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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素来乖张冷漠的面孔,浮现出假人般的质感,就像有什么物质钻了进去,吃光皮肤下的血肉,替代身体原本的主人支配肉体,披上人皮掩盖自身的异类身份。
视野忽然一片模糊,而后几个画面在眼前疯狂旋转。
受人操纵的英俊男人,乖乖任由陆雪今套上羞辱意味浓重的颈环。
还有飞越暴雨的乌鸦,一双猩红的眼瞳,矗立在低矮沉默的建筑上,晃动的视角里他的首席忽然从楼房里跑出,和大雨浇头、强忍愤怒的青年交谈。
奇怪的是,画面里首席发色和瞳色都漆黑如墨。
还有好几个画面,但更多的万鸿看不清楚。
这些是什么?
难道像他之前做的噩梦,是陆雪今跟别人的相处经历?
可从没听说陆雪今染过黑发,画面里的建筑也没在联邦境内以及暗区见到过。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令万鸿太阳穴肿痛,陆雪今刚修补不久的图景更仿佛被风暴席卷,吹裂了屏障,精神上的高压令哨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陆雪今偏头。
万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大概是见到老队友,过于开心了。”
视线避开何苍,那张面孔和它背后的东西越看越令人厌恶,他怕忍不住当场揍过去。
计阳夏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安抚陆雪今,打出下属牌加深陆雪今在1区的安定感。计阳夏默默关注了陆雪今很久,很清楚这位后辈的性格,他是为了别人多过自己的人,1区里在意的人越多,也就越难以离开。
想到这里,计阳夏无声叹了口气,既为陆雪今这种高洁无私的品性欣慰,也为之忧虑痛苦。
哨兵总是随时随地就死去了,哪怕他是首席,随着年龄增长、图景透支,也越来越靠近崩坏深渊,计阳夏不想临死前还给联邦造成损失,早就计划好在濒临崩溃前结束生命。
正因清楚哨兵的脆弱性,计阳夏才确信无论是哪个哨兵,都无法成为联邦的引领者,因为太不稳定。
陆雪今是那个例外。
性格坚韧温柔,实力如同天神,对精神图景的掌控远超常人,更不具有患上狂化症的忧患,无论从哪点来看,都是引领者的不二人选。
计阳夏很认真地相信,在他死后,陆雪今会是接过他位置的人。
出于私人感情,他喜爱这个后辈,出于公心,他也对陆雪今极为看重。引领者的路注定是艰难的,哪怕不会发狂,向导也有妄澹的隐忧,计阳夏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陆雪今能过得快乐一点。他还是孩子,不该生活得这么紧绷。
“东南边境情况很好,污染区出现倒退现象,污染物的袭扰次数成倍减少,所以很多人得以轮换休息。”计阳夏看见陆雪今的笑容明显更深了,唇边隐隐现出一个梨涡,眉宇间的忧愁轻扫,展露出鲜露般的少年气。
真是温柔的孩子。
“还有……”计阳夏轻咳两下,提起身后的东西,揭下灰色的罩布,那竟然是一幅油画。
陆雪今眸光微动,被计阳夏看作是喜爱的表现。
“之前去3区出差,那边正好举办新锐画展,我想这是你喜欢的风格,就找到画家买下。”大概头一次赠礼,向人示好,计阳夏行动僵硬,说话也一板一眼。想笑笑缓和气氛,无奈资质有限,那张冰冷的脸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古怪。
被他提起来的画好好封存在画框中,明亮光线下每一处都色彩亮丽,一看就知道用的上好的颜料。但画的既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圈又一圈,红的、橙的、靛蓝的、墨黑的、浓绿的,各种颜色的线团,狂乱地点缀在雪白画布上,每一团里还镶嵌了眼珠般的椭圆形物体。
非常怪诞。
这种风格在联邦里是小众中的小众,哪怕是自诩疯子的哨兵,也很少有人欣赏,因为看久了会影响到他们的精神状态。
陆雪今自上而下默默看了一阵,珍爱地将画捧在怀里,道:“您费心了。”
看起来异常喜爱。
万鸿忍痛之余,却觉得奇怪。虽然他跟陆雪今相处不如计阳夏久,但本能告诉他——自家首席不像对艺术,而且还是这么前卫的艺术感兴趣。
但计阳夏之前对陆雪今的口味也表现得很了解。
除了救出陆雪今之外,也没听说两人关系多么亲近,难道说那么短暂的接触就足够计阳夏对许多人苦苦思索都难以参破的陆雪今的喜好了如指掌?
万鸿转转脖子,莫名生出忌惮。
这时候洞幺感叹了一句:【宝宝,你老公真的好爱你,明明没有记忆,都本能地记得你的喜好。】
“是啊,他真的很爱我。”陆雪今目送计阳夏离开,淡淡地笑道。
又问道:“忙完了?”
【什么?】
陆雪今垂眸:“这段时间除了播报进度,你都不怎么出声,我以为你遇到其他事了。真寂寞啊。”
【宝!我可只有你一个宿主,没有别人啊!】洞幺以为陆雪今误会自己,着急忙慌解释,【没出声是,嗯,是我不想扰乱宝的思路。】
“思路?”
【……好吧,其实我在刷视频。】
“?”陆雪今面色古怪,“小幺,你回来了?”
【编号00010仍然处于惩罚阶段。】洞幺解释说,【根据数据,宿主更喜欢活泼类型的系统,我稍稍学习了小幺的互动模块。】
陆雪今点点头,把画扔给万鸿,万鸿追过去问挂在哪里,陆雪今想了想:“随便……挂在客厅里吧。”
他对计阳夏跟何苍没兴趣,倒是对和他绑定了的系统,忽然产生强烈的探究欲。
刷视频吗?
这么刻意地说出计阳夏的身份,可不像在开小差。
……
又败了。
一根根抽出被牛皮纸精心包裹的鲜花,将凝聚了他人爱意的花束插入瓶中。至于昨天才拿到手的花束,已然被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扔进垃圾桶内,花瓣枯黄颓败,哀哀地依偎着桶沿。
入秋后的一切都是干燥的,随着行道树枝叶枯黄,一股衰落的魔力席卷联邦,再新鲜的花不过一天就无法入眼。
每个秋季是联邦最难熬的时节,疯狂的、躁动的哨兵,脾气恶劣的向导,边境活跃的污染物,使得气氛紧绷,每一个人都面色冰冷,不见开颜。
这一年的秋天比以往更加躁动。
那片与精神图景高度关联,被学者称之为“灵界”的高维区域似乎也受到季节影响,出现大大小小的波动,蔓延到向导身上。就连陆雪今也受到影响,精神图景被外物入侵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爽。
他很快腻烦了视为餐前甜点的那些哨兵病人和向导学生,厌倦了这块展现“爱”的幕布,从前他觉得学生们不动声色的争风吃醋可怜可爱,现在只觉得是一团垃圾,挤占时间的不可回收物——陆雪今的热情开始寻找下一个投注对象,找来找去,都是些无聊的存在,目光不由得落到万鸿身上。
陆雪今笑了。
问题频发的秋季,他们需要更频繁、更亲密的互动来维持精神稳定。
从牵手到拥抱,到亲吻,再到合为一体,一切都是那么顺畅自然,双方对此都没有没有多余的高道德和高自尊的克制。
陆雪今坐在万鸿紧绷坚硬的腹肌上,低头看指尖夹着的香烟。香烟如今是高档货,一根千金,陆雪今对烟没有嗜好,只是喜欢在这种时候点燃一根,看昏暗光线里明灭燃烧的星火。
干涩的苦味和焦油味缠绕蔓延,刺痛的烟熏感持续地侵损身体,陆雪今轻轻触摸万鸿腹部的汗珠,慢慢体味这种身为人时怠惰的、一起坠落的的快乐。
“要抽吗?”他夹着烟晃了晃。
万鸿托着向导柔韧的腰身,不吭声。
陆雪今轻笑一声,将烟头在最坚硬的肌肉处按灭,在哨兵粗糙的皮肉上烫出一道痕迹。黑暗中,蔚蓝的眼睛仿佛在发光,放大的瞳孔紧盯着下方的哨兵——
万鸿对痛觉迟钝,这一下还不如陆雪今动一动带来的感觉鲜明。但他意识到居高临下的向导现在想看到什么。
于是皱眉,将腹部绷得更紧,以显示他感到了疼痛。
“不痛,不痛。”陆雪今便抓着他凌乱的头发,低声安慰。
万鸿被蛊惑得起身递去唇齿。
他紧紧搂住向导湿滑纤瘦的脊背,不断描摹对方秀美柔和的轮廓,他们抵住彼此的额头,眨眼时睫毛几乎交错,蓝黑的眼瞳相对,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不断下落。
第95章 向导23
陆雪今是个性格十足恶劣的情人,在万鸿面前一点也不像对外时那么霁月光风,温柔无害,两人之间哪怕是抚慰性质的接触也充斥着陆雪今毫不掩饰的伤害——他会笑着抓情人海藻般凌乱的头发,试图触碰哨兵被眼睑包裹的虹膜,又或者在更紧要的时刻——控制他。
在万鸿最愉悦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用精神突触“折磨”哨兵贫瘠可怜苍白的图景。
但远远没达到摧毁的程度,只是带给万鸿疼痛,疼痛过后,陆雪今又很快地用亲吻、拥抱、温情的触摸来抚慰情人。
从万鸿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对此有什么看法,这名哨兵一向散漫,没有军人该有的严肃气质,他对首席的把戏照单全收,既看不出被玩弄的愤怒,也看不出狂热的爱恋和倾慕,只是淡淡的。
这种平淡令人安心,比起动辄疯狂倾倒的感情,更值得把玩。
陆雪今抚摸万鸿的肩背,掌下的肌肤热得发烫,只有在这种亲密的温度里仿佛才能回忆起他尚年少时的一切。雪落下冰凉的触感,脚陷在雪里艰难行走的阻塞感,冬日一口热茶入肚五脏六腑都被唤醒的暖洋洋的温暖,越是失去越是需要抓住。
陆雪今已经很多年没再遇到那样的冬天了。
他喜欢追求各种各样的人和各种各样的感情,喜欢被他人的爱意包围,成为他们世界的中心,喜欢看到他们为他愤怒、流泪、哀痛……情感是多么奇妙的东西,虚无缥缈却又触手可及,轻若鸿毛又重若泰山,承载了回忆、泪水和太多太多,连过往也承载着。
他就是喜欢爱本身,无论是健康阳光的还是扭曲阴暗乃至低劣沉沦,每一种爱的风味各不相同,每一个人给出的爱也天差地别。
陆雪今痴迷于此,但他不爱具体的人,只关注那一种别人将情感投注在他身上的感觉。
爱就像一块播放情感的幕布,需要在光线正好时展开,一旦情感过浓——亮得刺眼,就失去了观赏性,喧宾夺主。万鸿的表现刚好卡在这一节点上,不至于过于无聊让陆雪今失去兴趣,也不至于过于热烈让陆雪今避之不及。
他是最好的跟随者,欲望的承受对象。
将阴暗冰冷的情绪全数发泄在万鸿身体上,陆雪今出来又是温温柔柔无暇美丽的首席了。
那些在秋季痛苦不堪的人光是看到他一眼,脑内的重负就会卸掉几分,由此陷入更加狂热的追捧。
这天计阳夏再次找到陆雪今,却不是为了邀请他共进晚餐或者赠送礼物,而是让他跟他去议事厅。
“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议事大楼作为联邦权力中央,每一项政策和重大计划都从这里发布,能被拿到议事厅讨论的事无不是关乎联邦的大事,但与他有关?陆雪今只能想到战争。
战争也可以,在敌人们愤怒不甘心碎的眼神中碾碎摧毁他们的一切,那种滋味还不错。但战争太繁琐了,品尝美味之前,铺垫过于漫长,时不时还突发意外。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想着,计阳夏推开大门,庞大的圆桌坐满了人,每一位参与者无不是在联邦体系里手握权柄、呼风唤雨,如果这时候远程打击议事大楼,对联邦造成的影响将会是毁灭性的。
他甚至看到了罗芒,以他的资历和职位当然没资格上圆桌,原本连踏进议事厅的资格没有了,但大概是搭上父辈的车——罗芒就坐在罗议员身后的旁观席上,神情冷漠,甚至有些阴郁,席位上除了他还有大量塔内的工作人员。
他们就像向日葵,陆雪今一露面就齐齐转脖子追着他。
里面不少是接受过陆雪今疏导的熟面孔,现在他们表情非常相似,愤怒、不解和难以接受。
等陆雪今落座,计阳夏再次说起自己的提议。
“再一次重审我的提议——开放向导陆雪今的结合资格。”
虽然已经是提过一次的话题,但当计阳夏再次说出,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很多人脸上霎时浮现出鲜明的抗拒,但也有一些人……他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个挑战联邦制度的提议算不了什么。
就连当事人也一脸平静。
计阳夏看到陆雪今的表情后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是基于现实的考量。一周前,四名A级向导,六名B级向导陷入妄澹,神游状态持续,只有一人中途醒来,但很快又陷入其中。”
他能看到陆雪今的笑容渐渐隐没,眉头轻蹙,神情也随之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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