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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导员大笑着,他似乎还保有理智,又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两年前这里是死亡之地,我们是被放逐的耗材,用尸体堆起边境线。但是陆雪今啊,你来了!哈哈哈……小崽子们,你们知道敌人对你们指挥官心情有多复杂吗?”
大半人陷入昏迷,没能见识到这样盛大的景象。
无人询问,他自问自答:“——有多爱就有多恨。”
他是天空的君主,无法抗拒、令人绝望的引力中心,一旦被他牢牢锁定便无法逃脱。
那些疯狂的哨兵既渴望得到他的照耀,又惧怕于太阳的出现。因为陆雪今一旦出现在战场中央,那冰冷的太阳光落在身上,就意味着生命终结。恐怖的精神力横扫一切,在他面前,哨兵的精神图景如纸片一般,轻轻一捏,就走向崩溃。
这两年死在陆雪今手里的人数不胜数,他对联邦公民关怀备至,却对敌人毫不留情,是人造的、行走的天体级灾难。
从没有哪一个S级像他一样拥有如此恐怖的主宰力与终结力,无怪一些狂热组织乃至许多联邦人将他视作神明顶礼膜拜。
靴底踏过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陆雪今遥望交战区,除了奄奄一息,还在不断翻滚、变换色彩的星云般的污染物,其余所有人类的场已经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击中湮灭,数百道生命体征一瞬间消失。
“被感染后,辛非则的成长倒更快了。”他轻声感慨,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
驻守官道:“剩下的让哨兵去收尾吧。”
陆雪今摇头,轻声说:“就让我去送他一程吧。毕竟,他曾经教导过我。”
……
“你是新兵?居然有向导愿意主动来这儿,你被哪个臭小子骗过来的?白塔那边舍得放人,不怕宝贝疙瘩摔着吗?”
哨兵笑吟吟的,虽然话不怎么好听,表情却是和善的。在他眼里,初来乍到的向导面容年轻、肩膀稚嫩,实在不像能在高压的绞肉机里担起重任。想想这张洁白无暇的脸沾上血液的样子,就叫人心疼不已。而且,他同期专程托他照顾。
东南边境是疯子和杀人狂的乐园,辛非则不想眼睁睁看到这么一个小孩陷落在这里。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别逞强。你才刚成年,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向导——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陆雪今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腼腆地露出一个笑弧,“训导员,别想赶我走。”
“东南边境需要我。”
辛非则发现这小孩脸上居然有梨涡,一笑起来,唇边就沁出一道小褶,叫人想上手按一按。也不知用这笑容迷倒了多少毛头小子。
今年这么多新兵,准有三分之二的人是冲这向导来。
年轻人啊……
辛非则偏头看了眼远处等待的哨兵队伍,个个眼神渴望,狗一样盯着陆雪今。
定力太差!回去加练!
“嚯,口气挺大。别过几天就吓哭了。”辛非则回神,继续逗弄小向导,陆雪今只笑而不语。他忍住捉弄的冲动,没有上手,毕竟陆雪今是向导,而他身为哨兵,要避嫌。白塔驻守官恨不得把向导当眼珠子看着、呵护着,辛非则怕一动手,下一秒就被人用枪口对准了。
没出现担忧的情况,陆雪今很快就适应了边境的生活,他一点也不娇生惯养,完全听从指挥,比其他青涩的哨兵更为稳重成熟。明明还是受人庇佑的年纪,却表现出极高的领导素质,关爱岗哨里每一位成员,主动为他们提供精神疏导。
辛非则也接受过,明明自己才是年长者,却要向照顾的小孩渴求抚慰,这让他素来傲慢的自尊心极度受挫。
但……越是回避越是渴望,陆雪今的疏导舒服得令人上瘾。辛非则猜测他跟向导的匹配度一定不低,不然不会每次一见到陆雪今就心跳加速。
虽然,这样的联想在联邦大环境中受人鄙弃,在军队中更是不该产生的想法。
第80章 向导8
“明天去交战区,早点休息,别掉链子。”学着自己训导员曾用过的口气,辛非则的目光忍不住瞄向队伍最中心的青年。他眸光明亮,在色调灰暗的边境简直闪闪发光,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堕落和挫败,目光永远朝前,叫人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辛非则担心陆雪今会不适应战场的血腥和残酷,但他竟然表现良好。
最多,会不忍心看同僚身上狰狞的伤口,会忍不住为面色发白、精神受创的哨兵疏导,而不顾自己的精神状态。他就像天生的战场向导,疏导快速而轻柔,以至于一些年长他数岁的疯子刻意让自己受伤,以向向导祈求怜爱。
……令人不齿。
观察期过后,陆雪今快速地融入队伍,出于私心,辛非则经常把他分配到自己的队伍。既然有人托他照顾,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心。哪怕不幸到了极点,他也会先陆雪今一步死去,用生命为向导铺出一条逃生之路。
辛非则见证了陆雪今第一次受伤,第一次累到极致,瘫倒在地说不出话,第一次透支晕厥,第一次成功使用精神力造成远距离打击……第一次杀人。
向导就像封在鞘中的冷芒,一出世便要见血。
年纪轻轻,却那么轻易地捏碎了敌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放到联邦里该在塔里接受教育的年纪,却是暗区里疯狂恣肆的杀人魔,以肢解同类为乐。
临死前他死死盯着陆雪今,笑得癫狂:“记住了、记住你了,我要去找你,你要记得我!”
向导只是微微敛眸,长睫盖住些许怜悯,冷酷地击碎哨兵畸形的图景。
再抬首时,陆雪今仍微笑着,眼珠一如既往的剔透,甚至更加明亮了。
“长官,走吧。今天还有很多人要处理。”他越过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辛非则知道他不好受,只是习惯性用笑容掩盖失态,不想让其他人担心。
逐渐的,陆雪今习惯了杀戮,稚嫩的手法转变为精准高效的切割,名副其实的杀人机器,有时他匆匆回到岗哨时洁白的脸颊上血丝如蛛网,美得妖异。
辛非则听说他在各大暗区声名鹊起,一些疯子竟然以死在小向导手里为荣。
想用那点连杂草都不如的生命在向导纯洁的人生中留下痕迹?
可笑。
“诶,陆雪今,”同期卷毛哨兵逗弄向导,“你就这样学一下狞笑。”
卷毛当场演示。
陆雪今乖乖照做,刚一弯唇,那股暖洋洋、轻飘飘、令人熏熏然的气质就冒出来。向导试图用冷漠的眼神让笑容变质,无奈做到一半就破功。
“我宣布我在冷笑大赛上打败了陆雪今!”卷毛得意洋洋高举双手,“你压根不行,哎哟,一看就知道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孩子。”
“好吧,你最厉害。”向导无奈摇头。
陆雪今的冷酷只会朝向敌人。他本质纯真而柔软,不该身处尸山血海,该用纯洁的高塔守护他,不让他沾染肮脏污秽。
那个时候辛非则就决定为陆雪今而死。
他注定会死,为这样一个如太阳般璀璨的人死去,是他的荣耀。
也就是这样一位爱护同僚的向导,某天忽然操控他,指使他,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啸叫扭曲的污染物群。
辛非则才发现,当向导的精神力作为武器转头瞄向他自己时,竟然令人如此战栗胆寒,没有还手之力。
为什么?
是高层的指令?还是你厌恶我?
是谁胁迫你做错事,以此作为进一步威胁的把柄?
陆雪今,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你能操控我。
那一天辛非则无数次想回头,却无法回头。他在污染的世界中不断下坠,用尽所有手段保持最后一份身为人类的思维,就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他和陆雪今从长官下属的关系发展成友人,越来越亲密、越来越无话不谈,他以为甚至能拥有一段美好的交往——辛非则自知与矜贵的向导无法匹配,他只想在死亡到来前在陆雪今身上涂上他的颜色。
而今天他用异质的、充斥无数孢子的眼球在污染中瞭望,向导依然在笑,望过来的眼神像是怀着怜悯与心痛,仔细看却发现那里只有一片虚无。
他最终没能得到一个回答。
意识归于虚无前,辛非则用模拟出的视网膜将陆雪今深深刻印,直至闭眼,泛灰的高维视野仍然留有青年高挑美丽的影像。
——我记住你了!我会去找你,你也要,你也要……
……记得我。
“污染密度在下降!”
一切结束了。
“别躺地上装死,赶紧给我起来搬东西!”卷毛爬起来一脚踹醒一个,到万鸿这边,不等他踹下哨兵就利索爬起来,除了头发乱糟糟、衣服上血味刺鼻外一点异样也没有,弄得卷毛怪异地觑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行啊,直面高能量交战居然没脚软。
几个预备科刚爬起来就摔回去:“我草!”
手和脚像背叛身体出走了似的,新兵们站起又摔倒,狼狈而滑稽,惹得卷毛放声大笑:“叫你们狂,今天过后,都给我把态度摆端正,一天天的天高地厚,以为没人能治了是吧。”
他快速拍手:“快点快点,这才到哪儿,别告诉我你们是软脚虾。”
有脾气暴躁的当场顶回去:“闭嘴!”
“哟嚯。”卷毛不怒反笑,“有本事马上去交战区,让我知道你不是孬种!”
这人大概泡久了污染,脑子都被泡坏,闻言当即把自己撑起,歪七扭八地向里面走。
预备科加入打扫战场的队伍,他们需要就地分解尸体、搜刮资源,这片林地浸泡在浓稠的污染里,差一点变成污染区,之后需要长时间清扫,让它回归正常状态——不然这里参天的林木、茂密的植被将结不出任何生存的果实。
万鸿拍掉手套间密密麻麻的细针叶,弯腰扶膝喘了会儿气,一抬眼看见陆雪今走过来,作战服纤尘不染,和狼狈的哨兵形成鲜明对比。
交战区四处散落着精疲力竭的哨兵,有的尚能靠着树干喘气,有的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屈膝就地而坐,陆雪今不断走向这些人,他刚经历过一场精神维度的战斗,却仍然有余力为哨兵们做疏导,安抚他们在激烈厮杀中趋向疯狂的神智。
“吸气,呼气,放轻松……”
“我的腿断了。”之前在通讯频道里询问支援的哨兵冷静道。
“没有,还好好的。那只是你的错觉。”陆雪今轻轻按着哨兵膝盖,精神突触随之落下,拍了拍,他声音轻柔,像叶隙间筛落的日光,“感受到我了吗。我就在这里。”
“……嗯。”哨兵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模样,却在陆雪今欲起身时眷恋地拉住向导衣袖,“您别走。”
附近两个哨兵因为分赃吵起来。
“这项链是我的!我就是为了项链才杀他!”
“你放屁,明明他是被我干掉的!”
“你是不是找死?”
“来啊,有本事弄死我。”
说上就上,两人精神体直接干起来。
旋即被精神突触温柔地抽了下,呆了呆,不敢再动,在陆雪今不失严厉的注视下哑了声。
“好羡慕。”偷看的预备科悄声说,“如果我也是其中一员就好了。”
“又强大又温柔,这样的向导上哪里找……”
“那我刚刚被力场冲的晕了老长时间,能不能找指挥官看一下?”偷看的看了半天,越看眼神越痴,扭捏地问道。
跟他一块的人大概也有想法,点头正直道:“肯定可以啊。都是为联邦奉献的军人,就算我们是预备科,也上了战场,不能厚此薄彼。”
他们倒不是真想去打扰指挥官,只是嘴上说说过过瘾,仿佛就能被美貌向导搂在怀中呵护了。
“指挥官已经很疲惫了,不要添乱。”偏偏有人读不懂空气,给人浇冷水。
“爹的,又是他。”偷看的哨兵偏头,对着旁侧靠树休息的年轻哨兵大声蛐蛐,“姓罗的天天管这管那儿,我看他不是来当兵,是来当管家的。而且人陆指挥认识你吗就搁那儿隔空献殷勤。”
罗芒置若罔闻,完全不在意同期生对他的看法。
年轻哨兵趁休息的间隙打理好自己,头发用指梳得整齐,身上的脏污尽力拍干净。但当和陆雪今照面时,罗芒踌躇了,最终没有上前。
青年眼尾柔和,掩不住疲惫和虚弱,罗芒甚至在他明媚的眼底看到丝丝痛意——亲手杀掉曾经最依赖的训导员,他该非常难过吧,可是身居高位不能显露半分,还得抽出心力安抚同僚。
一群只知索取的劣等牲畜。
向导的强大令人心向往之,但谁会在意他透支的精神力,伤痕累累的心灵?
指挥官被困在名为拯救的陷阱里无法逃离,联邦鼓吹他的功绩,却对他的虚弱视而不见。这种事罗芒见怪不怪,联邦不早就用结合热、匹配度和古怪的基因锁住向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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