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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药慢慢地拔出剑,却被余公子拦住了。
余公子颤巍巍握着他的手腕,缓缓地抬起头,盯着他,濒死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干裂的嘴唇抖索着:
“能不能……也让我……像花瓣一样?”
虞药盯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提议,但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剑仍留在他体内。
虞药凝气,一掌推过去,余公子的躯体化成了花瓣,倏地散开了。
银龙剑掉了下来。
***
虞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银龙盘在他的头顶。
他看向师父和师兄弟。
七金,回到了他们的手里。
汤一碗看着虞药,仍旧惨白的脸,仍旧温柔的眼,仍旧他的笑容。
师父说道:“你,长大了啊……”
第51章 七金旧话·第十回
火云看着天上,余公子和雷火大螭簌簌然如天外花,散在晨风里,惊地浑身发抖。
落地的虞药并未看向他,火云小步快跑,跑至门口,指着虞药,竟结巴起来:“你……你知不知道闯了多大的祸!”
虞药转头看了他一眼。
火云捻了个咒,就地荡起一阵烟,消失在他们面前。
虞药也不管他,跑过去和师弟一起扶起师父,扶他进房间。
战后的七金观,如今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虞药安放好了师父,扭脸就去各处收集雪刀之前的残骸,还跑了趟恐九山,去搬黄格的墓,勾玉跟着他一起。
红纱发起烧来,还躺在床上,勾玉去照顾他,虞药在清扫院子,把破墙补好,从日出忙到日落。
虞药扫着地,这是这些年间他做的最多的修炼,他手脚利落,扫着扫着笑意就爬上脸。
现在好了,现在他有力量了,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
虞药把他的家认认真真地修补好,盘点了一下剩的钱,凑了凑,准备下山买些米和面,再买些砌墙的石灰,明天把墙垒好。
于是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虞药这么想着。
他收拾完外面的时候,正好天黑,他急忙洗了洗手,准备下山去买些东西准备晚饭。临行前跑去跟师父道一声别。
汤一碗被放了下来,安放在床上,疲惫地垂着眼。
虞药敲门探了个脑袋:“师父,我下山去买些东西,马上回来。”
汤一碗睁开了眼,冲他勉强地抬了抬嘴角:“虞药,你先进来一下。”
虞药便走了进来,关上了门,走过去,跪在他师父身边。
汤一碗垂着眼看看他,透着一种气数将近的憔悴,来自整日整夜地不眠不休。
虞药小心地问:“师父有什么要交代弟子的吗?”
汤一碗笑了笑:“辛苦你了。”
虞药不好意思起来,红了红脸,低下了头:“如果我能……”
他刚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因为他突然明白,连他都尚且有保护同门而不能的悲愤,他的师父又当如何呢。
汤一碗仰头望着窗外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像极了死人的最后一口,沉重而轰鸣,在这口气之后,汤一碗有那么一会儿甚至没有呼吸,只是干巴巴地眨着眼。
虞药愣愣地抬起头,望着他师父,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师父会死。
师父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虞药,师父再拜托你一件事。”
虞药摇了摇头,他往后移了两步。
汤一碗望着他:“我没有办法……我不能……”
虞药马上道:“我会照顾师父的,衣食起居我都会照顾师父的!还有师兄弟,七金的人……我一定!”
汤一碗笑了笑:“我知道你会的。”
“所以!”虞药哭起来,“请相信我。”
汤一碗的目光,悲伤至极,他道:“拜托你了。”
虞药转开头,不看他,颤抖着啜泣。
汤一碗望着虞药,师父也在流泪,他的泪不为自己流,现在也不为他死去的师弟、爱人、弟子、散去的门派流,他为虞药流,因为他还是要说:“对不起。师父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活在世上了。”
虞药咬紧了牙,拼命摇头。
汤一碗看着他:“大人们……给你添麻烦了。”
虞药扑在地上,颤抖起来,他哭着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说了!我来!”
他蹭地站起来,冲出去,拎着剑又冲回来,哭的花脸盯着师父,眨掉眼里的泪水以便能看清,他把剑抵在师父的心口。
汤一碗最后看了一眼他,轻轻地笑了笑:“辛苦了。”
虞药咬紧牙,一剑捅穿了他师父的心口。
勾玉听到响动便冲过来,目睹了虞药奋力地一刺,师父的头便猛地垂了下去。
他冲过去,扑向师父,可银龙剑一击便夺干净了师父的生命,连一刻的残魂停留都没有。勾玉站起来拽着虞药的领子,拼命地嘶吼着什么,可虞药什么也听不清。
虞药晕倒了过去,手里的剑落在了地上。
.
他再醒来,睁开眼,便是七金的屋顶,那破败的惨梁,临时搭出的遮风挡雨的小空间,他愣愣地盯着。
勾玉坐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勾玉给他递了口水,虞药摇了摇头。
勾玉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虞药慢慢地转了头:“我留在这里,还有些墙没有补好。”
勾玉看他:“我也留下来。”
虞药慢慢地坐了起来,他只觉得浑身乏力:“也许会有人来报仇。”
勾玉听这个轻蔑地笑了一下,又看着自己的手:“我记得有人说,同门当死七金道。”
虞药舔了舔嘴唇,眼神放空了一点:“我以为我要死了。剑刺丹的时候我还有意识,火烧山的时候我也有意识,之后就昏过去了。那把刺我丹的剑就是银龙剑,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出来的。但是银龙剑刺丹,使丹被银龙所炼,再加上仙煞火强催,金丹入仙,这剑,好像也认我了。”
勾玉转头看了看他,有些感叹:“虽然上山寻银龙剑的人众多,但是会用这种绝命法炼丹的会有几个……”
夜深了,七金观那颗断掉的树上,停了一只野鸟,咕咕地叫起来,在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虞药和师兄弟埋葬了死去的同门,正坐在院子的地上吃素菜。
红纱给虞药夹菜,还帮他倒水。
虞药看着他笑了笑:“我不会赶你下山的。”
红纱眼睛一亮,往虞药身边凑了凑,虞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勾玉转头看了看破破烂烂的七金:“如果我们俩都下山去给别人念经,不用两个月,就能把这里修补好。”
虞药也跟着师兄转了转头:“嗯嗯。”
勾玉伸着筷子指指点点:“把七金的匾修大一点,外面挂一个,下山贴一些告示——以前师父就不爱宣传,闷起头招不到人的。”
虞药:“嗯嗯。”
勾玉又想了想:“然后师弟你来教他们修仙。”
虞药:“??我?我自己的都是误打误撞……”
勾玉直直地看着他:“可是你最努力,你知道如何修行。这样吧,我来判断是否能修行,你来带他们。至于实在没天赋的,想留自然可以留,我七金不驱凡人;不愿意修行的,那就……代表七金,做些利于乡镇的好事。”
虞药:“嗯嗯。”
勾玉动起脑子:“这样一来,是不是还应该跟官府搞好关系,我看大门派都有跟官府联系的人……”
虞药:“嗯嗯。”
勾玉拍他的肩:“师弟,振兴七金,全靠我们这一代了!”
虞药:“嗯嗯。”
红纱:“嗯嗯!”
而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鼓声。
虞药拿起剑就冲出去,看见门外站在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看不到头,火云站在最前面。
他举着臂膀,对着后面的人大喊,喊得唾沫乱飞,声嘶力竭,满脸通红:
“余公子!昭先生!通天大师!
他们死了!
他们死了!
死在哪里?!死在哪里?!
都死在七金派里!
我等居西域,为煞主,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身死异乡!
兄弟们!
兄弟们!”
他是如此激动,从这群人的最左边跑到最右边:
“报仇的时候到了!
记住他的名字,他叫虞药!
他是七金派人!
我们要他们,血债血偿!”
众人举着手里的武器,一波接一波地呼喊着:“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虞药看着他们,歪了歪头:“?”
勾玉也赶出来,听了那边的发言,啐了一口:“不要脸!”
火云刀一指,众煞就要扑上来,虞药迈前一步,手臂一伸,远处银龙剑飞驰而来,落在他手中。
虞药前行几步,环视众人:“我誓守七金,劝各位不要与我为敌。”
众煞止了步,互相看看。
虞药持剑,银色的光明逐渐镀满全身,他的衣物尽皆更换,一袭白衣绣金鹤,红靴青饰银腰带,束发散于肩,脸上污垢尽去,眼眉一抹桃橘红,额头三片红色花瓣。
他上前一步,飞剑出手,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道:“过此线者,必死。”
众煞看向火云,火云掏掏怀中,拿出一个烟筒,朝天一拉,一道红烟喷薄而出,在北海的天空上炸成了红兽状的烟花。
火云盯着虞药:“你死定了。”
不一会儿,便听天上有马蹄声纷沓而来,浩荡不止。
一白眼煞神策马奔来,手持一柄流金鸟头长/枪,直挑向虞药,虞药抬剑格挡,将他忽地拽下马。
后来者越线众,如水泄坝口,汹涌不止,携枪带剑左突右出。百宝兵器,走兽妖煞,术法变化,不计其数,来势汹汹,尽与虞药战于七金观口,浩荡尘烟,席卷山间。
数倍来不止,势必荡平七金。
一夫当关。
苦战。
***
另一边,当日恐九山一烧,平仓山下的人便纷纷议论,这好端端的山怎么会烧起来?
有人道,恐九山近平仓山,平仓山有个七金观,可能有些主意,便想上山问问清楚。又有人道许久不见七金派师父下山念经,怎么回事。
一个大汉拍头道,前些日子七金观上下来几个孩童,说是脱了道派,说些什么有妖有煞的疯话,没人听,不如去问问。
于是许多人来找七金派下山的几个弟子,最大的王姓弟子刚开始不愿讲,听得这些都是山下街坊,无有外人,才下跪磕头,哭哭啼啼,把妖煞上门屠门之事和盘托出,师父师兄知必死无疑,送年幼弟子下山。
众人一听便忿忿不平,其中有个年轻人叫子陵,素来爱打抱不平,自小在北海昌崖派习武,去年回来为老夫守灵,听得这其中曲折,更是恨得牙痒痒,转头便带着几人去了官府。
哪成想,连官使都没见着,子陵恨极,在府衙门口大肆喧闹,引得众人来看,本以为要被收押,谁知官使叫他进去,只叫他一人而已。
官使见了他就一脸苦哈哈,憔悴又无奈地问他要如何。
子陵挺着身板,也不坐,昂首挺胸:“当救七金派。”
官使唉唉叹了两声,自己坐了下来,又问:“如何救?”
子陵答:“平仓山守卫官兵。”
官使叹气:“平仓山个守卫官兵一千人,昨夜来报,西域聚众三千,已经上了平仓山,且似有越来越多之象。”
子陵答:“北海守卫官兵。”
官使叹气:“北海四十一区九十镇,昨夜也通通有煞入,便告各地官府,此乃西域煞主与七金派一门之仇,西域举全境之力,必讨七金,与其他人、地无关。”
子陵愣了,他想了一下又答:“可,西域内斗之后,全境早已陷入妖煞之手……”
官使瞪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人家抗击妖煞的时候三界也没人去管,现在妖煞占西域,要杀七金,我们要以北海的名义掀起战争吗?”
子陵瞪圆了眼:“可是……可是……”
官使摆手:“别跟我可是。前段时间,有西域妖煞来镇上,屠了一茶馆的人,我寻了半天,才抓了两个小煞,领头的那个是个叫余公子的人。”
子陵马上问:“什么人?”
官使道:“西域领主二当家,听闻,是阎罗界第六。”
子陵失了一下神,舔了舔嘴唇:“阎罗界……当真存在?”
官使道:“天宫都有,阎罗界怎么不会是真的?不过……也确实不怎么见阎罗界的煞来人间……”
子陵怅然了。
官使又叹口气:“这位公子,我也是习武之人出身,北海义理行天下,同胞遇此灾我也难受,可问题是,我总不能卷整个北海进去。况且北海乃无神之地,登仙者寥寥,而西域法术之地,成仙者众多,若战西域,恐怕难得天宫相助。再来,北海道法门派不多,多是武行侠客,如何斗得过西域煞之法术?”
子陵紧皱眉头:“当真,没有别的办法?就眼睁睁地看着西域妖煞来此地横行霸道?”
官使站起来:“请回吧。”
子陵拂袖,语带讥讽:“义理只在旗鼓相当之时才敢申,处于弱势便噤声,好一个‘北海侠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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