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惧意在沈融叫不醒的时候放大万倍,将那点理智碾压的只剩残渣,剩下的,全凭这副身体的潜意识动作。
待在州东大营无异于坐以待毙,萧元尧二话不说上马,将沈融像绑婴童一样绑在了怀里,又拿了披风笼罩,叫凉风一丝一毫都透不进。
赵果追上前道:“守备勿急,带上梨水,沈公子半路若是醒了也可以润润喉咙!”他方才过来的时候不忘从高文岩那里找回倾注沈融无数心血的神兵,此时便顺便物归原主道:“守备此刀万不可丢,否则要叫沈公子心血白费。”
赵树帮着把装有梨汁的水袋与长刀递给萧元尧:“沈公子以心血铸刀,此情可感上天,万不会有事,此番是我们兄弟二人没有劝住,我与赵果甘愿领罚!”
萧元尧牙关紧咬,将刀挂在腰上半晌吐出一句:“回来再说。”
他扬起马鞭,马儿嘶鸣飞奔出营。
这会才有亲随军头们陆续找过来,他们既好奇那把刀,又担心沈融的身体,一个个汉子瞪着眼睛凑过来打问道:“咋回事啊赵家兄弟,沈公子没什么大事吧?刚好好坐着呢突然就滑下去了!”
“瞧你问的,沈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是因为铸刀法力耗尽,所以才昏睡过去。”
还有人讲:“……原来沈童子不止会做宝剑馍馍,他是真的会做刀枪剑戟啊!我说怎么忽然在营地里搭炉子,还在开炉前烧香,仔细一想,俺们村请匠人做房梁不也是一样要敬告老天与祖宗?”
“沈公子大才啊……”
“是啊是啊!”
赵果抓住机会和众人道:“是也是也,我们守备尊他敬他,想来也与诸位说过,万不可因为沈公子年纪小就轻视于他,要知道这世上多少世外之人都一副童子长相,现下沈公子在守备麾下,诸位也在,当知我们都是一家,以后若有人欺负沈公子,诸位得好好护着才是!”
军营众人一脸正气凛然:“必然!信沈公子者百灾全消,许是因为他一人承受孽障太多,才会叫疾病缠身身轻体弱,不说别的,沈公子来之前谁喝过一口肉汤?”
“正是正是!”
赵果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接再厉:“现下守备带公子出去求医问药,我们也要在军营好好训练,当不负守备与公子所望!”
“训练训练!”
赵树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兄弟,有一种脑仁胀痛的感觉,直觉告诉他哪里似乎不对,但他实在忍不住和众人一起握拳高呼,宛若进入了什么神秘信仰现场。
罢辽,打不过就加入!
只要有利于沈公子就好了!
而此时,刚回营的萧元尧再度往外疾驰,这几天一路的思念还没有宣泄出来,就五雷轰顶遇到沈融急病,萧元尧这下什么心思都不敢有了,只牢牢的一手抱住沈融,叫他在路程中少受一些颠簸。
天不作美,去往宿县医馆的路走到一半突降大雨,秋天的雨下起来没个完,萧元尧不得已停下,找了个山窑避了进去。
他浑身淋透,沈融却一身干爽,萧元尧不敢漏雨赶马,唯恐再叫沈融受寒咳嗽。
他坐在窑后,怀里抱着无意识的沈融。
这一瞬间,萧元尧觉得自己仿佛神魂出窍,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
只是分开几天,一时不放在眼皮底下而已,怎么就会这样呢?
他这半生,信家人信自己信兄弟,唯独不信虚妄神佛,可沈融却偏偏从庙中来,带了一身神异,叫他过往筑起的高墙坍塌,竟也开始想要祈祷起来。
若九天之上真有仙人,何不叫他损寿,而要叫沈融心血掏净?难不成真的要造无数金庙,才能留住沈融一世?
龙渊融雪刀被放置在眼前,萧元尧眼底拉了血丝,直直的钉在上头。
纵使见过祖父十八般武器,也不曾有一个光华能够盖过此刀,透过它,萧元尧竟似看到沈融夜以继日不停锤炼的场景,又想象他的汗水是否曾经滴落上头,汇集成河也不停息。
胡思乱想颠来倒去,竟觉得此生实在无以为报,整个人空旷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又紧巴巴抱了一会,从外头摘了被雨水冲干净的叶片一枚,卷成曲状,喂了些梨汁于昏睡中不住咳嗽的少年。
雨幕耽搁半晌,察觉沈融浑身竟烫了起来,萧元尧一刻也不敢再等,大力甩了甩周身水珠,这才捡了刀抱了人,驱一骑往官道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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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氏医馆已经翻了牌子打烊,今日下雨,病人不多,守门的小药童打了个哈欠,仔仔细细的把最后一块木板门卡好,正待严丝合缝之时,那门缝骤然抠进来一只手。
那手力道极大,竟叫整摆的木板门都震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弹出了底部卡槽。
小药童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见是一个形容俊美却有点狼狈的郎君,怀中抱着的估摸是自己的媳妇,他连忙道:“可是夫人有疾?”
萧元尧不答,嗓音低哑道:“林大夫在不在。”
药童连忙:“今日不巧,我家先生去县爷府上帮他的小妾接生去了!”
萧元尧飞速:“馆中可还有其他人?”
药童:“我家少爷倒是在……哎!”
萧元尧抱着沈融闪身进门,每走一步脚下都是湿漉漉的印子,他整个人已经冻到指骨发白唇色乌青,却依旧不知道放开手中被褥,唯恐叫其中之人见到一点风吹雨打。
药童追上来:“郎君莫急!我家少爷才在外游学回来,这会还在后院药园里呢——”
萧元尧一字一吐:“去叫。”
药童犹豫:“不若先将夫人放下……”
萧元尧:“去叫!”
他极少这般语气发重,如同雷霆砸下一般,虽不针对药童,却也叫他吓得蹦起来了一瞬。
萧元尧浑身笼着阴云,整个人像一头困兽,抱着沈融的手止不住的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何事喧扰?”一青年声音自帘子后传来,来人一边用布巾擦手一边皱着眉头,“小船过来。”
那药童连忙跑过去躲到少爷身后:“这、这位郎君好生可怕。”
林青络:“瞧你那点出息,遇见这种人直接来喊本少爷就是,误了病情你可担得起?”
药童便喏喏低头退去了。
林青络自小便跟着家人一起行医,这些年头什么人都见了,却难得见有男人这般好颜色,浑身狼狈不掩龙虎骨相,眉眼鼻唇具是不好招惹。
他直觉,这人是个刺头儿。
却见刺头儿手里不合拍的抱着一团水红软被,林青络走过去,才见被中藏了一人。
沈融直接睡成了小猪咪,他半路忽然起了烧,这会从耳尖到眼尾都红了一片,又被捂着发了一身汗,额角边的碎发黏腻的有些可怜。
林青络一惊,心道十年也见不到的好脸,今日竟然一见就是俩。
医者本能让他伸手去探沈融,手腕却在中途被人捏住,那温度,像一块寒铁一样。
萧元尧抬眼道:“我此前寻了你父抓药,店里当有药方记着,你若看诊,可翻看以往药簿以做考量。”
他缓缓松开手,也松开抱着沈融的胳膊:“劳烦大夫,此人于我不亚于肋中骨肉,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恐怕难以独存。”
林青络愣住。
竟、竟还是一对落难鸳鸯?
萧元尧小心剥开沈融被子,露出少年明显的喉结道:“吾弟年少,最怕扎针,如若扎针,还请先于我身上试过,若我无恙,方与他试,如此我才能放心。”
林青络掩下遇见真男同的震惊:“……行。”
他转身带路,嘴角压不住的翘了翘,刺头儿自有仙童收,世间一物降一物,妙哉,妙哉啊!
作者有话说:
狗狗尧:老婆呜呜都是我不好呜呜呜你补药走我将来造好多好多庙给你好不好![摊手]
猫猫融:(睡成小猪咪.jpg)(等等)(忽然警觉)[耳朵]
林青络:一款不输于赵果的CP粉头,眼光之毒辣,一眼就看出店里来了俩男同。
第32章 嫡长刀(抓虫+修结尾)
林家医馆的后院种了药圃,一般不叫病客踏入,可是林青络行走在外多年,练了一双堪称毒辣的双眼。
此二人绝非一般,又撞上他家门,宜交好而非交恶。
他引了二人入后院偏房,又对萧元尧道:“我先去拿针,郎君稍候片刻。”
萧元尧;“快去快回。”
林青络点头,不论用不用得上,总归都备齐以防万一是最好的。
他脚步匆匆往返,回来时透过半撑的窗橼看见那郎君还一刻不放的抱着他“弟弟”,如此情深义重,当是个品行厚重之人。
这年头乱,谁家都怕惹了贼人,萧元尧此举倒叫林青络微微松了口气。
“郎君将他放到床榻上吧。”林青络看了眼萧元尧脸色,又笑着道:“此处虽为偏房,可行医者好洁,我叫药童三日一扫,床榻被褥俱是干净。”
萧元尧顿了顿,这才将沈融放到了榻上。
他眸光射向林青络,这大夫心细如发,动作间便可知晓他人所想,可见其游学行医经历之丰富,所见众生百态之繁多。
是个人物。
林青络朝他微微一笑,伸手搭在了沈融的脉上,萧元尧这下也没心思想七想八,只一心盼着沈融能好起来。
林青络垂眸问脉,须臾换了沈融的左手又诊了一遍,然后眉头皱起,发出了啧的轻响。
萧元尧听见这声皮肉都是一紧,他嗓音几不可查的颤动:“他如何?”
林青络:“怎么不早点来看?”
萧元尧心又落下去一截,与大夫低声交待道:“他此般全是为我操心劳力,以致病情反复拖大,也是我照看不仔细,当他好全了就放他一人在家,不想病来如山,烦请大夫救救吾弟,以后若有所需,我必还此恩情。”
“救人性命乃是医者天职,郎君不必客气。”林青络道,“令弟之病乃是肺热反复所致,夏秋交际,此病最是易得,我观脉象还有体虚肾亏之症,想来以前多是昼夜颠倒,饮食混乱。”
萧元尧更是牙关紧咬:“他以前流落在外远离家乡,想来遇上我之前吃了不少苦头。”他却不知沈融以前熬夜吃外卖那都是常事,只以为是自己没养好沈融的缘故。
林青络感觉自己又被喂了一嘴。
他也不吓唬萧元尧了,从一旁取过银针,神色定定与萧元尧道:“此病可治,就是需要银针通引,既如此,郎君便先来试针吧。”
萧元尧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银芒闪过,这一施针,便是整整两日,沈融虽呼吸缓和许多,却仍不见清醒。
林青络已经从一日看诊两次变成了一日看诊四次,按理说最多一日半人就可以醒来,如今却已经两日已过,他从医多年从未遇到过超出预判之事,倒难得叫他有些怀疑医术。
只是诊来诊去,林青络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沈融就是睡着了。
睡得叫不醒,但这话他也不敢说,只得加重药量,看能不能给人一些刺激将人唤醒。
此间去县爷府上接生的老林大夫也回来了,一见萧元尧就激动高呼萧守备,林青络心内一惊,暗道这还真是个人物。
细细问过他爹才知道,萧元尧是安王州东大营的守备官,他虽不常出来行走,为人也低调,但前段时间乡里忽然回来了一批当兵的,各个都提着鸡鸭鱼肉,逢人便说萧元尧赠肉放归的仁义之举。
宿县已是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恐怕要不了多久,大半个皖洲的乡里都要知道有萧元尧这一号人了。
想到这里林青络不由得倒吸一口,如此名声,几人能得?更别说给人发肉放归,行走在外多年,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上官?
百姓又哪里见过这样的上官?自当感恩戴德口口相传了。
一时间他看萧元尧的目光少了些轻佻揣测,带上了一丝凝重和敬佩,又想到萧元尧漏雨前来为弟试针,不禁感叹此人的确名不虚传,当真是品性上佳。
——这便是沈融想要的效果。
名声对古代人来说如此重要,只要名声远扬,哪怕是第一次见到本人,都会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好印象,如果本人的确人格魅力大,后续效果更是拔群。
萧元尧此番带着沈融寻医,误打误撞直接在林青络这里坐实了人设,叫林青络连他的医药费都不肯收了。
生怕收了铜臭与这种大德之人冲撞,再叫他损了阴德。
“萧守备不必过于担心令弟,”林青络收回诊脉的手道,“参片也含了,药水也喂了,如若还不醒,那便是之前劳累过度,此番是身体自行修补亏损,才叫他梦中酣眠。”
萧元尧不语,只出神的盯着沈融的眉眼看。
林青络摇头:“他这两日发了一身汗,又偶尔轻哼,想来是身上黏腻难受,守备不若打了水给令弟擦洗一番,如此他醒来后也觉得浑身爽利。”
这话萧元尧倒是听进了心里,林青络一走,他就去打了热水回来,只是打了水回来又开始发愁。
双手竟不知先解他的衣襟,还是先解他的裤子。
想来以前他连沈融的那里都瞄过一眼,初时只觉得竟有男人长得这般干净漂亮粉白可爱,现如今竟是连回忆的画面都不敢细想。
又觉得自己怎么变得如此肮脏,沈融与他毫无保留倾尽心血,他怎能背地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想法。
萧元尧心一横,牙一咬,从袖口扯了一长条粗布,僵着手蒙在了眼上。
布条死结于他脑后轻垂,萧元尧低声道:“祖父曾言,君子当心境坦荡,不窥人私隐,不贪于欲念,如今我心境不平难以自纾,唯有遮住耳目,才敢动你分毫。”
男人鼻峰挺拔,薄唇抿紧,喉结来回滑动数下,才敢动手去解沈融衣襟。
只是蒙住耳目,却叫心声放大,一时之间在胸腔内轰隆滚过,又叫人痛苦,又使人贪恋这份苦味儿。
沾了热水的布巾擦过沈融的脸颊,脖颈,胸膛,萧元尧后颊紧咬,心中羞臊,又将人揽起靠在自己身上,环抱着去擦他瘦薄脊背,行至下处,又想起梦中长尾,一时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滚烫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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