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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今知道她在跟神明对话。
妈妈说,是神明帮她逃出来,是神明把宝宝送给她,神明一直看着她和宝宝。
嘘。
妈妈拢住他脸颊,悄声说:宝宝,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被人知道的话,妈妈会被捉走。
异域人。
陆雪今后来找到了陆扬风这种人在官方那里的称呼和描述。
敬拜无形之物之人,精神早已寄托在另一片混沌的天地,只物质的外壳还停留在此界。他们向往无形的乐园,为此甘愿奉献一切。
在更通俗的文件里,他们被称作“邪教徒”。
陆雪今在陆扬风全心全意的爱里长大,过得无比满足,没有一丝遗憾。
他们快乐地玩弄世界,玩弄人类的七情六欲,从不知什么叫真善美,亦不知道律法道德。所有人都被罗织的密网罩住双眼,没人能看穿他们的面目。
成年前,陆扬风说要带他回山寨。
“山寨?”陆雪今正转动一颗蓝宝石,那是一位夫人赠与陆扬风的礼物,但宝石的蓝再剔透,也不如他双眼流转间动人心魄。
陆扬风娉娉袅袅斜倚白墙,似笑非笑地说:“那是妈妈以前的家。”
“……我逃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一趟了。”
“宝宝,你的成年礼快到了。这次回去,妈妈要送给你一件礼物。”陆扬风笑意深深。
那个冬天的雪比往常更大,风雪中的山寨呈摇摇欲坠之态,看到陆扬风的身影,陆家人或是惊奇,或是愤怒,他们将陆扬风和陆雪今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神情冰冷:“阿风,你竟然还敢回来。”
“不敬神灵亵渎之人,回来领死么?”
待看到她身边的陆雪今,为首者神情缓和,眼里透出一股狂热:“你有了儿子,很好,很好,阴和阳、母与子,山神会喜欢的……”
陆扬风掀起眼皮,淡笑道:“什么神明?无智的垃圾。倒是你们,正好给我宝宝的成年礼做陪衬。”
陆家人面无表情,根本不在意陆扬风说什么。这个祭品跑出去那么多年,致使山神收回垂怜,现在却自己跑回来,正好,他们可以再次祈求神灵庇佑。
一双双眼珠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他们贪婪地注视母子。
他们——
他们?
陆扬风蹲下来,恋恋不舍地抚摸陆雪今的脸颊,一遍遍呢喃:“宝宝,宝宝……”
红浆被她涂抹在陆雪今身上,鲜热的脏器簇拥着他,狂乱地欢歌热舞。
陆雪今昏昏沉沉,指甲擦过沸腾的血浆,拂过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抓到一串黑白分明的珍珠项链。
“我的孩子,我的宝贝。”陆扬风热烈地拥抱他,“我知那不是你敬拜的君王,不是你求得的乐园……妈妈真想一直爱你。”
“可我将离开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原谅我,我的孩子。”
她紧紧拥抱陆雪今,快把自己也揉碎了。
“你记住,你是君主的子嗣,你将无比强大、不死不灭,妈妈会一直注视你,永生永世。”
“保佑他,保佑我们的孩子,我的主。”
陆雪今斜坐在石盘上,如今风雪拂过,再不能夺走温度;圆月照拂,也映不出凡人形体。
他知道陆扬风的心意,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才在这世界逗留,如今终于得以离开陪伴挚爱的神明,在离开前也不忘把自己的全部送给陆雪今。
她的爱熊熊燃烧,越来越亮,一直到顶。
只是太多了,太满了。
陆雪今触摸胸膛,心脏随他的心意跳动或停止。
他闭上眼,感到无比疲倦。
风雪渐歇,陆雪今从山穴间缓缓走出。
沉沉的夜幕下,山寨灯火暗淡,人人蜷缩在房内取暖,没人察觉外界的异样,更没人记得陆扬风和陆雪今的到来。
陆雪今离开这座沉浸在恐惧和迷信中的山寨,他回到柏楠,无数返校的学生和他擦肩而过,却没人能察觉到那位人人喜爱的首席已经回来了。
同学或兴致昂扬的笑脸,或忧郁的苦脸,仿佛褪色的画作一般,不再引起情绪波澜。
陆雪今只是沉默地看着,在陆扬风的祝福下,他已彻底抛却孱弱的人躯,无感于冷热疼痛衰老,完全以冷漠的视角俯视整座学院。
人来人往。
他没有找到朱璨的踪迹。
来历不明的无形之物在一个短暂的冬假过后,就像被狂风暴雪卷走一般不留任何痕迹。
陆雪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直到走到人迹罕至的小教堂外,从半掩的门扉中窥见修女虔诚祈祷的姿态。
忽而被倦怠的情绪淹没,陆雪今抽身离开,不再在热闹的人间停留,他往前迈出一步,便化成一只灵猫奔入广袤森冷的大山。
那里是无形之物的乐园。
偶尔眷恋温度时才回到人类身边,汲取人类的喜爱,缓解在寒冷森林间堆积的乏味。
人类的七情六欲是最好的食粮,吞下时尝到酸甜苦辣,尝到风雪,还能尝到一些别的东西。
陆雪今总能轻而易举地在短短时间内让猎物对他着迷,他们或汹涌澎湃或含蓄内敛的情潮翻卷浪涌,瞬息将他带回成年之前。那时他尚未摆脱脆弱的人躯,未摆脱稚嫩麻木的情感,还沉浸在和一具干尸过家家的游戏中。
不过他喜新厌旧,没人能长久拥有他的青睐。
“先生,您帮了我这么多,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姓,邀请您去家里做客吗?”
热情开朗的将官之子,把偏执的探究欲和占有欲藏在灿烂的笑容下,不满足于寥寥数次、无法掌控的会面,渴望建立更加牢固密切的关系。
陆雪今曾经喜爱他几乎能把人灼烧的丰沛情感,但很快便归于厌倦。
“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说话别老气横秋的。”
坐在树洞中的少年矜傲地抬着下巴,忍不住用余光观察脚畔依偎在树干边的青年,“你也是异域人,对吧?”
并不能正确分辨气息的少年,独自在林中生活太久,一厢情愿地将对友人的想象寄托在一位过路人身上。殊不知过路人只是过路,无论他如何哭泣恳求都不会回头。
一张张面孔在陆雪今人生中划过,他们的相遇总是充满美好,充满奇幻的巧合,遗憾的是并未能延续成一段特别的缘分,他们只能带给陆雪今一时新鲜。
直到视野里闯入一张冷峻的面孔。
褐肤青年端持猎枪,黑色鬈发下,面部五官的起伏仿佛野兽,深色制服包裹骁悍紧实的肌肉,踏在林间的步子悄无声息。
明明毫无相似之处,却令陆雪今想到他还没玩腻就忽然失去踪影的瘦削男人。
那么就用你作为替代吧。
你是无形之物,亦是异域人,或是别的什么,那都不重要。
你现在只是我的玩具。
现在,玩具本人就站在面前,身姿挺拔,如同冬日里一棵沉默的青松。他正一丝不苟地汇报银橡树学院下一场重要活动的准备情况,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缜密,从物资调配到路线规划,事无巨细。
“……初步选定的区域已经完成清场,应急补给点增设了七个,医疗组会随时待命。分组名单已经初步确认,这是详细清单。”沈默将一份烫着银橡树徽章的文件轻轻放在陆雪今手边的矮几上。
陆雪今从鼻子里懒懒地哼出一个“嗯”的音节,算是听到了。
第113章 贵族11
作为建校之初就举办的活动,冬日狩猎在银橡树的重要性与校庆等同。起初是为了纪念那长达十六年的雪原战争的胜利,到后来逐渐演变成一场锻炼学生野外生存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的活动。
所有一年生和二年生被打散随机分组,每个小组人数在四人到六人之间,投放进银橡树北部幅员辽阔的南山森林。白天生存徒步,寻找投放的物资箱;夜晚展开狩猎,猎物就是另外的小组成员。
这样简单冷酷的规则很容易演变成强者对弱者的霸凌,事实上,每一次冬日狩猎中特招生都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很少“活”过第一晚,在冬狩还没开始前就被提前瓜分。
陆雪今忽然起身,捧起沈默的脸颊,冰凉的手指带着风雪的冷意,他轻轻拍了拍沈默侧脸,“你可要小心了。”
温和嗓音带着一丝戏谑,蓝眼睛紧紧盯着高大青年,“机灵点,别成了猎物。你是我的人,被外人抓住,我会很丢脸。”
冬狩开始前几天,名单公布,树洞陷入狂热的讨论。
【今宝今年居然参加?我眼睛花了吗??去年准备那么久,结果今宝根本没去南山TT】
【会长一般不参加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吧。】
【意思是会长去年逃训了?冬狩不是强制参加?】
【强制谁?你脑子有包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今年估计是为了那谁谁。他们不会谈了吧,怕老公被为难所以跟过去什么的,,】
【刚刚问过了,家妻还是萧楚女谢谢,补药造我老婆黄谣!】
【其实是萧楚楠。】
【你们疯了吧,几条命够在这YY。】
【到底是萧楚女还是萧楚楠,请给我一个准确的性别!】
【什么萧楚楠?新同学啊?在匿名区对人家指指点点,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式在哪里?】
【我就问今宝那一组什么鬼,全踏马是熟人,这是随机分组我吃。】
【敢说就行。】
【买定离手,猜猜特招生什么下场。我先来,我猜特招生会被疯狗打断腿。】
【没那么轻松,上一个这么不知死活的人已经被打断脊柱终身瘫痪了。】
【不会吧,sm是会长的人,别人应该不敢动他。】
【我去,这缩写。。。特招生不会就是靠让会长抽鞭子上位吧!】
【疯狗专门跟会长作对,会长喜欢谁他就打压谁。听说他跟老豆关系贼差,有人猜他这么干就是为了搞垮裴家,他才不会管会长有多喜欢特招生,不如说越喜欢,他就越要让特招生下场凄惨。】
【按楼上这逻辑,疯狗不整死特招生对不起他老爹啊。】
【越说越离谱,在有些人口中特招生快成尸体了。】
【雪林里嘛,意外太多了,断条腿、丢半条命,太正常了。】
【说不定直接失踪了呢?反正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平民……】
【有道理。晚上忘穿外套在外面散步,被冻死也不奇怪吧。】
冬狩当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坠落碾碎雪林的山脊。
凛冽寒风卷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
所有参与的学生都换上统一御寒作战服,背上基础补给包,在出发点集合。气氛肃杀而紧张,充斥着兴奋和蠢蠢欲动。
沈默环视一周,没能找到陆雪今的影子。
其余小组在名单公布后就有了会面和沟通,他却是头一次跟队友会面。不出所料,每个人看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怕面上带笑,也盖不住眼底的敌意。
“在找你主人?”其中一个队友似笑非笑,“不用看了,会长不跟我们一起。”
另一个毫不掩饰嘲讽:“你以为会长会把你拴在身边?妄想的贱民。”
几个家世中等、急于攀附更高阶层的人聚在一起,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团队合作的意思,只有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轻蔑。
别的小队闲谈之余,也默默关注沈默一队的动向,眼里藏着狩猎的欲望,显然虽然还未出发,沈默已经被其余人视为争抢的猎物。
在各种针扎般饱含恶意的注视下,特招生倒还泰然自若,摘下起雾的眼镜轻轻擦拭,看不出慌乱与恐惧。
不愧是会长看中的人呢。有人冷笑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督老师说完规则与注意事项,等钟表时针走到十的位置,骤然吹响长哨,刺耳的声音响彻山林,惊起一丛飞鸟,各小队快速行进,争分夺秒地搜寻补给箱。
第一天的补给至关重要,不仅有生存用品,还有不少武器,谁抢到武器,谁就能在夜晚的狩猎中占据主导地位,优势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喂,我们朝东边走吧。按照往年统计,东边投放的补给箱更多。”
“随便。”
没人询问沈默的意见。
比起早已有所计划,分工合作、秩序井然的小队,沈默小队自始至终没有有效交流。队员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排名,懒散地行走,任由其余人超过投来虎视眈眈、恶意满满的眼神。
进入雪林不久,甚至还没完全脱离监督老师的视线范围,那几个人就互相对了个眼色。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悄无声息走到沈默背后,突然发难,一把抢过他肩上的补给包。
“这些东西你拿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增加点胜算!”
另一个矮胖的男生趁机猛推沈默一把,“滚吧!我们这儿留不下你这座大佛。趁还没入夜,你赶紧跑远点,说不定能找到会长救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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