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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叙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内心的想法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多少让他自己都应接不暇了。
“就你小子最喜欢装模作样,怎么, 出去了几年不认得我是谁了?之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 江逾偷偷摸摸的把我埋在树下面的酒拿给你喝, 还有我养的鸡,都被你们两个烤了吃,这些我可都是装作没看见的。”
周涌银说着嘴边的两缕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他一想到之前不翼而飞的鸡鸭和美酒, 再看到沈九叙这张脸,就生气。
虽然自己早就知道“孩大不中留”的道理了, 但周涌银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 他们家的白菜被拱走了。
几年前的时候,自家那小子一声不吭地就带了个手脚齐全的男人回来, 还抓着他的衣袖说了一堆话。
像什么“无父无母可怜兮兮地,自己看了心疼,祖父难道不心疼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把他带回家给口饭吃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之类的, 周涌银记得那是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时候江逾的神情,从小把人养大的周涌银又怎么不知道,他一看就心里面门清,简直就是冠冕堂皇的一派胡言。
他就不相信了,一个好端端衣衫整齐,身强体壮的男人,哪怕去山里面摘野果子吃,也不至于饿了好几天没吃一点东西,那脸像是瘦骨嶙峋的人吗?
偏偏他这孙子居然相信了,还真把人给带回来了。
周涌银当时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是晕头转向也失了神智,虽然想反驳,可又被江逾推到了人面前,看见了一张分外乖巧的脸。
江逾虽然也听话,但他清楚的很,自己养大的孩子,规矩不到哪里去,可能是人就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沈涌银一看见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就走不动路了。
面前的人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身青绿色的衣裳,让沈九叙看起来像是家里正在读书的少年,柔顺的长发,简单的编成了麻花辫,又给他添了一丝儒雅,唇红齿白,微微上挑的凤眼里面透露着一丝沉静和内敛。
周涌银当即就把自己刚才的想法推翻了,转而去相信江逾的那番话,他确实可怜兮兮的。
看着是个苦命却乖巧的孩子。
一祖一孙被一棵树忽悠得彻彻底底,自那以后,沈九叙就在周家住下了。
虽然是在山上,但毕竟平日里面就只有他和江逾两个人,所以院子也不算大,除了养鸡鸭围起来的那一片地和厨房外,就只有两间睡觉的屋子和一间茅房。
自然而然,沈九叙就和江逾住在一块了。
但后来周涌银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他是又一次被沈九叙给忽悠了,自己当初明明是说他和江逾一间房,把旁边的那间小的房间让给沈九叙先住几天,也算是对客人的礼貌和尊敬。
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涌银越想越觉得某个人堪称可恶。当时天色已经晚了,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自己就催促着两个人赶紧进屋。
“九叙啊,要不你就住这间吧,我和江逾住一间,省得你第一次过来,跟陌生人住一起,晚上睡不着觉。”
沈九叙似乎愣了一下,转而求助的看向江逾,他就像是刚出生的幼崽,对第一个看见的人很是依赖,周涌银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到了江逾旁边,拽了一下自家孙子的衣袖。
“江逾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我一个人害怕,而且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麻烦你再去别的地方,我心里有愧。”
多好的孩子啊,周涌银觉得他实在是太有礼貌了,一看就是被家里教养得极好,江逾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便同意了。
周涌银见两个人意见一致,就没有再去说其他的,谁料这几句话就像是引狼入室了一般,沈九叙从那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
“祖父。”
沈清规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自己的,挪到了周涌银身后,给他捶背,“我这不是担心您不同意吗?而且几年没见总要装一下客气。”
“还是这个德性。”
周涌银大笑起来,“啪啪啪”地拍着他的肩膀,“就你和江逾之间的那点小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
无缘无故受到牵连的江逾:……
江逾苦涩一笑,这大概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吧,都是沈九叙诱惑的他,他当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识人间险恶,轻而易举的就被一棵树骗到了也属正常吧!
“对了,祖父,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白鹭洲连掌门的道侣,陆伯父,我朋友连雀生,这是他的弟子,西窗。”
连雀生最是自来熟,见山路难走,便主动推着陆不闻的轮椅向前,“祖父,叫我雀生就好,这是我爹。”
陆不闻猛地拍了他一巴掌,“怎么着也该我介绍你才对,你还介绍起我来了。”
“爹,咱们父子俩还讲究这个吗?”
连雀生无语至极,西窗“噗嗤”一笑,主动站在他旁边,他性子内敛,平时跟着连雀生在外面的时候,也很少出声,只偶尔在连雀生说玩笑话的时候,应和几声。
“让周叔见笑了,我这个儿子生性顽劣,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只管骂他就好。”
陆不闻解释道,周涌银只摆了摆手,他才不在乎这个,“这说的是什么话,江逾和沈九叙这两个也没多听话,既然都是能玩在一起的,这性子我难道还不熟悉吗?”
亏得连雀生装了一把文静,却不想人早已把他看得透彻,和沈九叙站在一起,尴尬的对视一笑,两人居然冒出来一种苦命感。
“还是这孩子,一看就是真听话。”
周涌银指着西窗道,“不像他们几个,都是装的。”
“哈哈哈,果然还是周叔眼睛尖,一眼就看出来了,就只有西窗是真的听话。”
连雀生不服,江逾也只能耸了耸肩膀,嘴唇动了几下,“他就是这样。”
说笑间,周涌银带着他们几个进去,院子的角落处特意用桃木杆围了栅栏,里面养着几只鸡鸭,各个都很肥美,活蹦乱跳的,见了人进来,“咕咕咕嘎嘎嘎”地叫个不停。
用竹子编织成的桌椅被摆在院子正中,江逾扫视了一眼周围,却发现屋子多了一间,他眨了眨眼,属实是被惊到了,“祖父,什么时候你……你又盖了一间房?”
周涌银瞪了一眼他,没好气道,“还不是给九叙盖的,之前明明说好了的再盖一间,咱们仨一人一间,谁知道他天天跑你房间里面睡,后来你们两个走了,我思来想去,觉得再盖一间等你们回来就把你们俩拆开,多好。”
这下子几个人都沉默了。
“不过既然你们两个都结成道侣了,这间房子空着以后就给孩子们住吧。”
“什么……什么孩子?”
江逾罕见的发现自己居然听不懂人话了,这老头是什么意思,他抬眸去看沈九叙,对方也一脸呆滞的回看着他。
“都成了亲的人,有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江逾吞了下口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是男的,沈九叙也是男的……不对啊,沈九叙也是棵树吧!但他也算个男的呀,哪里来的孩子?
“祖父,哪……哪里来的孩子呀?”
江逾试探着问,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如果在这三年期间周涌银突然找了个喜欢的人,还成了亲,让他喊祖母,这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总比哪天从这老头嘴里冒出来一个他和沈九叙的孩子要好多了。
“树不会开花结果子吗?”
周涌银一脸认真地去看沈九叙,朝他“挤眉弄眼”,江逾听到这里,这下是完全惊住啦,他才知道沈九叙是棵树没多久,结果这老头早就知道了吗?
“咳咳咳咳——”
江逾差点被水呛到,连着咳嗽了好几下,沈九叙把手放在他脊背处,慢慢地替他拍着。
“江逾,你怎么这么激动?”
连雀生不解,见他突然被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给吓到了,更是完全摸不到头脑,“不就是棵树吗?祖父平日里觉得孤独寂寞,你们又不在身边,种个树结几个果子怎么了?”
“难不成这果子很酸?”
他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人的神情,陆不闻叹了一口气,悄咪咪地用劲儿把人拉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雀生,闭嘴,这种事等你成亲了就知道了。”
“成亲了跟种树结果有什么关系呀?”连雀生依旧不解,“这……江逾和清规他们就算成亲了,也不可能变棵树出来吧。”
“咳咳咳咳咳——”
江逾这下子咳得更厉害了,冷白的脸上一阵红,像是被人抹了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因为过于剧烈的咳嗽出现了水光,看似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九叙。
但从某棵树的角度来看,丝毫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只觉得分外可爱。
“你可以闭嘴了。”陆不闻再次把连雀生拽到了房屋后面,“人家说人家的,你又没做过,天天插嘴做什么?”
“什么做没做过,你怎么知道我没做过?”
连雀生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便嘴硬道,“我懂的多着呢。”
陆不闻不想搭理他,什么热闹都要凑,这孩子是真没救了。
“祖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而且……而且一棵树也不行吧,你整天不要胡思乱想了。”江逾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沈九叙站在他面前,迎上周涌银的目光,两手都不自然的背到了身后,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没了记忆,他真是一问三不知。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有我自己的办法,这屋子反正我就留着,终有一天肯定会用上的。”周涌银像是个固执的孩童,坚持自己的想法,江逾见说不动他,便也放弃了。
反正这树能不能结果子他还不清楚吗?
过了好一阵子,被揪着耳朵拽过来的连雀生见他们都安静下来,以为是结果子的事儿已经告一段落了,但实际上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陆不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天色晚了,江逾啊,你带着九叙去山上捡些柴火烧火,几位客人过来,好让你们尝尝我老头子的手艺。”周涌银开怀大笑,说着就绕到栅栏那边去,伸手去抓鸡。
“祖父,我来,我来我来,我早就想试试了。”连雀生一看到这,瞬间把刚才的疑惑抛之脑后,飞一般的跑过去,“我帮你抓,西窗,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西窗退后一步,婉拒了,他陪在陆不闻身边小声地说着话。周涌银一见连雀生这性格,当即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小生啊,祖父再给你也盖一间房子,等以后你成亲了就带着妻子过来住,不,给你盖两间,孩子也有一间。”
“好呀。”
连雀生更兴奋了,抓鸡都更有劲了,一个没注意,鸡毛乱飞,舞到了他脸上,逗得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远处,江逾跟沈九叙偷偷溜到后面去捡柴火,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两人初遇的那棵树旁。
“就是这儿。”
江逾拉着沈九叙过去,靠在那棵树上,悠闲道,“你说祖父会不会是当初你化形的时候他看到了,他居然比我知道的还早,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道。”
“能不能想起来点什么?我那时候第一次见你,你就躺在这个树枝上。”
沈九叙看着那棵差不多有四五人高的树,在中间处有一处横着的树枝,约有一人粗细,从底下望上去,确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花苞再一次从他头上冒出来,听了江逾的话,各个把花瓣开得更盛去看那里的情形。
“这树还没我好看。”
“对呀,这树也不会开花,更不会结果。”
江逾被它们给逗笑了,忍不住去问,“那你会结果吗?”
花苞被问住了,它也不清楚,但内心的尊严让它势必要比旁边这棵树厉害,便瓮声瓮气道,“神木无所不能。”
“哈哈哈哈,当初还是你砸到我头上呢。”江逾手指动了一下,把那朵花摘下来塞到自己的袖中,随后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了树上,像当年沈九叙那样,也躺在树上,单臂枕在脑后。
蓝色衣摆垂下来,如瀑的黑色长发随意地跟着衣摆一起晃动,他大声去喊沈九叙的名字。
“沈九叙——”
一朵花就砸了过来,带着清香扑鼻而来,沈九叙接住它,抬头就看见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正朝着自己挥手,他脑中闪过几个画面,也是这样的少年,一边伸手一边冲着自己笑,他就跟着人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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