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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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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邹山来下山去给人除煞,到了地方正巧碰上南菱教派大会,邹山来除完了煞,便也过去看了看,凭着清莱的名号,他至少也是个有头脸的人物。
哪成想连会门都没进去,门口的小修吊着眼睛,斜看他:“清莱?什么东西?没听过,走走走!”
说罢扭开头,瞧见了八抬大轿抬的红楠派掌门人,弓着身子撅着屁股就上前去了,就差跪下给当脚凳了。
邹山来气得握拳,又不好发作,转身欲走,却被人叫住。“师兄?”
一看,那从轿子里下来的红楠派掌门,正是当年自己的师弟,倒是吃得膘肥体胖,惊喜地叫住自己。
师弟跑过来,揽住他,冲小修厉色:“大胆!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我朋友,让开!”
说着便拉着邹山来进了门。
这时候邹山来后知后觉地想,这小子,没有行礼。
红楠混得不错,派里有几个人物非常厉害,五十年前飞升了一个,名声有了,再加上跟官道关系也不错——
“众道友推我,小弟不才,接任掌门。”这位师弟笑呵呵地给邹山来敬酒。
邹山来接了酒,灌下去,他知道,师弟父亲是南菱土造所的。
在今日这一场大会上,邹山来没有座位。他站在宴席的末端,端着配发的酒,旁边都是一群来献媚的杂派小道,来混脸熟,个个笑得像菊花。
邹山来越待越气,甩了杯子,转身离去。
宴会也没有因为这声动静停一下,倒是后面一个一直挤不上前的修士,倏地钻进来,补了邹山来的空缺。
邹山来背着剑,踽踽独行,边行边道:“人世不容脱俗客啊……”
他走没两步,就看到花园里一群人围在一起纵饮,壮怀激烈,说些“修仙者行腌臜事,不耻!”“污秽污秽!”“俗!俗且恶!”之类的话。
邹山来听了两句,看见有个人趁罪舞剑,舞得——无怪乎失意——因为毫无本事。
于是邹山来迈向他们的脚也停住了。
他晚上倒在这里停了一宿,但没有入眠,只是盯着窗外的月亮。
三十一岁的邹山来,一事无成。
他谁都讨厌,天真的人、刻苦的人、无能的人、失意的人、得道的人,但其实他谁也不讨厌。
人都爱道伤仲永,可仲永怎么办?尤其是满腔抱负,砥砺自强,奋发不止的仲永,到底错在哪儿呢?他已经三十一岁了,早就过了认为自己是被“偏爱”的年龄了。
不能得到回报的努力,简直就……就……
“没有意义。”
“对!”邹山来破口而出。
说完了突然反应过来,这房间里没有别人。他翻身一纵,拔剑出鞘,对着墙壁:“谁?!出来!”
墙面上慢慢涌起一滩液体,在墙上滚来滚去,从一边滚到另一边,邹山来也移着剑,对准他。
那声音浑厚有力,听起来就像一个道行高深的老师傅,充满了智慧与威压,一点邪煞之气都不沾。
声音道:“邹山来,委屈你了。”
邹山来那剑的手,抖了一下,他又道:“你……阁下来点我修为,助我登仙?”
那声音响起来:“我来渡你。”
邹山来把剑抬了又放,放下又抬,事实上,凭他的修为,他已经感受到,这绝不是仙家的音讯。
但他最终还是收了剑。
墙上浮现出一块凸起,凸起逐渐成形,似乎要从墙面上挣脱开来,一个狰狞恐怖的影子正从墙上往下跳。
邹山来盯着它,咽了口唾沫,但没有动。
那怪物终于迈出了墙,站在了房间里,它非常巨大,非常的“长”。
怪物逐渐成了个人形,手长脚长身子长,而且仍在长,他长得太快了,到了屋顶,便低了头,拐个弯,仍旧在长,横着长,触到了墙,再拐个弯。他像条蛇,他是个人形却像条蛇,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盘着,盘得房间里一点空隙都没有。
除了邹山来坐着的地方。
只要一转头,就正对着怪物的脸,那张脸,与邹山来差不多大,像正在融化,一点点地滴着液体,脸上一双黑洞洞的眼,没有嘴唇的牙齿,磨了两声。
邹山来打了个冷颤,从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威压和恐怖,让他呆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强的邪恶力量。
怪物冲着他:“我来渡你。”
邹山来咬咬牙,愤而拔剑:“妖怪!”
他怒刺一剑,剑闪银光,那妖怪呼呼地笑了,他道:“南几道,无雨。”
彼时的邹山来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路过南几道的农田回青一丈时,还看见农户正在铺雨棚,天上雷声阵阵。
邹山来仰着头,自言自语:“无雨。”
几个农户停了下来,打量着这道士:“你这道士说什么胡话,今天这天气还不下雨?”
邹山来看看他们。
一个农户又道:“我当谁,清莱的道士嘛。”
众人哄笑起来,邹山来转身离去。
***
再下山,是因为清莱门口跪了百十号人。
月牙着急忙慌地冲过来,说外面有人找师兄。
邹山来出了门,门口乌泱泱的人二话不说先磕起头。
南几道,已经五个月没下过雨了。
邹山来听完也很无奈,他们明显以为自己能推断,必然也能改,苦求不去。邹山来再三劝归,说自己实在没法,可没想到,人们越发觉得他是高人玄机,不可轻易松口。
于是乎,清莱的道槛,门庭若市。
邹山来越发得无奈,他耳听得门口呼声阵阵,眼见得干田枯苗倒秧百里。
人生的境遇竟如此,苦练奋进无所得,既不能一跃登天,也不能恢弘人间,一句无心话,因为众人的绝望,反而成为了追捧的对象。
可邹山来又有什么本事呢?他不会求雨。
他闭着眼睛坐在房间里打坐,却一声经也没往心里去。
墙面四周涌动,有什么要破墙而出,邹山来睁开了眼盯着墙,他一点儿都不惊讶。
事实上,他期待着。
那怪物来了。
他在房间里盘好,阴森森地望向邹山来:“雨?”
邹山来没答话,门口是山呼海啸的辉煌声音,这凋敝的破败道观从未听过,邹山来二十年的落寞修炼中从未听过。天上的仙音他听不到了,人间的声音倒是值点期待。
邹山来把剑推到一旁,望向怪物:“雨!”
第40章 青松一梦
邹山来要下山,他刚出门,便碰上了风风火火的月牙,拿着剑说要陪他一起下去,看看能帮什么忙。
月牙讲完,留意到了邹山来的异样,上前一步:“师兄,你额头上出血了。”说着要掏出手帕给他擦,被邹山来挡住了。
他的额头上,有道血痕。
是那只怪物,用尖利的指甲在他额头上划开的缝,然后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挤进去。
月牙碰到了邹山来,那怪物便倏地从邹山来身上竖起,以巨大的身躯压在月牙头顶,口水流了一地,长大了嘴巴,露出了獠牙,根根耸立,阴森森如一排排铡刀,笼罩住月牙的头,一口便能咬下。
而月牙看不到,因为她修为实在太低了。
邹山来冷冷地望向那怪物:“你敢。”
怪物晃了两下,缩了回来,退回了邹山来身上。
月牙以为师兄在说自己,悻悻地收回了手,小声地道了歉。邹山来张了张口想解释,又打住,转身下山去了。
求雨十分顺利,邹山来一剑指天,瓢泼大雨应声而下。一月有余,他奔波在南几道各处,走到哪儿,哪儿就捧上好酒好菜,富裕的村落更是大把金银,更不要提,铺天盖地的欢迎和日益膨胀的名声。
比起做法,邹山来更多地只是在算命。算命代价小,他对怪物有戒备,明白太多的借力,只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一来二去,神断先生,邹山来也算出名了,去到一些没听过清莱派的地方,人们再问起他是谁,他张口一个“清”字,却又在众人的目光下,转了口。
提起清莱,便又要提起邹山来,提起邹山来,讲来讲去还是伤仲永,三十一岁的神来之笔,定会惹来更多麻烦。
于是,他成为了青松。
邹山来的容貌也发生了改变,他更加年轻,五官有了微妙的变化,七八年间,他未曾老去,“青松老人”的名号响起来,而清莱,反正早已无人问津。
青松对月牙还算厚道,将自己数年来的收入,一并赠与她,随她分配,只一条,此后不相见,不要再提清莱派。
月牙对着满桌的金银财宝,愣住了,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青松挥手:“都是你的,随你分配。听明白了吗?”
月牙却不看,她低着头,犹豫了好久,才抬起来:“师兄,我一直想问……你房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青松看她:“什么意思?”
月牙挠了挠脸:“就是……我有时会看见有个很大的影子,好像在您房间里……还有,师兄的剑呢?很久不见师兄舞剑了……为什么抽烟锅呢?师兄以前并没有这个……”
青松无意与她解释,站起身:“告辞。”
富贵是有了,但只是小富,小贵,名门正派,不见其名。南菱修仙者,不过一般货色,因为他是散修,就难有高排,公平吗?当然不公平,有本事的就论道行说话。
机会很快就来了。南菱众道友要去剿悍匪秋山风,怪物告诉青松,他们赢不了,死伤巨大,这么一来,青松再去,定能有好结果。
青松犹豫不止,彼时他认为,既然剿匪大会请了他,他说话还算有几分重量的,知道他们会有这种伤亡,不说出来青松实在于心不忍。
于是他讲了出来,言辞恳切,是真的出于担心。
但是没人听。
不仅无人信,甚至又有些人搬出了门派背景,话里话外压青松一头,青松索性不管了。
伤亡惨重之后,青松临危领命,剿秋山风。他苦苦无招,因为见过秋山风如何引山火,召天雷,这个秋山风,不是个善茬。
怪物也印证了这个猜想,他说,秋山风,是七金的谪神。
青松问道:“他与你,谁强谁弱?”
怪物呼呼地笑起来,像从地狱深处传来声音:“老朽。”
青松独自上了南田山,秋山风倒是愿意见他。
南田山上,七金藏宝甚多,秋山风本人也与青松所想差得很远。
秋山风让他上山,上了山就道愿意谈和。
青松倒是愣了:“为何?”
秋山风深深叹气,道出旧事。
原来自七金老仙堕神之后,七金派的磨难才开始。除去凡间七金派散以外,天上的神官,凡是七金派的,一个不剩,统统受审,审来审去,无非一个目的,堕天。
秋山风原名高子生,北海十三团一团之长,堕天后居于南菱,本想求个生路,可那段时候,正是天下四界厌恶北海和七金最盛的时候,他走投无路。又在一次不小心施法之后,被视作异端,引来众道修讨伐,他不得已,逃上了这座山。
占山仍需食与衣,最后,拉了一群其他流落的七金人,干起了占山为王的生意。
秋山风把衣摆一掀,跪在了地上,朝青松磕了头:
“我自知罪孽深重,占山后行劫,手下出了岔子,杀伤了不少无辜人。上次众道修来讨伐,我等本欲谈和,却被围攻,道修引雷灌水,实在难收拾,我等反咒,施与其身,才酿此大祸。
我高子生同南田山七位主事人,愿承担一切后果,打罚杀戮悉听尊便。只求放过我山上其余七金人,废了他们的修为,放他们一条生路。”
青松缓缓地抽了一口烟,打量着这个七金的地盘:“可惜了……若是现在,七金倒能当你的金字招牌。”
秋山风不解:“天下恨我七金。”
青松笑了:“天下恨强,强灭,便日日怀念。”
秋山风仍旧不明:“竟有如此说法?”
青松磕了磕烟锅:“你在意什么?你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已经不会有人知道你是七金了。”
他站起来,在这洞里四处打量:“当年七金的溃败,本身就很值得商榷,这么多年过去,有些话,倒是占了上风。况且当今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大派有当年七金的威风,自然有人怀念当时万道千门来贺,天仙为之折腰的威风——不管与他有没有关系。”
秋山风不懂,但并不说话,只是看着青松:“依您之见,此事当如何解决?”
那怪物突然凑近了青松耳边:“此人成煞,必能大助修为。”
那边秋山风却突然拔剑:“先生莫动,有煞!”
青松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怪物:“以往你只是让煞种借我身,从未对活人下过手。”
怪物的声音充满了智慧:“不可同意他的条件。七金是个好名声,挂着它,有利无害,加点为人谈资的东西,也大有助益。”
青松转了转眼,又道:“取他及主事人便够。”
“其他七金人,认你?”
青松沉默了。
秋山风已经施了一道咒,画符而飞,剑一指:“现形!”
接着他便看到,在青松的肩膀,盘卧着一只巨大的怪物,那怪物浑身煞气毕现,是一等一的煞种。
他上前一步,朝青松伸手,想拉他离开:“先生小心!”
他的手被青松一把拉住,正要使劲之时,却发现青松将他朝相反方向拉扯。
他这才明白:“你!”
青松一把拽过,怪物便低下头,一口咬断了秋山风,两口将他吞下,之后用力撞向山壁,将吞下的秋山风送下阎罗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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