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碌”的金属脆响在寂静的长夜格外喧嚣,江叙脸色苍白朝后倒靠进沙发,几乎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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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元旦公休假,作为基层治安官,江叙难得被分配到在这种时间休息,早早便带着孩子在小区门口的小型游乐场玩。
冬日阳光一晒,江叙感到昏昏欲睡。但一旁住他同栋楼的夫妻正热情地与他闲聊,他也只好强撑着精神回应。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江叙眯起眼睛朝声音来向处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手拎着个女士提包朝他们这个方向狂奔。
江叙把目光看向正在滑滑梯的儿子身上。
“站住!——”
喊抓声由远及近,“治安局抓人!站住!——”清亮的声音划破长空,即使隔了这么远,江叙也能清楚听见。
这声音听着耳熟,江叙心感不妙,等来人闯入视线,果然是贺闲星。
他微微偏过头,缩起脖子,想尽可能减少存在感。难得的假期,实在不愿意被突如其来的抢劫犯破坏掉。
眼见两人一前一后就要穿过自己所在的小型游乐园,谁知贺闲星突然猛地提速,一个飞身向前,把那鸭舌帽男人扑倒在地。
两人“嘭”地一声闷响,不偏不倚,正好摔到江叙脚边。
鸭舌帽劫匪喊了几声痛,回身抡起手里的皮包就往贺闲星的脑门砸去,贺闲星迅速向后仰身避过,与坐在长椅上的江叙打上了照面。
贺闲星一愣,劫匪趁机翻身要逃,好在贺闲星反应很快,一手拽住对方的脚踝,一手抽出□□,往前挥棍狠抽在劫匪的背上。甩棍的金属链条在风中划出猎猎的响声,劫匪吃痛再次倒地,贺闲星长腿一迈,膝盖顶在劫匪后腰,将人制住。
“哎唷哎唷——治安官、我错了我错了!您轻点、轻点哎!——”劫匪痛得连连求饶。
“想死就再动动看!”贺闲星用肩膀压住劫匪的后背,反剪住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到自己腰间的手铐上,“咔哒”一声,将人拷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把劫匪从地上提溜起来,看向江叙,“早上好啊,江叙治安官。”
江叙无奈站起身,“贺督察,早上好。”
贺闲星略一皱眉,“你今天休假?”言外之意大概是休假也不该面对劫匪无动于衷,毫无作为。
“是。”江叙当没听懂,问什么答什么。
“这么大清早的,在这做什么?”贺闲星额前有些细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擦了擦汗,就听江叙说“带孩子出来玩一会”,不由得愣住,“你结婚了?”
“已经离了。”
“唔,孩子在……”
江叙指了指正坐在滑梯顶端的小男孩,小男孩约摸四五岁的模样,抱着膝盖,一眨不眨地看向贺闲星,贺闲星微笑着挥了挥手。
“桐桐,江桐,”江叙补充道,“他的名字。”
贺闲星于是笑眯眯喊了声:“你好呀,桐桐。”
他这里话音还未落地,那边原本臊眉耷眼的劫匪忽然暴起,狠狠向前撞去。贺闲星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刚要回头,对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刀刃向前划过,刀锋锃亮,眼见就要刺中贺闲星,江叙出于本能,一手捞过贺闲星的后腰,将人拖离刀刃的方向。
也就是这个空档,劫匪赶忙挥着刀调头一溜烟跑了。贺闲星低骂着往前追了几步,又不甘心地折回,拽起江叙的手腕,“别愣着,搭把手!”
“什么——”江叙被不由分说地拽着向前,情急之下,只得回头匆忙拜托邻居夫妇帮忙照看桐桐。
劫匪一路逃窜,在最后一秒穿过人行绿灯的马路。信号灯由绿转红,后跟上来的贺闲星二人被拦在川流不息的车流前。
江叙啧了一声,被迫接受了假期惨遭破坏的现实,扭头对贺闲星喊道:“跟我来!”
这地离他所住的地方不远,江叙带着贺闲星绕过马路,分两路前后拦截。
但劫匪显然比他还要熟悉地形,一路狂奔,跑到一处偏僻的烂尾楼上,沿着楼梯一口气爬到了四楼的楼顶。
贺闲星跑在前面,提肩撞开天台的铁门,“给我站住!”他从腰间掏出手枪,看了眼从另一边靠近劫匪的江叙。江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
“没有路了,束手就擒吧!”
黑洞洞的枪口锁定在鸭舌帽男人的脑门上,男人小心翼翼往后退了几步,嘴里抱怨着:“老子一没杀人二放火,现在包你也拿回去了,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有话跟我回局里说!”贺闲星逼近劫匪,劫匪两手举起,“投降,我投降!”
贺闲星略微放低了点手枪的位置,那劫匪竟然趁着这个缝隙,头也不回地一跃而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江叙健步向前冲至天台边缘,手臂往下伸去,却还是只堪堪擦过对方的衣角!
原来天台边缘竟然系了根从前工人用来输送水泥的尼龙粗绳,劫匪便是利用那根绳子正往下滑去。绳索被劫匪的重量绷得不断颤抖,天台上的风越来越大,再不追上去,绳索很可能就要断了!江叙单手撑在水泥地边缘,身体往外一翻,却被贺闲星一把拉住。
“等等,”贺闲星瞥向被扯得变形的绳索,“危险!”话还没说完,绳索果然猛地晃荡了几下,“啪”地一声从正中断裂!
两人一惊,趴在天台边缘向下望,好在绳索断裂时劫匪已经滑至近一楼的高度,虽然从空中摔下,但并没有危及生命。
劫匪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后狼狈地爬起,还不忘回头对着天台的二人竖起中指。
“该死!”贺闲星恨恨咬牙,“让这狗东西跑了!”
“还有机会的。”
“什么?”
江叙说话时一直盯住楼下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劫匪手持水果刀,存在造成严重危害的可能;G城的督察及督察以上的执法人员,有权在鸣枪示警无效后,对这类危险分子开枪。”
他看了眼贺闲星,“他左腿摔伤了,开枪瞄准右腿,跑不掉的。”
贺闲星双眼微微睁大,呼吸急促起来,“可是这……”那声音有些发涩。
“要没时间了。”江叙不懂他在犹豫什么。
风声呼啸,贺闲星朝楼下望去,那名劫匪即将逃离视野。他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后握枪抬手。江叙看着贺闲星的侧脸,贺闲星舔了舔干燥的上唇,汗水自额头流向眉心,又顺着紧皱的眉心纹路从鼻尖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只握枪的手在风中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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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樱桃甜酒的黑森林
“不,不行……”贺闲星忽然大喊,“我做不到!”他往后收枪,但动作却被止住。
仓促间,贺闲星回过头,江叙正一言不发握着他的手。
“喂!你要干什么?!”贺闲星两眼发红。
江叙没理他,视线锁定楼下的劫匪。
“江叙!”
“对不起,我没有开枪权限。”江叙解释了一句,他往前一步,贴近贺闲星的背脊,狂乱的心跳声鼓动着他的耳膜,那声音来自于贺闲星的胸腔。
他带着贺闲星的手向上朝天,子弹射出,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废弃的裙楼里回荡。劫匪如惊弓之鸟,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发了狂地企图冲出射程范围。
“鸣枪示警无效。”声音擦过贺闲星的耳廓。
江叙将覆盖在贺闲星手上的手向下挪了半寸,于是贺闲星虚扣在扳机处的指尖再次被带着压下。
“砰!”
后坐力震得江叙手臂发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远处劫匪的身形应声滞住,随后整个人向前摔在地上,惨叫着抱住小腿不断翻滚。
江叙快速扫视了贺闲星一眼,对方的脸色很难看,白皙的脸庞毫无血色。他没时间深究,松开贺闲星,转身下了楼。
天台上风声愈演愈烈,贺闲星缓缓把手枪别回腰间,即便隔着枪套,枪口滚烫的温度依旧炙烤着他的腰际。
他颓然滑坐在地上,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江叙指节的触感和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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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闲星从天台下来时,江叙已经对劫匪做了简易的包扎。贺闲星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单位合作的医院,又呼叫了值班同事的增援。见江叙要走,忙挂了同事的电话,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江叙停下来。
“刚才多谢了。”贺闲星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他长了张稚气的脸,这样笑起来更像是初出茅庐的警校生。
支援的同事很快赶来,把受伤的劫匪送上救护车后,还不忘调侃贺闲星,“贺督察,你这不是会开枪嘛。”
贺闲星笑着糊弄了过去,江叙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了刚才的游乐园,桐桐安静坐在长椅上,见到他们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小碎步跑到江叙腿边,叫了一声“爸爸”。
江叙俯身把孩子抱了起来,贺闲星这才看清桐桐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他打量着江叙棱角分明的侧脸,江叙偏过头,“有什么事吗?”
贺闲星脸一红,问:“孩子妈妈是外国人?”
“算是吧。”
“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贺闲星话锋转得太快,江叙有些诧异。
“劫匪是下班路上遇到的。”贺闲星轻轻笑着,“啊,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甜品店,桐桐肯定会喜欢。嗯?怎么样?”
他的攻势转向了桐桐,桐桐抓紧江叙的手,显然被轻易攻克了。
贺闲星说的那家甜品店面积不大但很精致,店主人是位温柔的女性Omega。看到三人进来,熟络地打着招呼。
空气里飘散着香甜的气息,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江叙带着桐桐坐下,将外套脱下挂在椅子背后,“贺督察常来这里吗?”
贺闲星坐在父子俩对面,“那当然,”他似乎将天台的窘况悉数忘记,笑容很明媚,两颗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我可是甜食品鉴专家。”
江叙给儿子点了块草莓蛋糕,贺闲星伸手过来,纤长的手指在江叙的餐牌上,“这个,超级推荐。”
江叙瞥了那只手一眼,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收起餐牌,转头向店主人示意自己所要的蛋糕。
贺闲星喝着杯中的饮料,眼睛亮亮的。“你竟然是会认真听别人意见的类型,真意外。”
“我在贺督察心中似乎很难相处的样子。”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叙漫不经心笑了笑,“你是甜食品鉴家,我是门外汉,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合情合理。”
贺闲星也跟着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发丝上,闪着耀目的光,让那雪白的皮肤有了种近乎透明的美感。他指尖捻动杯里的吸管,忽然道:“对了,你的枪法很准。”
“谢谢。”
“你是从S警大毕业的?”
“是啊,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那怎么会想到跑来G城?你这样的枪法,留在S市会有很好的发展吧?”
江叙抬眼,“我是贺督察的犯人吗?”
贺闲星一愣,“抱歉,我就是有点好奇。”
江叙没说话,低头用湿巾替儿子擦手。他的动作缓慢又仔细,手指线条长且硬,带着薄茧的指尖穿梭在雪白的湿巾和孩子柔软的五指中,染了些莹润的湿气。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基层治安官,会开枪是因为曾经在警校有过系统的训练,G城是我出生的地方。贺督察不用这样试探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气氛有点尴尬,好在三人的蛋糕及时送到。可爱又别致的蛋糕让人很有食欲,桐桐眼巴巴看着,他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安静和乖巧。
江叙叉起蛋糕顶端的草莓,放至桐桐的餐盘中,“来,拿着。”
桐桐不太熟练地握住叉柄,“啊呜”一声咬了口草莓,漂亮的蓝眼睛小猫般满足地眯起,“好甜,爸爸。”
“那就好,”江叙替桐桐擦掉弄到脸上的蛋糕,“慢点吃。”
贺闲星递来湿巾,江叙道了声谢,接在手上擦了擦。
贺闲星看起来有些失落,江叙的余光难以无视掉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自己身前的蛋糕,绵稠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比想象中要好吃许多。
江叙咽下嘴里的东西,酸涩的后调在喉咙里回荡。“你推荐的蛋糕很好吃。”
他看向贺闲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倏忽亮起,“那当然!我敢说,这是G城做黑森林蛋糕最好吃的一家店!”
江叙不禁苦笑,怎么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大喜大悲全部摆在脸上。“贺督察还跟个孩子一样啊。”
贺闲星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
江叙又吃了一口蛋糕,可还没等他咽下,喉咙深处仿佛被刚才吞入腹中的东西抓挠了几下,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这蛋糕——”痒意自胸腔蔓延,江叙捂住嘴,赶紧去抽旁边的纸巾,将嘴里蛋糕的残留悉数吐出。
“怎么了?”贺闲星抬手伸向江叙,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手腕,温度似乎有些高。
“蛋糕里掺了酒吗?”江叙呼吸变得粗重。
“黑森林里确实会加樱桃甜酒,”贺闲星错愕答道,随后反应过来,“该不会……你对酒精过敏?”
他拿起一旁的水杯递过去,“你还好吗?需不需要给你叫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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