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哨兵轻巧地翻了个身:“听说结合的滋味非常美妙,比升天还快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疏导的感觉也更舒服……”
有人听不下去,打断两人对向导的向往和隐秘好感:“陆指挥为联邦奉献,是你们对他这么不尊重的理由?”
“嘁。这儿可不是1区,都是预备科,官瘾别太大。”
话虽如此,两人撇撇嘴,没继续往下说,显然对那人尚有忌惮。
终于闭嘴了。
万鸿如尸体般躺着,慢慢合上眼睛。
或许因为出身不详,他的图景和旁人不同,核心区萎缩成一团漆黑的雾气,连他自己也进不去,所以最里面的垃圾不断堆积难以清理,致使他每一天都在神经质的疼痛中度过。但今天向导触碰到漆黑雾区时,近乎麻木的疼痛忽然减弱。
像久经干旱的土地终逢甘霖,雨丝淅沥落下——
鞭打。
精神壁破裂。
寸寸崩裂的图景。
沉睡中的哨兵呼吸渐渐急促,额头隐隐冒汗。
去吧,杀光他们。脑海里一个柔和的嗓音轻轻说。
哨兵循声回望,在碎裂的世界中瞥见一位少年的影子。他有美丽的容颜,比宝石更剔透的眼珠,玫色唇瓣微微掀起。
他在笑?
哨兵疑惑地歪头,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在躯体里横冲直撞,他猛地抓住心口,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柔的命令。
宝石晦暗,少年眼中盈满恶意。
去吧,结束自己。
他说。
第79章 向导7
万鸿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发现埋在枕头下的战术刀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里,冷硬刀尖正对颈动脉,只差一寸便能破开皮肉。
“……”
放下战术刀,万鸿下床洗漱,心不在焉地刷牙,镜子里的哨兵像没睡醒一样耷拉着眼皮。
他居然做了个噩梦。
图景崩裂……要是真裂开了,他下一秒就得死。
但梦中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尤其是梦境里忽然冒出来的少年——明显是年轻几岁的陆指挥,远没有昨天看到的成熟强大。还是说正因为遇见陆雪今,梦境才自动加工了?可为什么看到的是年轻的他?
困惑很快在高强度训练和课程中消融。预备科有半年左右的观察期,期内不合格会被送回黑塔重新等待分配,对每一位哨兵而言都是奇耻大辱。而东南边境战况紧张,岗哨只给他们留出三天的修整和培训时间,三天一到,小队就被卷毛带上战场。
因为辽阔的边境线,东南边境面对的不止有污染物,还有大量极端反抗组织,里面不是疯子就是以杀人为乐的天生恶徒,很多时候他们和联邦作对不是为了争抢资源,仅仅因为这个混乱的世界太过无聊,需要找点乐子。
拉长的战线被切割成数十个战区,每个战区都有一到两名指挥官坐镇。卷毛带他们去的战区因为对抗的是极端组织,危险度不高。
预备科还不能上战场,最多在战区基地里打杂充当后勤,有机会的时候能远远观望一下战场,看看前辈们是如何切割敌人。
这里的指挥官是“熟人”,抵达基地第二天,万鸿又看到了陆雪今。
灰黑色作战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笔挺好看,有人想打招呼,但陆雪今只是匆匆走过,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身后一群人跟他涌入战术室,有几个缀在最后的哨兵偏头扫过来,眼神锐利冰冷,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枪口。
“老实了吧。”卷毛贱兮兮地走过来,“听训导员一句劝,在这儿少显摆跟陆指挥关系有多好,尤其别让他们知道指挥给你们做过疏导。”
预备科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样可能会让人心里不平衡,但那又怎么了?指挥爱给谁做疏导就给谁做,别人不得向导喜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被老兵当狗一样支使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想看前辈们嫉妒的嘴脸了。
看他们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卷毛呵呵一笑:“到时候可不是打一架的问题,说不准就送掉小命了。比如我,完全可以刻意带你们去一些危险点边缘,把你们全杀了以后报告说愣头青不知轻重,招惹了高危污染物,只能‘断尾求生’,你们有的人家里是有点背景,但那又怎么了?……没人敢追究的。”他意味深长地收尾。
万鸿后来还见过几次陆雪今,指挥官大部分时候被数名哨兵簇拥着,走路时都在交谈战术,但每一次和他擦肩而过时,陆雪今都会自然地偏头,一个习惯性的打量周围的姿态。
视线顺势在他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偶尔,指挥官会微微颔首。
万鸿莫名觉得,陆雪今就是刻意在看他。
每一次。
【奉献值+5】
年轻的哨兵深深吸气,有种被选中的激动和危机感,肾上腺素飙升,懒散的肢体骤然紧绷。弄得身边预备科一脸奇怪,四处探看。
“怎么了?饭来了?”
万鸿:“……搬你的东西去。”
在陆雪今的指挥下,极端组织很快被打压得走投无路,卷毛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回岗哨了,但紧接着就传来极端组织与污染体勾结的消息,而那名污染体的身份特殊,既是一名岗哨的前指挥官,也是带过陆雪今的训导员。
普通人感染后会迅速成为污染物的食粮,唯有强人类才会变成污染体——它们算半个污染物,因为仍然保有一定思维能力,拥有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但它们再也不是作为一名人类思考,同情、怜悯、热爱……种种正向情感被污染吞噬,留下的是冰冷邪恶的思维。污染物捕捉人类只是遵循本能的狩猎行为,他们对此并无偏好;污染体却以折磨昔日同类为乐趣。
很多时候污染体给联邦带来的麻烦远远超出污染物。
前指挥官意味着它对边境的战术布置、战术习惯及人员配置了如指掌,而陆雪今训导员这一身份意味着更多——对如今的陆指挥官了如指掌,与指挥官情谊深厚,很多人不得不考虑陆雪今会不会因此心软。
由于精神世界高度敏感丰润,向导的情感普遍比哨兵多变深厚。
但相较于新兵们的忧虑重重,其他人没什么变化,卷毛还是一样嬉皮笑脸,仿佛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第二天休息前他拍拍手,叮嘱道:“今晚早点休息,别熬夜了,明天给我打起精神来。”
“训导员,明天要决战了?”
“差不多吧。”
“跟我们没啥关系呀。”这么些天一直打下手,连战场的边都没摸到。
卷毛笑骂那哨兵一句:“你个狗崽子,不服啊。赶紧麻溜的睡了,明天带你们上场长长见识。”
“!!”新兵们面面相觑,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
“辛非则。”陆雪今念起档案上的名字,上一次提起他还是一年前。
前程光明,明日新星,却堕落成污染体,变成联邦的心腹大患。
自从感染后,辛非则一直在联邦最高悬赏令上,无数哨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边境汇聚,但很少有人能摸到他的踪影,没想到他会主动撞到陆雪今手里。
陆雪今放下档案走出战术室,白塔的驻守官观察他的情况,说道:“陆雪今,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消耗自己。辛非则这头污染体迟早会死在交战带上,他现在不过临死挣扎。”
东南边境大部分驻守官都为了陆雪今而来,这位向导身份贵重,白塔不愿意他受到任何伤害。偏偏陆雪今拥有无与伦比的责任心和同情心,不仅主动为哨兵疏导,在战场上也总想尽快结束战斗、减少伤亡,哪怕代价是透支自己的精神力。
驻守官并不赞同他的决定,但陆雪今除了是白塔麾下的向导外,还是边境上说一不二的指挥官,除非出现重大事故,驻守官无权置喙他的决策。
陆雪今抬眼,这方基地靠近交战带,受到高密度的污染物影响,天空总是灰蒙阴沉,不见一丝云彩。
“我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他说着,像从前一意孤行来到东南边境的时候一样。
驻守官叹息。
交战带是一片密林,巨树遮天蔽日,树干上扭曲盘踞着突出的异化物质,东南地带常年潮湿闷热,腐败的枝叶培育出无数细小虫类,攀爬在湿滑的土壤中,分不清哪些是污染物,哪些是普通生物,在这里战斗对哨兵是个不小的困扰,厚重的作战服能让人闷出淋漓热汗,而暗淡的光线、危险的漂浮物和潜藏在阴影角落里的敌人令人防不胜防。
在这里很少有大场面,有的只是岑寂之中突然亮出的尖刀和疾风骤雨般倾泻的子弹。
预备科被卷毛带着在交战带外围关注污染情况,美其名曰:感受战场氛围。
累,极度的累。
预备科趴在壕沟里,累得连呼吸都艰难,看仪器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报告!西北方向出现剧烈污染反应,中速度、高速度,反应即将抵达中心区域!”有哨兵喊道。
交战区边缘理论上尚在安全距离,但前方那片被高密度污染笼罩的区域散发出的压力却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刷着哨兵们敏感的神经末梢。明明只有一只污染体反应,外围的哨兵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肉体违背主体的意志不断发出警告,低等级的哨兵几乎生不出反抗意志,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陷入假死状态,卷毛骂了声,听起来他也不好受。
万鸿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发现只有他没受什么影响,便跟随大流,装出一副咬牙忍耐的模样。
监测仪器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沉闷而失真,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早已突破警戒线,飙升到令人心悸的深红色区域。
这么强大的反应,我们会死吗?
有哨兵在极度恐惧中几乎失去理智——狗日的训导员,说带我们看世面,看的就是这种逝面吗!
通讯频道传来撕裂物体的毛骨悚然的声音,交战带的人不断播报情况,在辛非则入场后,大好局势急转直下,中心区的阵线被迫一退再退。
“支援什么时候到?预计再有十分钟,我们这边会崩溃。”有人勉强保持冷静问道,嘶哑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壁障传来,附随着某种异样的响动。
对于五感被极限放大的哨兵而言,这种环境无异于酷刑。无形的污染物粒子,每一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尖,无孔不入地刺激皮肤,带来持续性的尖锐刺痛,空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凌在刮擦、切割着每一寸皮肉。粘稠的空气不再是流动的气体,它变成了沉重的铅块,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砾,肺叶被无形的力量攥紧,拼命挣扎也汲取不到氧气。
视觉开始扭曲,远处被污染笼罩的林木轮廓在视野边缘不安地蠕动,枝叶像头发,或者某种湿滑的触手。光线变得诡异,在视网膜上折射出不自然的色彩斑块。听觉更是灾难性的——原本应该清晰捕捉到的同伴喘息、仪器电流的声音,以及远处沉闷的厮杀声,此刻全数被一种低沉、混乱、充满恶意的“飒飒”所覆盖,这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颅骨深处,在哨兵们脑髓里震荡、搅拌,引发阵阵眩晕和剧烈的头痛。
身边年轻的哨兵身体剧烈一晃,手中的检测器脱手坠地,被湿淋淋、黏糊糊的枯叶吞没。他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后又骤然放大,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连呕吐都来不及,便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紧接着,另一个,又一个……防线边缘,意志稍弱或感官承受力已达极限的哨兵接连倒下。
“你们太弱鸡了吧,没出息!辛非则这狗杂种到底吃了多少?狗杂种是不是胖成球了。”卷毛骂骂咧咧,跟那边人说,“再坚持一下,指挥官马上就到了!”
指挥官?
一般来说向导很少进入交战区,哪怕是亲赴一线,也大多在后方坐镇,抑或使用精神力对敌人造成远距离打击。联邦很珍惜向导,如果可以,他们希望每一位向导都好好待在最安全的地带。
白塔的驻守官竟然敢放陆雪今上场?
这可是来之不易的S级。
万鸿换了个手拿仪器,光线刺眼,他索性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黑洞。
交战区被黑雾笼罩,间或有暗淡的群星一般的物体——那是强人类由精神力构筑的场,污染啃噬场的外壳,从中汲取能量。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猛地一滞,随即开始向内坍缩。那并非物理上的风,而是某种……力场的降临。
大质量天体不透出一丝光线,矗立正中央,像鲸鱼张开巨口,从容地一吸,数颗渺小星体一瞬熄灭。光线在其周围发生极致的弯曲,形成一圈惨白而扭曲的、如同日冕般的光晕。
万鸿霎时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训导员大声狂热地喊道:“都给我醒过来!快看!快看!用你们的精神力去看啊!”
这是怎样一副优雅残忍的进食图景?
群星?
不,在那黑洞面前,敌人连尘埃也算不上。没有激烈的爆炸,场的消失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一切都是静默,缓慢的,它们被拉长了,就像被无形引力捕捉的星尘,那些狂暴混乱的精神力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扭曲拉伸,发出无声的哀鸣,然后无可挽回地坠入绝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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