之前,香槟酒的原液就已经装瓶完成了。”
小杭总监不禁腹诽:这怎么越听越像是个脑筋急转弯?
“那就先从瓶子里倒出来,滤网过筛,再重新装回瓶子里去?”
岳一宛朗声大笑。
“恭喜你啊杭总监,水平已经达到了两百年前的酿酒师级别!”挖坑成功,这厮显然颇为自得:“错得非常正统呢!”
“——确实,为了能在出售之前彻底去除香槟中的酒泥,那个时代的酿酒工们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酒液从瓶子里倒出来,过滤之后再度装瓶。但对于香槟酒而言,这波操作简直是毁灭级的灾难。”
在当时技术条件下,从瓶中倾倒出来的香槟酒,必然要与空气进行大面积接触。而这不仅会让酒液因快速氧化而损害原本的鲜爽风味,更会让酒中的二氧化碳逸散殆尽。
过滤之后的香槟,虽然留下了澄澈无垢的液体,却彻底失去了它引以为豪的口感。
“那不就成无解死局了吗?”
杭总监饱受摧残的社畜雷达,立刻警觉地滴滴作响:“有时候,事情可能就是没办法既要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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