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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沓厚厚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从入学至今,以加里为主导、有据可查的霸凌事件超过二十起!勒索财物、恶意殴打、言语侮辱、破坏他人用品、影响课堂……包括这次企图用毒蛇伤害同学!我不得不怀疑男爵家族的教养了。”
校长锐利的目光直视男爵:“想在学校作威作福,柏楠绝不是个好选择。这次事件,加里负主要责任,校方决定,给予加里记大过一次。至于开除?该被考虑开除的是您的儿子。如果他再有一次类似行为,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家长是谁,学校将立即执行开除程序,绝无宽贷!现在,请您回去,好好管束您的儿子!”
男爵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校长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引以为傲的贵族尊严上。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你…你竟敢……”男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校长,又猛地指向依旧沉默的母子二人,“为了这两个贱民……为了这个阴沟里的怪物和她生的小怪物……”
校长心平气和地说:“我想,我已经非常清楚您家族的威势了。”
男爵的目光,在盛怒之下,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陆扬风的眼睛。
那双眼幽幽地映着他扭曲暴怒的脸。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一种难以言喻、带着魔性魅惑的冰冷气息,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男爵心脏猛地一抽,感到像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攥住了心尖。
萦绕在心头的不屑和蔑视霎时烟消云散。
后续的话像有一块滚烫的烙铁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不安。
两个怪物!
男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悻悻住嘴,撞开了校长室的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地方。
“女士,谢谢您的关照。”陆扬风得体地与校长交际。
柏楠忌讳家长过度关注学生的学校生活,认为会影响学生的独立性。一直以来,只有节假日和一些额外情况发生时允许家长进入校园。
趁这次机会,陆扬风可以短暂地陪伴小孩一段时间。
干燥冰凉的手心,轻柔地将他包裹。母亲的裙摆晃动,像黑夜里摇曳的毒水仙,投下的影子却是高大温暖的巨人,沉默地守护小孩。
他翘起唇角,跑出办公室,无视凛冽风雪,顽劣而敏捷地在走廊上跳动。陆扬风始终紧握他的手。
“洗手了吗?”陆扬风问。
听出其中的嫌弃意味,他停下脚步,眼神不服气,回答却很乖:“还没有。”
陆扬风笑了,微微弯腰,笔直油亮的头发笼住他的肩膀,仿佛一块缓缓罩下的夜幕。语气亲昵,毫不掩饰其中浓重的爱:“玩完后,记得洗手,把脏东西洗干净,好么?”
说完,一阵夜风卷过,漆黑的天幕下已经没有陆扬风的身影,只有一片宽大的影子跟着他。
环顾四周,雪夜万籁俱寂。
万物俯首,不敢作声。
他孤身一人在寂静的夜里行走,百无聊赖地回味加里的得意和恐惧,男爵的傲慢和愤怒,一张张扭曲面孔在脑海中闪过,带来极大的乐趣。
大部分同类在他面前都很弱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轻轻一碰,就能将他们碾碎了。草履虫都知道不能挑衅比自己强大的生物,那些弱小的同类如何敢加诸恶意,在他面前放肆?
思绪走到这里,陆雪今缓缓地叹了口气。
“而你,又是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眼帘撩起,眸光冷锐,精神力呼啸而出,如同席卷的风雪,磅礴浩瀚,瞬息抓住了从灵界延伸而至的触手。蜷缩在黑暗里的君主立刻发出一声嚎叫,口器里混沌沸腾着,这尖啸掀起无形的浪潮,瞬息抵达了所有污染物的脑内,让它们发狂,失控。
陆雪今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透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境里跟祂接触——蛇类的异形生物,像蚯蚓一样孜孜不倦,企图从他脑海里挖掘出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段,无声无息迷惑他的心智。
万鸿打开门,就看见陆雪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天生上扬的唇角平直地抿着,几乎面无表情。
【奉献值+5】
“过来。”
陆雪今阴阴地瞪着玻璃窗外明媚的晨光,毫不客气地对万鸿呼来喝去。待哨兵听话地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万鸿宽阔的肩膀,额头贴近,完全没征询对方的同意,精神力就涌入图景。
经过数次深入疏导和精神链接,万鸿图景核心区的灰雾隐隐有变淡的趋势,想必只要耐心等待,终有一日拨云见雾。陆雪今却不耐烦循序渐进了,手法粗硬强势地撬动无形的屏障。
哨兵因剧烈的疼痛屏住呼吸,但仍是候在向导身边,没有后退的迹象。
“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陆雪今的声音飘忽不定。
灰雾在强硬精神力冲刷下逐渐变淡,却始终固守最后一寸,陆雪今只能依稀瞥见一些建筑的影子,无法瞥见全貌。
与此同时,随着两人精神图景在高维上高度接近,万鸿迟钝的精神力反而触摸到一片冷锐的空间。
——他瞥见了一点陆雪今图景的影子。
天旋地转,风雪呼啸,这惊鸿一瞥中传导来的画面,令万鸿惊异地挑起眉梢。
是仰望的视角,身上湿漉漉的被人浇了数盆冷水,狭窄的隔间木门紧锁,万鸿嗅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一阵脚步声,打头的轻柔如落雪,后面跟着的又重又钝。
“把门打开。”
是陆雪今的声音。
稀碎的开锁声音后,木门枝丫一声被人推开。
陆雪今走进来,像披了一身柔美的霞光,蔚蓝的眼睛垂下来,眼神怜悯而小心翼翼。他的个子矮了些,雪白的皮肤包裹在严肃古朴的深色制服里,脸颊是刚刚脱离幼稚少年期,向成年靠近的清俊。
“你还好吗?”
随询问呵出的热气拂面而至。
万鸿被烫得猝然低眼,胸口烧灼着莫名的冲动,湿滑的地面映出一张非常眼熟的面孔——那是他在梦里看到过的,被陆雪今操纵自毁的男人。
难道这是两人的过去?初遇?
不对,不对。
被人泼水反锁,哨兵不该孱弱到这种地步,感官也不该如此迟钝;陆雪今在暗区里也不会穿这种学院式的制服,跟在他身后的应该是凶悍的佣兵小队……
最重要的是,万鸿抽抽鼻子,没有嗅到一点刺鼻的哨兵素的味道。
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没有哨兵向导,没有污染物的世界。
正当他打算继续探索,向导似乎腻了,精神力潮水般退去,好不容易生成的链接就此断裂。
万鸿怅然若失。
陆雪今闭着眼后仰头,好一会儿才睁开看向他,眼里的阴冷荡然无存,只剩真诚的歉意和担忧。
“抱歉,我失态了。你还好吗?”
万鸿闻言懒洋洋地勾起唇,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他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
污染物越来越活跃了,以前只是边境,现在连在1区都能听见污染物活动的消息。
一批一批的哨兵被征调,使得疏导室前所未有的清冷。陆雪今难得有一个空闲的下午,沿着白塔走廊散步。
“……陆首席。”
何苍等在尽头,压低的帽檐半遮住无机质的眼睛,他似乎等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临到近前,才小声地喊了句:“长官。”
冷峻面孔上隐隐约约的濡慕,实在不像一个哨兵该有的表情。
陆雪今含笑端详着。
啊。
他想起来了。
这尸体的皮囊之下,不正是他一时兴起放过的污染物吗?
找到新玩具了。
陆雪今微微一笑,眼波流转,轻柔地关切道:“首席没有给你安排工作吗?”
“那,”陆雪今泛粉的指尖点在哨兵僵硬的肩膀上,和他擦身而过时,脸庞微微侧转,专注地看了何苍一眼,“先暂时跟着我吧。”
他已经走过几步,愣在原地的哨兵才回过神,连忙跟上去,慢慢踱到陆雪今身后半步的位置。
何苍,现在该称呼他身体里的东西为,A。
A注视着陆雪今的背影,缓慢地“呼吸”。将藏在人类皮肉下馥郁的血香和某种冷冽的味道吸入肚中,好好品尝。
污染物的世界极度弱肉强食,能够存活下来,被人类记录在案的无不是从重重厮杀和吞噬中胜出的强者。
A诞生时先天不足,很长一段时间弱小得连稳定的形态都无法维持,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它就会被其他污染物吃掉,好在,A幸运地诞生在一座由污染体统治的村庄里。
污染体——A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类对此的称呼,只模模糊糊意识到那个强大的污染物有着它从未见过的奇异样貌。
污染物是野蛮的,只知凭借本能进食,一切粗鄙得无以复加,但对方吃饭前会将食材好好清洗烹煮,会用洁净的桌子盛放食物,会将干净布料披在身上,遮蔽那看起来极其脆弱的皮肤,一举一动里都带着A难以想象的秩序感。
正是因此,那个污染体没有顺嘴吃掉A,A得以存活,在村庄的阴影角落里活动。本能使得它不敢出现在污染体面前,总是躲得远远的,但当它开始意识到污染体的无害,这弱小但狡猾的污染物就渐渐地在污染体附近出没了。
也是从污染体那里,A认识到了人类,模模糊糊听到一些人类的概念,包括它的名字——污染体说,名字就是区分和标记,A不懂这尖尖的字符有什么含义,但拥有了其他污染物都没有的东西,仿佛占有了更多资源,令它本能感到愉悦。
“呵呵,你在族群里的年纪也就相当于三岁小孩吧。在人类那里,这还是依偎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污染体漠然地看着泥地里被A操控后不断蠕动的昆虫尸体,面部僵硬颤抖,浑浊眼底闪过不知是嫉恨还是怀念的情绪。
妈妈,母亲。
污染体总是提起这些。
妈妈是会庇佑孩子的存在,会守护它、为它遮风挡雨,直至它长大成人。
复杂难辨的情绪混在一句句絮语中,这些无法触碰的心灵反应仿佛闪闪发光的宝石,对麻木痴愚混沌的污染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A在日夜倾听中产生了某种最原始的向往和濡慕——它渴望和污染体变得一样强大,成为一个人类,拥有一位母亲,在寒冷的夜晚会将它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安慰呵护,将体温传递的母亲。
某天,污染体抓回来一个人类,高大人类拥有健壮的四肢,面部表情狰狞,杂乱的皮毛和灰扑扑的衣服上是新旧斑驳的血,他看到了A的影子,露出一个狞笑。
淬出一口血沫,道:“小东西,滚远点。”
又用通红的眼珠瞪向污染体:“怎么,我们嫉恶如仇的队长,所到之处污染物寸草不生的队长,居然没杀了它?”
污染体嘶哑地问:“你杀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唤起人类美好的回忆,他瞳孔微放,咧开嘴角笑得兴奋,语调上扬道:“哈哈,你问我,我怎么记得,十个?二十个?他们死前的怒骂和哭嚎太令人沉醉了,不知不觉,就杀了很多。”
“怎么,要审判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污染体!也好意思审判我?”
人类被关押起来,A经常听到污染体跟他吵架。
污染物没有这么丰富的活动,遇到同类,只会冰冷地评估强弱,弱小的就吃掉,强大的就躲开,人类的东西远比A想象中复杂多彩,令直来直往的污染物沉醉不已。
与其同时,村庄资源却越来越少,它们越来越饥饿。
这里很快成为污染区——一切都是毒物,弱小的污染物根本无法生存,A停止活动,蜷缩在囚房外的阴影里,忍耐、等待,也不知在等什么。
直到一次意识模糊,眼前归于黑暗,再醒来时令人发狂的饥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暖洋洋的温暖。
饱腹感。
污染体也在旁边,但它睁开双眼后,始终维持的人类皮囊像蜡烛般瞬息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诡异,与其他污染物没什么区别的躯体。
它变得更强壮了,但看向A的眼神不复从前复杂中残存温情。它跟其他无趣的同类一样,将A视作奴隶、储备粮。
它成为了这片污染区的主人。
那个骂骂咧咧的人类不知去了哪里,A在高压统治下搜刮、反刍着贫瘠精神里的宝石——它从污染体那里学到的一切,还有,一段突然多出的人类小孩的影像。
正是这段影像在人类军队到来时救了它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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