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如此剧烈的反应之下,他的精神体却始终没有出现。
向导,他的向导……
陆雪今微微偏着头,眼眸半眯,纤长浓黑的睫毛被濡湿成几缕,半盖住眼瞳中盈盈泪光。他看起来很难受,本能促使哨兵上前抚慰他。
就在万鸿的身体绷紧到极限,那股压抑的狂躁将要冲破临界点,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一声厉喝炸响。
罗芒从斜侧里猛冲过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陆雪今挡在身后,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万鸿空洞而危险的眼睛。他的精神体——一只同样高度紧张的灰狼,虽然并未完全具象,却在他背后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吼叫。
陌生哨兵的出现令事态向更加危险的情况转变——结合热状态下的哨兵攻击欲望指数倍增长,任何同类出现在他们视野里都会遭到致死打击。
【奉献值+5】
陆雪今抬眼,他记得这个人,总是躲在预备科队伍里,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陆雪今依然一脸难受,却在脑海里跟洞幺聊天:“猜猜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洞幺不关心那些,只关心他的身体:【你现在还好吗?】
陆雪今笑了笑,没再吭声。
“肃静!立刻控制精神体!”
冰冷、威严、毫无感情的声音穿透混乱,几名身着白塔制服、佩戴银色臂章的驻守官如同鬼魅般切入人群。他们动作迅捷,手持镇定剂喷雾,精准高效地喷向所有哨兵。无形的精神屏障张开,如同冰冷的潮水覆盖全场,躁动兴奋的哨兵们仿佛被强制泡了个冷水澡,所有欲望原地蒸发,咬牙收回精神体。
陆雪今见状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失控外溢的向导素源头。
驻守官立刻挤开罗芒,接管了陆雪今附近的空间,枪口对准万鸿,询问:“哨兵,你是否清醒。”
当驻守官冰冷的屏障触及万鸿时,他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狂躁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断,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额角青筋隐没,空洞的眼神也迅速聚焦。万鸿在枪口下后退半步,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波动。
“……已清醒。”
庆功宴在这场混乱后不了了之。
陆雪今在边境服役两年之久,头一次被哨兵引出结合热,岗哨上下对此高度重视,将他跟万鸿分开带走检查。
“匹配度竟然高达百分之百……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为首的驻守官捏着报告,脸色冰冷,她由白塔派出专门照顾陆雪今,当然知道以陆雪今的天赋和等级,随便和哪个哨兵的匹配度都很高,但百分之百……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要知道联邦建立至今,百分百匹配度最多在一些幻想作品里出场,现实一次也没出现过。
检测员又测度数次,结果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她脸色更差。
陆雪今倒是很平静,他接过报告:“嗯,难怪我会突然进入结合热状态。”
“你之前帮他做过疏导,大概是那一次,让你的向导素潜意识信任了他。”
驻守官对万鸿的警惕达到巅峰,如果可以,她建议直接击毙万鸿,因为这样一个哨兵的存在对陆雪今来说极度危险,联邦可以失去任何一个S级哨兵,但不能失去陆雪今。
不过,最终的处理要看总部那边如何思量,驻守官只能在尽量分开两人的基础上提醒她的后辈:“陆雪今,你一定要小心。”
她轻蔑道:“这种年轻哨兵大多自傲自大,很容易头脑发热。如果他胆敢强迫你,直接摧毁他的脑子。我知道你总心软,但在这件事上,决不能有丝毫犹豫。”
作为驻守官,她唯一的职责就是守卫联邦最珍贵的财产,所以对待任何可能威胁到陆雪今的存在,她都敌意满满。
“……这次其实是个意外,多重偶然因素下的结果。平常碰面时,我并没有感到异样。他也恪守界限,从没有过冒犯的举动。”陆雪今替万鸿解释。
驻守官闻言叹气,眼神柔和地落在向导身上,她年轻的后辈太天真了,犹如小儿闹市抱金,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哨兵野蛮的兽性一旦发作,将会多么恐怖。
所以才更要被好好保护。
“陆雪今,你什么都好,就是对别人,尤其那些哨兵太心软,一个月提供了多少次疏导?远远超过S级的极限,等级再高也不是这么造的。”驻守官语气顿时严厉起来,“我会提请白塔,等边境事告一段落,让你回1区好好休息。”
大部分时候驻守官无从干涉向导的决定,但一旦涉及向导自身安危,驻守官的决策权将越过向导。
陆雪今无可奈何,只能闷闷应道:“是,长官。”
碗里小菜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变成奄唧唧的一趴。
食堂里坐满了人,却安静得针落可闻。
哨兵们吃饭时很少交谈,面无表情,味如嚼蜡,比起热腾腾却寡淡无味的饭菜,不少人宁愿选择喝冰冷的营养液。
有人端菜在陆雪今身边坐下。
“哈喽啊。”卷毛笑嘻嘻的冲他挤眉弄眼,“看看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陆雪今偏头,仔细地打量卷毛一阵,看得卷毛笑容有点僵硬了,才慢悠悠道:“去哪里找的理发师。”
卷毛道:“之前被火燎了下,我寻思干脆拉直吧,免得你们天天卷毛卷毛的叫,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要叫,也该叫我直毛了!”
直毛说完,低头扒拉碗里的肉丸子,半天没下口。
又觑着陆雪今,幸灾乐祸地道:“万鸿那小子被关押好几天,今早刚放出来就被人使绊子,现在全岗哨的人盯着他,这小子还没过观察期就出名了。陆雪今,你个蓝颜祸水。”
陆雪今失笑:“这也不是他的错。”
“不过当时那小子看着确实怪吓人的,要不是驻守官及时赶到,我怕他直接上嘴咬你了。”直毛边说边叉起肉丸,嫌弃地咬下一口,下一秒抬头,嚼吧嚼吧两下,惊喜地瞪大眼睛,肉类鲜嫩的气息在唇齿间迸开,夹杂着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过的姜的辛辣,“不儿……”
来不及说其他,赶紧低头扒拉饭,嘴里塞得满满的。
“陆雪今你今天肿么,肿么好!”
艰难咽下,直毛受宠若惊到语无伦次。
“哎呀,说吧,要找我干啥事,哥哥保管给你弄得好好的。”
哨兵深受敏锐五感困扰,在饮食上只能吃清淡无味的食物,令人生无可恋。向导倒可以给哨兵开放共享味觉,甚至让哨兵从普通食物里尝出山珍海味,但这需要高等级的精神力,且是个精细、需要长时间专注的活计,很多向导宁愿给哨兵做一次疏导,也不愿意帮他们吃饭。
这一下,直毛简直要为陆雪今赴汤蹈火了。
向导悠悠端盘起身,瞥他笑了下:“就当是我的赔礼。他毕竟是你带的人,还是照顾一下吧,不然都说我们东南边境欺负新人。”
“我就说无事献殷勤……好啊,果然是为了别人才讨好我吧,那小子我肯定会照看啊……”在向导的笑容里,哨兵难得磕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说你别笑了。”
陆雪今扬长离去,留下直毛一人。哨兵拍拍脸颊,感到热度飙升,嘟囔道:“没出息。”
低头咬丸子,哀嚎。
“……又没味道了!陆雪今你管杀不管埋啊!”
……
观察期结束,除了少数无法适应战场、以及主动申请调岗的人,预备科有七成的哨兵留下。因为等级高、表现出色,万鸿、罗芒及另两个A级哨兵组成一支尖端精英小队,由罗芒担任队长。
但任务途中小队深陷污染区边界,指挥官又突然发狂。手下无人,岗哨最终找到陆雪今,请他暂时担任小队指挥官。
“我不赞同这个决定!”驻守官异常恼怒,“明知道你跟他不该碰面,他们安的什么心!”
或许是离开1区太久,她现在连塔里的决定也看不懂了,有关陆雪今突发结合热的事件及休假计划上报至今,白塔没有任何反应,连调离万鸿或者陆雪今的指令都没有,好像陆雪今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哨兵,不再是塔里小心翼翼关注的明日新星一样。
驻守官既失望又愤怒,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但没有指令,她无权干涉正常的军事调动。
只能不断提醒陆雪今小心。
“我知道的,前辈。”陆雪今软下声息,安抚驻守官,“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拯救我的队员。”
尖端小队和他们的指挥官头一次碰面,是在通讯频道里。
“士兵们,通讯是否清晰?”
一道干净的声音响起,驱散了污染区内的彻骨寒意。
罗芒道:“报告长官,一切清晰。”
陆雪今:“那好,现在听我指令,目标是离开污染区边界。”
陆雪今闭上双眼,精神突触瞬息即至,他给万鸿和罗芒做过疏导,很快找到两人的精神反应。他们身处的污染区边界以另一种形态呈现在他视野中。
瑰丽的异质维度里,危险无处不在。尖端小队之所以迟迟没能离开边界,是因为他们的视野被污染物蒙蔽了。这污染物前几天才被记录,还未上传系统,是以小队并不清楚它们的习性和弱点,面对精神上的围困无从下手。
陆雪今利落地指挥:“都闭上眼睛,朝你们的左手边行走,听我数,1、2、3、4,停。”
哨兵失去视野,指挥官就是他们的第二双眼睛,最核心的大脑,他们必须向陆雪今交付全部信任,否则一旦行差踏错,整队覆灭。
好在,能入选的都是高素质哨兵,在陆雪今的指挥下,他们机敏地避开所有隐藏的危险,迅速逃出生天。
“草,终于离开那鬼地方,这什么污染物?好邪门。”
“原地修整五分钟。”
四名刚合作没多久的哨兵依地而坐,看向彼此的眼神陌生,藏着不信任和冰冷的审视。
这时,通讯频道里指挥官忽然笑了,声音也变得柔软:“我认识你们。”
他像是对全体小队,又像是对着其中某个人,说道:“好久不见。”
因为陆雪今,刚成立的尖端小队有了共同话题。
“说起来就气,我也想分到你们训导员手底下,福利多,居然还能接受陆指挥的精神疏导,羡慕嫉妒恨啊!我们的训导员冷冰冰的跟个尸体,还是个虐待狂。”聊起天来才发现其中一个A级不像外表那么冷峻,聊天时有点嘴碎,罗芒才说一句话,他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无非是羡慕卷毛手下的待遇。
罗芒在预备科里不怎么理人,有点高高在上的气质,这时候却能很平常地跟人嬉笑打闹,态度亲切,完全看不出家里有个议员父亲。
反倒是万鸿除了一开始自我介绍,几乎不吭声。
“队长,说说呗。”韦靖憨笑着问。
"说什么?"
韦靖扭捏道:“那,那什么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啊?我这辈子还没被向导疏导过呢。”
他身边的何苍闻言看向罗芒。
或许是压抑太久,正常的精神疏导到一些哨兵嘴里总会变得暧昧模糊,万鸿注意到罗芒的笑容变得有点冷,但蓝毛憨憨完全没发现队长微妙的不喜。
“时间到了,走吧。”罗芒起身拍拍手。
“唉,队长,你还没说呢。”
罗芒打开了通讯频道,点点耳麦,提醒道:“现在是任务时间,注意力集中。”
联邦惯例压榨刚入伍的新兵,比起长时间服役后精神图景出现不同程度受损、性格趋向极端的老兵来说,新兵更好用更耐用,尖端小队连回岗哨修整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派了源源不断的任务,大部分都是需要冒险的污染区探索及袭杀任务。
陆雪今替他们挡下一些,但数量仍然繁多。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昏天黑地,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可言,这一个月来,他们甚至没时间和新指挥官碰面,两个A级哨兵只能通过声音想象陆雪今的各种神态,当做漫长厮杀生活的一抹慰藉。
又一场袭杀完成,万鸿抽出战术刀,血液顿时如同失控的水管,带着滚烫的腥气“噗”得一声狂喷而出,视野瞬间被粘稠的猩红覆盖,万鸿闭了下眼,手掌狠狠抹去大半血污,但仍有血迹挂在他下眼睑、睫毛末端和颧骨一侧上。
不远处,罗芒半跪在一具尸体旁,布满厚茧的手掌轻柔地覆在那双因狂化症而异常凸出、死不瞑目的眼睛上,低声呢喃着模糊的音节。
何苍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靴底刮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瞥了一眼脸上挂着血痕、如同从地狱血池里刚爬出来的万鸿,眉头深拧,深灰色眼睛里满是被迫透支、不得抚慰的暴躁。
“喂,头儿,”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都这时候了,你还信圣灵教派那一套?给他们做临终告解?”
他被环境挑动得烦躁不安,无论看到什么都满腹火气,只想快点休息,觉得这队长真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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