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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陆雪今说着起身,从玄关处拿了把伞就出门了。
进化后的丧尸会被光源吸引,基地对夜晚照明管制极严,加之暴雨倾盆,整个基地如同沉睡在黑暗中的巨人般面目模糊。
没人注意到厚重雨幕中飞来的漆黑乌鸦。
陆雪今摸黑下楼。
乌鸦站在房檐上,他站在不断滴水的屋檐下,对面是形容狼狈的牧童。
这位不可一世的狩猎队队长,此刻任由冰冷的雨水敲打,湿发紧贴面颊,作战服沉重地压在宽阔的肩背上。
他没有打伞。
牧童的眼睛里风暴肆虐,苍白的嘴唇紧抿着,表情冷酷。他执着地盯着陆雪今,却始终不发一言。
雨丝斜飞,湿润的触感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陆雪今的心情还算不错,也就有耐心陪牧童玩耍。
现在没有旁人,他温声解释:“我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没有出众的能力能在基地站稳脚跟,明川虽然有异能,但太弱小了。结婚听起来荒谬草率,但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牧队长,你帮我这么多,我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向你索取。”
陆雪今苦笑着,似乎为这荒唐的举动感到难堪。
雨中人眉梢颤动,若有动容。
“等站稳脚跟了,我们就会解除登记。”说着,陆雪今小心地环顾四周,低声请求,“牧队长,求你别把我们假结婚的事情说出去。听说这在基地是重罪,后果很严重。”
缀在睫毛上的细密雨珠倏然抖落,僵硬平直的嘴角,忽然有了微妙的缓和。
原来是这样。
尽管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性,那几个自诩经验丰富的队员也这么劝他,但终究不如陆雪今当面陈情来得有效。牧童原本一腔怒火和冷意,顷刻间被青年寥寥几语安抚。
牧童刚想说,那就离婚,我为你提供庇护。
却蓦地发现陆雪今正紧紧盯着他。
屋檐下光线昏暗,但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黑夜也能视物,因此牧童看得清清楚楚——
陆雪今的瞳孔像猫儿一样放大,在夜里亮得惊人,亮得诡异。
那专心致志的眼神,好似正把他当成珍贵动物般审视、观察,乃至剖析,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某种反应。
这不像陆雪今会有的表情。
牧童哑然,怀疑那是错觉,片刻的沉默后,陆雪今微微偏头,漫不经心说道:“——那些,都是骗你的呀。”
他探头打量牧童的表情,无辜地笑起来:“你信了?”
“你在说什么?”牧童只觉得喉咙干涩。
“听不懂吗?”美貌青年歪头。
彻底撕下弱小胆怯的伪装,用冷淡的、古怪的、刻薄的语气诉说他对骆明川的爱。
“要不是为了明川,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委曲求全呢。说起来,牧队长,你那些故作镇定的别扭表现,有够好笑的。”漆黑瞳仁放大扩散,使原本如天使般纯净剔透的眼睛恶意横生,陆雪今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不过,也算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几分乐趣。所以我感激你呢!”
这一刻,夜雨如同灭世审判的焰火狂乱砸落。牧童突觉双膝发软,一时之间,他不可置信。
青年隐在黑暗里的肌肤盈盈生光,眉眼柔和,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阴冷,坠落的雨珠在他面前扭曲,牧童遍体生寒,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但陆雪今已经没了闲聊的兴致,他跑入雨水中,含笑捉起牧童冰冷的手掌,将伞塞进他粗糙的手心,温柔地关切道:“这几天夜里多雨,怎么出来不带伞?被雨淋湿了多难受啊。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牧童捏着伞柄浑身僵硬,所有热度都被转身离去的青年带走。
雨幕中的乌鸦转动猩红眼珠,震颤双翼,旋即飞离。
陆雪今回到住处的时候,骆明川正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问:“玩开心了?”
“真的挺有意思,可惜你没看到他的表情。”陆雪今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餍足的光,那笑容宛若从他人情绪中汲取养料的恶魔,美得惊人。
窗户半开,密集的雨珠撞入,陆雪今迈入斜斜的雨幕中,眼睫垂下来,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手是冰凉的。”
“这一点不好……”
骆明川拿来干毛巾,一把盖在陆雪今微湿的头发上。
他并不因参与其中,成为陆雪今收割情绪的共犯而感到愧疚,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够操控牧童的身体,近距离观察到陆雪今那刻薄傲慢的,仿若魔鬼现世般兴奋的表情。
不过来日方长。
次日食堂人声鼎沸,喧嚣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交谈。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好想吃水果……”
“想吃就攒积分呗,日积月累,总能换一个桃子吃吃,据说是科研室那边特培的品种,甜得不行。唉,不过得猴年马月去了,要是能加入狩猎队……”
“我可不敢去!虽然能挣积分,但太危险了!成立到现在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哈哈,你个小丫头片子,胳膊恁细,就算想去,人家也不敢收你呀!”
背后的人你一言我一句慢悠悠地聊。
“不过我听说基地里最顶尖的那支——姓牧的队长,你知道吧?居然说得了重病,暂停一切外狩活动,改由云副队带队。”
“你也听说了?真的假的,不是说异能者壮得像头牛一样,不会生病吗?”
“应该是真的,毕竟队伍出去的时候都看着呢,确实没有那男的。”她们似乎不敢直接提牧童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用模糊的代词指代,“太奇怪了……那队长,你懂得,不是个嘴毒超雄但很厉害的异能者吗,怎么就他一个生病了?所以我猜,估计别有隐情,可能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声音渐弱:“也是,他毕竟姓牧,牧家人……现在哪里都是姓牧的,据说中心研究院的首席也是牧家人。”
几分钟后,那两人收拾餐盘停止了交谈。
陆雪今也轻轻擦去唇边不慎沾染的油渍,起身离开食堂。
……
他现在身处一家画廊中。
这里艺术氛围浓厚,往来宾客皆身着西服礼裙,安静中透着一股无声的高高在上。
这种东西,本不应该在末世来临后的基地里出现——当多数人仍在为生计奔波、为渺茫的明日挣扎时,安全的大后方却有这样一群人享用着精致茶点,谈论着最风雅却也最无用的艺术。
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掀起什么波澜。
因此画廊的存在仅在小部分基地上层人士中流传。
陆雪今能走进这里并获得参展资格,还是托了先前在食堂偶然结识的世家子弟的福。
对方虽然潦倒到来外环的食堂买廉价餐,但背靠的家族仍然在基地中占据一席之地,能轻松联系到旁人难以接触的大人物,把陆雪今的名字加进参展名单对他而言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陆雪今当时只轻轻蹙眉,面露难色,被迷得七荤八素的世家子弟立刻捶胸表示要为他排忧解难,当天下午,他就收到画廊邀请函。
如果能在这里卖出一幅画,所得的积分足以让陆雪今和骆明川一个月衣食无忧。
可惜他的画作不怎么受欢迎。
站在画廊角落的青年,挺括的白衬衫,浅灰色外套,略长的黑发扎在脑后。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容,便足够瞩目。
从他带画踏进这里起,明里暗里便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西装笔挺,或闲散不羁,这些人特意来到角落与陆雪今攀谈,嘴上论着艺术,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目光掠过画面,对那阴郁诡异的风格兴趣缺缺,反而神情专注地打量着画家本人,若无其事地探问着他的来历与背景。
“陆先生是刚来基地不久?难怪我们都不认识你,原来是生面孔。”在这些心怀鬼胎的人中,尤以眼前这位黑红挑染发的青年最为执着殷勤。从相貌来看,此人大概脾气暴躁,却在陆雪今面前柔声柔气,生怕一句重话惊扰了眼眸低垂的青年。
他头一回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奈何青年始终神情淡淡,提不起兴致。
但这种怯怯的、安静的姿态倒别有一番风味,使得挑染青年能压下烦躁,伪装好好先生。
“是啊。”陆雪今敷衍着,有些不耐烦。
洞幺也很无语:【这人是傻子吧。】
金属球挡在两人之间,机械臂张牙舞爪,隔空挥舞到挑染青年脸上,充分展现出系统的愤怒。
“那陆先生……”挑染青年仍叽叽喳喳,陆雪今眸光柔和,状似认真倾听,实则早就分心观察周围。
这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格格不入的身影。
铅灰色连帽衫,褐色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经过打理。
气质冷淡,面容平平无奇。
“是他……牧淮……”
“他怎么来了?牧童……”
那人旁若无人地走到角落,在陆雪今的画前驻足,认真端详。
整整一个下午,他是第一个只看画而不看画主人的人。
陆雪今眼眸亮起来,扔下喋喋不休的挑染青年,主动走向对方,“先生,您有意向买下它吗?”
等了等,牧淮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平淡地看向他。
这个人很眼熟。
他认出来了。
陆、雪、今。
牧淮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那个让他表弟心伤欲死的人。来基地没几天就被人纠缠,明明相貌不算艳丽妩媚,却浑身散发出一股惹人垂涎的危险气息。
是应该慎重看护的对象。
青年的眼睛在灯光下莹莹生光,在里面找不到丝毫杂质,如同玻璃珠般剔透无暇,望向他的眼神里盛着最纯粹的喜悦。
陆雪今没有认出他。
牧淮淡淡地想。
最终,他出手买下了这幅画。并且出于替表弟收拾烂摊子的目的,以及一点微妙的保护欲,主动向陆雪今约画。
这幅画最终被悬挂在基地守卫最森严的研究所首席实验室内。
这里有丧尸,有人类,有千奇百怪的动物和扭曲古怪的实验产物。
画的内容正好与这里阴森的氛围契合,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阴冷。只不过周围悬挂的是圣洁的宗教画,两者风格迥异,显得割裂而古怪。
操作台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药剂,一只被剖开的实验鼠血迹未干,旁边却立着一尊天使塑像。
白翼纯净,低眉祈祷,神态柔和。
牧童曾嘲笑这间实验室像邪教徒的巢穴。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布置。我真不想承认你这种人是我表哥。”牧童那时徒手捏碎了上一尊塑像,任由碎片割破掌心,蜿蜒血迹污染了桌面,“还是说我也是个疯子?哈哈。”
牧淮静静凝视,觉得塑像与陆雪今有几分神似。
他背后,丧尸狰狞咆哮,青灰色的皮肤下不断有异物凸出。
实验结束,牧淮脱下血淋淋的塑胶手套离开。穿过走廊时,牧童迎面走来。
两兄弟气质迥异,但仔细看五官,确实能找出很多相似处。
“你闲着没事干了?”牧童阴恻恻地问,显然知道他跟陆雪今的交集。
被人狠狠戏耍下面子,他却并不记恨陆雪今,反而对主动帮助陆雪今的表哥敌意重重,但这就是牧家人的相处方式,牧淮早已习惯。
他不欲跟这头发情的野兽交谈,一言不发,冷漠地走过去,两人擦肩而过,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此后,在画廊、画具店以及一些文艺场所,牧淮经常碰见陆雪今。
偶尔他们会闲聊几句,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看着。
漂亮的青年很快融入圈子,成为众人簇拥的中心。
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从来认真倾听他人观点,无论是谈论诗歌画作,还是辩驳学说理论,那种柔和包容的姿态使他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存在。
众星捧月。
完全可以用这么个词语形容他。
当青年手持细长酒杯,轻轻靠在花房二楼时,身边人迫不及待地抛出话题逗他发笑,他懒洋洋地应着,仰头抿下一口清甜的酒液,喉结微微滚动,荷叶边的衬衫领子在日光下像翻滚的浪花,衬得脖颈修长,肤色白皙通透。很难想象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身无分文、怯懦胆小的普通人。
陆雪今像干枯的花蕾终于得到雨水滋润,绽放出片片洁白细腻的花瓣,引来群蜂飞舞。
这些环绕着他的人,藏起从前眼高于顶的傲慢,那么亲切而亲昵地微笑。他们并非真心热爱艺术,只是将艺术当作接近陆雪今的跳板。
庸碌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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