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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也可能随时都会被调离斯芸酒庄。
杭帆的食指焦虑地敲打起了桌面。
时过境迁,他对调职的看法已经与半年之前完全不同:在总部坐班有什么好的?天天都要Harris的眼皮底下高度紧张地战战兢兢,还不如去精神病院住着!
杭帆觉得很乐意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
而且,他想,一旦离开斯芸酒庄,自己或将很难再见到岳一宛。
岳一宛。
默念起这个名字的瞬间,杭帆猛然吸气,似是被烧红的针尖刺中舌根。
屈指算来,自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尴尬意外”,已经有快整整一周的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那位首席酿酒师的面。
这让他逐渐开始确信,自己大约是真的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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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遥远异国的某处,白洋正躺在地上,以思考人生的深刻语气,自言自语地报着菜名。
向导问他在念叨什么,他说:这是来自东方大陆的,会让人满怀希望的神秘咒语!
但由于熟知的那些菜都已经报完了,白洋此刻正在回忆大学食堂的菜谱,比如青椒月饼炒肉丝,醋溜馒头片……
第110章 风起青萍之末
两眼望着车窗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深陷沉思。
光看他那副严肃至极的神色,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猜不中此人正在脑内复盘一个怎样旖旎的画面。
那天晚上的“偶发意外”,已经被岳一宛在心中盘检了至少两百遍。
可任他念来想去,也实是推敲不出一个最优解——以岳一宛之见,那一晚的收场确实过于生硬,甚至让他自己觉得有些不太得体。
但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气氛微妙的情境下,怎样才是更正确的做法。
小时候,他被父母敲打哄骗着学会餐桌礼仪。长大之后,他在理论与实践中反复磨练酿酒的技术。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本教材,能够准确地告诉他:当你和“最好的朋友”在擦枪走火的半途中戛然而止时,要如何体贴又礼貌地结束这个夜晚。
毫无疑问地,即使杭帆的理性并不真的想要和他发生关系,在那个夜晚,在过去和未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依然想要留下对方。
哪怕就只是纯洁地盖着被子睡在一起,他也依然希望如此。
他渴慕闻嗅到那缠绕在杭帆衣衫与发颈间的清新甘美味道,渴望在温暖的被褥中轻微触碰到心上人的肌肤臂膀。他想要在晨光熹微的醒转时分,看见杭帆安然沉睡的侧脸。
如果当时能够再厚颜无耻一点,把杭帆留下来就好了。岳一宛心道。就这样任由他离开,反倒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倒还不如现场表演装傻,若无其事地把人拉回床上一起闭眼睡觉……
自知已经错过了佯作失忆的最佳时间窗口,岳大师在心中连声后悔不迭。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想,心中满是忐忑的忧愁:也不知道杭帆这几天是什么情况,工作是不是又堆积如山,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现在的杭帆,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各种各样的矛盾念头,在岳一宛的心中来回碰撞:感性的那一面想要大声倾诉,想要被看见,想要杭帆马上就直白地看见自己的所有赤裸爱意。但理性的那一面却又狡猾地想要维系住矜持,想要继续在“好朋友”身份之下,潜移默化又万无一失地撬动杭帆的心。
——哪有这种既要又要的美事!
岳一宛恶狠狠地给了自己的感性和理性各五十大板:我们现在都快要搞砸了,知道吗?
……在那个如幻梦般滚烫的夜晚之后,自己与杭帆,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地继续做朋友吗?
他实在是对此毫无信心。
因为归根结底,杭帆的所爱与所念,都并不掌握在岳一宛手中。
在爱情的法庭里,他无可辩驳,亦不能反抗,只得胆战心惊地听凭命运发落。
可我还是好想要见他。
岳一宛在心中焦躁地自语着。
即便他不爱我,即便他爱着别的什么人,我也依旧想要时时刻刻都见到他。
“我屁股痛。”
Antonio坐在面包车的最后排,摇头晃脑地在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抱怨。
他说自己最近痔疮犯得厉害,而这一连好几天的,每日都要在车里窝上足足六个小时,自己屁股可真是受了老罪了。
这里还有女士在场呢。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无奈回应道,少说点关于屁股的话题吧。
被安全带结结实实地绑在车座上,Antonio的嘴却一点也停不下来:“我还想吃烟台焖子,”想起了车上的女士,他兴高采烈地拧过身去,问后座上的实习生道:“我们今天晚饭也去吃焖子,怎么样?”
由于在当地有着不少常来常往的亲戚,李飨对这的村落都很熟悉,此刻正在对着手机地图给葡萄园经理指路。
突然听到外籍酿酒师的提议,她愣了一下,脸上渐渐浮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我们马上要去的那个村,可能没有餐馆……”
“那我们等下回城里去吃饭!”
下班时间还没到,Antonio的心思却早飞去了餐桌上,甚至已经自得其乐地掰起了手指,念叨着什么“海肠捞饭、鲅鱼水饺”云云。
在他们身后,另一个实习生正在用手机刷着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一边看,他还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笑声,一边推了推李飨的座椅靠背。
“李飨,”他把手机递到前座的女孩面前:“杭老师发的这个视频,上面的人是你吧?”
李飨立刻羞耻得用手捂住了脸,“你知道不就得了!”
她有点脸红,但声音是带着笑的:“干嘛非要问我啊……已经好几十个人来问过我了!”
“我就问一下嘛。”
两个实习生又看了一遍视频,小声地嘻嘻哈哈起来。
“杭老师也拍得太好了。诶,那你回头能不能跟杭老师说一下,下次也拍拍我呗?”
“拉倒吧你!要是你天天去帮杭老师举相机,他说不定还会考虑一下。”
“是这样吗?杭老师不会嫌我烦吧?不过说真的,难得来斯芸实习一趟,我也想留点啥,好回去跟人嘚瑟嘚瑟~”
所有这些关于“杭老师”的话题与议论,语气或是尊敬,或是好奇,岳一宛都一字不落地将之收入了耳中。
但他无意参与车上的谈笑,更不想将自己眼中的杭帆分享给别人听。
——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坏蛋恶龙。正吝啬地用它的巨大尾巴,将每一枚想象中的金币都圈在自己怀里,不许旁人触碰分毫。
“岳老师……这两天都是咋了?”
连葡萄园经理都不由向着Antonio小声嘀咕起来:一连几天都没听到他的犀利发言,让人觉得怪不适应的。这是Harris向他施加的压力太大,突然间就看破红尘,要准备就地出家,去修闭口禅?
眨巴着一双清澈无知的眼睛,Antonio用他蹩脚的中文问道:什么是“看破红尘”,什么是“出家”?还有,“闭口禅”又是什么?
呃。
绞尽脑汁地,葡萄园经理试图向这个外国人做出解释:……出家的意思,就是,去信教,当和尚。
猛地一拍大腿,Antonio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和尚,这词我明白!就是没有那种想法了,对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阳痿?
在岳一宛陡然射来的杀人视线里,意大利人赶紧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不、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到了。”
赶在首席酿酒师用眼神捅死他俩之前,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赶紧宣布道:“下车下车,干活了!”
山路颠簸,一连数日,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奔波往来,众人或多或少地都已露出了疲色,就连最年轻的两位实习生也不例外。
唯有岳一宛,虽然表情欠奉,但举止干脆,丝毫不见倦意:刚一下车,他就笔直地走进了葡萄田里,以仔细到近乎审慎的眼神,检视过面前的一串串葡萄。
Antonio也赶紧也夹着尾巴跟了进来。他迅速巡视完了田块的另一侧,溜溜达达地挤到岳一宛跟前,开始冲着自家老大挤眉弄眼。
首席酿酒师很能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以斯芸酒庄的标准而言,面前的这些葡萄远称不上是优质,只能勉强能算是合格。
只是,这块葡萄田并不属于斯芸酒庄。
何况他们现下也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挑选余地。
而这一切兵荒马乱的开端,都源于罗彻斯特新近收购来的那家酒厂。
修整工程刚一结束,急于立功的Harris,就恨不能立刻做出一番天大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优越”——
「甭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说,「这条新生产线今年必须给我动起来。我要看到结果,好的结果,明白吗?」
亏损欠薪多年,酒厂的绝大部分老职工都已离职。眼看着榨季逼近,剩余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组建出一个完整的新团队。
而Harris却不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看看他们做起泡酒,一年能产十几万瓶!你们斯芸呢?还不如人家的一个零头!公司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那儿游手好闲吃白饭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人才。」
在线上给斯芸的管理团队开会时,Harris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临时兼管一下咱们的新酒厂,这事难道不是完全就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吗?」
「工作啊,就是要有挑战,才能有收获!」
「哦,不不。不要跟我说做不到,我不想听这个。」
态度专横地,这位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CEO拒绝听到任何反对声音。
腮帮子上皱褶横动,他活像是烂泥沼泽里爬出的一条丑陋鳄鱼,正缓缓朝着众人咧开腥臭的大嘴。
「……到了年底,咱们有好几位伙伴,就又该要与罗彻斯特续合同了吧?」
「咱们斯芸最早的这批人,合同当年都还是签在欧洲全球总部的,是不是?」
「哎呀,要我说嘛,这都怪当年的管理制度还是太不完善,做事太过粗糙。不过大家放心,前段时间递交上去的改革方案,董事会都已经同意了。」
「从今往后,斯芸的合同,就全都签在咱们大中华区自己这儿。要是酒厂的新牌子做得好,这续约啊,加薪啊,还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会议软件的窗口里,Harris的笑容极其和蔼愉快,俨然是一派奸佞小人手捧尚方宝剑的形状。
「咱们中国呢,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说着,「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各位的心里想必也都有数。」
「我也不想要你们日子难过,但也希望各位,别让我在上头面前难做。」
恐怕就连风波亭消息传来的时候,奸相秦桧都笑不出Harris这样舒心畅快的神色来。
打蛇掐七寸。
精于职场权斗的Harris Wong,显然深谙此道:因为斯芸那位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首席酿酒师,也正是要在今年年底续约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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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桩因加班引发的惨案。
第111章 平庸者
不怕小鬼难缠,就怕小鬼升城隍。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自觉对酒庄的员工们负有责任。
一想到同僚诸人的合同,如今都被Harris手拿把掐,他就算再怎么不看好新酒厂的项目,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硬起头皮,把面前这只烫手山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在这块葡萄田里来回巡视了几圈,岳一宛暗自叹气。
他都已经数不清这是近日来的第几次叹气了。
“你们说呢?”
他问自己带来的两个实习生,“你们觉得这些葡萄怎么样?”
“这些吗?”男生立刻抢答道:“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太行吧!”
有模有样地,他分析起了面前这些葡萄的优劣:眼下正是转色期,是该对葡萄进行疏果的季节了。按照斯芸的田间管理标准,一株葡萄藤上,大多只留一串葡萄,最多不会超过两串。
这些藤上的葡萄,结得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田间管理不到位,果实的品质大概也很难达到斯芸酒庄的标准。
岳一宛挑了挑眉,但实习生小朋友仍在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蓬莱产区的夏季经常多雨,理论上最适合种植赤霞珠一类的果皮较厚的葡萄。
因为只有厚实的果皮,才能保证果串尽可能地不在暴雨中被打坏,可这块田里种植的都是果皮不算厚的梅洛葡萄,万一收获前下了场雨,岂不是完蛋了?
而且梅洛这个品种,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中规中矩?感觉非常过时诶。去年我在美国参观纳帕峡谷的酒庄,听他们那边说……
“李飨。”
等他把话说完,岳一宛点名了另一个实习生,“你的看法是?”
单从结论而言,李飨认同旁边这位男生的观点:这些葡萄确实不算特别优秀。
然而,她的发言更具几分务实色彩。
“但酒庄的葡萄品质,本来就是个体种植户无法匹敌的。”她轻声解释道:“和我们这几天去看的其他地块相比,这里的葡萄已经算是相对较好的了。”
斯芸酒庄追求的是葡萄的品质,以期能用更高的价格卖出酒水。而大多数农户需要的则是更多的产量,以便在本就低廉的收购价格上获得更多收入。两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几天的田块都不太好,是因为大多都是开垦在背阴的山坡上。但我们脚下的地块,不仅本就地处向阳面,附近还有湖泊和溪流,水面能将更多的太阳光照反射过来,更加有利于葡萄的生长。”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李飨又说:“而且,那个,虽然我们这里确实下雨比较多。道理上来讲,好像确实应该种植厚皮的品种。但其实,在我们这儿,家里种梅洛的人也一直不少。我爸爸以前也种过这个,我是觉得,好像梅洛葡萄也没有那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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