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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看老头子下手有多狠。”
裴旷在此等候多时,好不容易抢占到榆禾另半边的座位,结果到现在只跟殿下问了声好,他半蹲去榆禾手边,拽开后衣领,引来殿下的注意。
“我听闻消息后,刚站起身,就没了意识。”
裴旷的后颈之上,青紫劈痕交加,中间甚至还能明显看出层层累加的瘀血,深到发黑。
榆禾转眼看去,惊呼一声,凑过去细瞧,“裴伯伯下手这么狠,打这么多下。”
裴旷攥住他伸来的手,贴去后颈,“只要我清醒过来,就会被敲晕,这几天都只进了些米粥。”
“你又不是不知,既然长辈们能放我去,那定是万分周全的,你又何苦跟裴伯伯犟呢?”
“我没法亲眼所见,难以安心。”
榆禾端起帮主的架子点他额头,板起脸来:“以后不可胡乱糟践自己的身子。”
裴旷倾身过去,巴不得榆禾多敲几下,扬起笑脸来:“谨记帮主教诲。”
“正好今日的鹿筋炖煮得极为软烂,品质还不输宫内,待会多吃点,好好补补就是。”榆禾拉他起来,将金玉膏放去他掌心,“奖赏忠勇小弟的。”
裴旷许久未能得见殿下,缓缓凝视含笑着的眉眼,牵住榆禾的手不放,轻声道:“殿下,我看不见后颈。”
榆禾拍拍他:“那你蹲下来……”
“眼瞎就等自愈。”
祁泽快言打断,从背后把榆禾抱回来,“怎的感觉你又轻了一些?正值膳时,别因闲杂人等耽误吃饭,你的胃刚好没多久,还得精养着呢。”
“阿泽。”榆禾眯起眼:“帮内不许……”
“好好,知道。”祁泽舀来勺松蕈鹿筋喂他,“这可要趁热吃,凉了的话,滋味便要差去许多。”
“你挖了那么久的铁矿,抱我当然会嫌轻。”榆禾大口嚼着,亮起双眸来,“旺儿没夸大,今日这份,都快赶上御膳所供的了。”
“小爷是去监工,不是去当苦力,再说了,我原也可以单手抱你起来。”祁泽把整盘鹿筋都移过来,不让那人碰,“该好好补补的是你,赶路疲惫,精神也定是虚乏,多用些爱吃的。”
几天不见,阿泽愈加唠叨了,榆禾趴去他肩头,张嘴示意:“那你倒是喂快点。”
“尽会使唤小爷。”
嘴上如此说,祁泽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减慢。
“帮主尝尝这个,也是近两天刚出的新菜。”施茂夹来一块最大的,“鲍鱼烩珍珠鱼肚,第一天上新,我便来尝过了,极为鲜甜,就等着帮主回来品鉴呢。”
“瞧着就好吃。”榆禾才拿起金筷,唇瓣就碰到鱼肚,还是切分成好入口的小块。
裴旷挑起眉梢,“帮主一人连办两桩要案,给小弟放这么久的长假,我自己找活干,可不能拒绝啊。”
“下次带你,下次肯定带你。”榆禾嘴里的鹿筋刚咽下,继而嚼起鱼肚来。
祁泽又舀起满满一勺,榆禾刚低头,却吃了个空。
“带谁?”
“阿泽如此精幹,本帮主自然是不会忘了劳役你的。”
榆禾如愿吃到,祁泽靠在他耳畔:“小爷才是与你最先相识的,无论是甘还是苦,都得先与我共享。”
榆禾歪头嘀咕道:“好罢好罢,算你是第一个被本帮主招入麾下的小弟,以后定会给你派多多的活。”
“小爷可记下了,今后谁的地位也不可越过我。”
鹿筋顿时少去大半盘,榆禾推开祁泽的手腕,“好阿泽换道菜吧,有点腻味了。”
身旁的两个小弟属实是太过热情,荷帮主嘴里的各种珍品佳肴就没停过,彻底享受一回幼时饭来张口的感觉。
张鹤风也趁此盛来一碗江瑶柱羹,“帮主,我现今也是从多地折转办差归来,眼界和见识比先前那是更上十层楼,保管不拖您后腿。”
“放心放心,本帮主定是不会遣散小弟的。”榆禾托脸沉吟片刻,眼里划过道光,“这样罢,年后开春,西北天气正适宜,咱们帮派一起去玩段时日如何?上次着急回来,主城也没去好好逛逛。”
“去的路上也可以多绕些路,游山玩水一番,全当是犒劳小弟们想为荷鱼帮尽心尽力的情谊了。”
“好啊!”张鹤风乐道:“我寄回来的食谱,总归是没法还原当地特色,到时我带帮主一家家试过去,保证您吃得尽兴!”
榆禾也乐得抬手,与他合掌:“还是鹤风懂我!”
慕云序执来茶盏,递去给殿下清口,他微笑道:“我此行去的是江南会稽,办差时听闻那处开春后,上巳春游与花朝赏红极为出名,我也在信中给帮主提过,可感兴趣?”
榆禾那天还没翻到慕云序的信件,就急匆匆进宫了,回来后更是把那堆山忘去脑后,此刻不免摸摸鼻子,拍板道:“先去会稽玩一圈,正好上回忙着行侠仗义,江南好些地方,都没来得及去瞧瞧。”
察觉到殿下望过来,一直插不上话的孟凌舟连道:“帮主安然无虞便好。”
他这句话可真是憋得有够久,榆禾跑过去搂住他,忍不住捏捏他的肩背:“凌舟几月不见,更加壮实了。”
“您一直忙于紧要公事,我也自是不能懈怠。”孟凌舟道:“唯有勤学苦练,严阵以待,等需要我出面之时,方可不妨害到帮主大业。”
“有凌舟在,我们荷鱼帮要想称霸武林,那是指日可待。”
榆禾正是见他动唇半晌也未出声,才来关怀一下寡言小弟的,抬步往回走时,突然被牵住手。
孟凌舟不敢抬眼,语气却坚定道:“帮主,我也想尽一份力。”
听在耳里,莫名有种对方似是要上战场的感觉,榆禾好笑地贴回他身边,抬手一指:“吃那个。”
孟凌舟夹来筷镶银芽,榆禾故意扭头去旁侧,孟凌舟的手极稳,一根也未掉下,陪他追来喂去,绷住的面容渐渐放松下来。
榆禾看闹得差不多,凑过去一口吃掉,此菜也为近日所推的新品,是用鸡茸和火腿嵌入豆芽菜之中,工艺极为繁琐,知味楼一月只售六份。
味道确实妙极,脆爽里不失鲜香,榆禾本想吃两口就回位,结果孟凌舟给他让位,夹来好些新鲜菜品,尝得他不愿挪步了。
旁侧的关栩也总算找到机会,与帮主闲聊几句,糕点在手里犹豫不决多时,也没敢递过去,还是榆禾余光瞥见,冲他勾勾手指,这块梅花香饼才没被筷子夹碎。
祁泽观上多时,实在忍不住走过去,挠榆禾下巴,“别人喂的就是比小爷喂的香,吃得乐不思蜀了是罢?”
“分明是本帮主体恤小弟,给你和裴旷歇会儿,自己吃两口饭的时间。”榆禾弯着眉眼躲,“若是你非要饿着肚子伺候我的话,我不仅不介意,还会吃得更香!”
不过片刻功夫,七双筷子一同伸来嘴边,榆禾笑容僵在唇角,立刻理直气壮后退道:“只有帮主逗小弟的份,万万没有小弟们合伙为难帮主的道理。”
退也退不到哪里去,榆禾的后背贴在裴旷身前,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面对虎视眈眈的七双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下次去哪都带你们就是了。”
“一言为定?”
荷帮主还是头回听见帮内有如此整齐划一的声音,眨眨眼道:“看情况罢?”
祁泽挑起眉毛,先伸手过来挠他痒痒,其余人也大着胆子,接连伸手,但到底没有祁泽会挠,榆禾不朝外逃,反而往他怀里扑。
榆禾跳去他身上,装作没搂住得下滑,果然被祁泽托住腰,痒痒肉这才得以逃过一劫,他气喘吁吁道:“你们敢不敬帮主,我要罚你们给荷鱼帮做一辈子苦力!”
第183章 岁岁有新卷
永宁殿。
正中的蟠龙御案之上, 奏章堆叠如山,两侧的长案亦被高低错落的文书淹没。
元禄和福全无声在殿内四处游走,接过批阅好的奏折, 待手中漆盘落满一沓之后, 抬步走向一方雕花紫檀书案前。
榆禾托脸撑在案面, 闭眼摸来一本, 元禄即刻简略讲起这位大人整年的功绩来, 若是勋劳卓越者,榆禾就多写两行吉祥话, 若是中规中矩的,便写两字意思意思。
每回瞧见小殿下一搁紫毫, 元禄和福全就不经意挤开旁侧的异域侍卫,嘴里的祝辞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手上不停给小殿下添茶倒水,让那人无机可乘。
榆禾哪里会看不出来, 他不过是先前坐在龙案旁,空闲时候和阿荆贴得近了些而已,在舅舅接连握断两根御笔后,他很是体贴地挪去门口晒太阳,仅仅是勾住手指,两个公公就火速赶来了。
他这还什么也没做呢,舅舅和哥哥们的反应依旧如此大, 过去这么些天, 怎的还没见惯?
榆禾飞快写完,跑去上方,双手撑在龙案上:“我一大早就被狠心太子抓来当苦力,写到现在是腰酸背痛, 提不起腕来,得去枫秀院转悠一圈再回来。”
“那是因你东歪西扭地坐着打瞌睡。”榆锋道:“况且,十本也未写到。”
“这么好的天气,不睡大觉多可惜,再说了,俗话说得好,岁末最后一天随心所欲,来年才会风调雨顺。”
“尽会胡诌。”榆锋轻笑摇首,抬眼看他,“转悠一圈还回来?”
榆禾脱口而出:“依我们舅甥之间堪比磐石的信任,这话您就多余问。”
“那便是不回来了。”
“……”
年岁越大,越不好忽悠了,榆禾挠挠脸颊,转眼向下瞄去,扬起眉尾,站去闻澜身旁,拽他离案起身,“有闻先生作为担保,舅舅总该放心了罢?”
话落,没等榆锋开口,榆禾拉起闻澜往外冲,殿内只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回响。
闻澜进宫数次,这般失仪地在宫内奔跑,是从未有过的事。
宫道附近的侍从们看见他们,皆会笑容满面地望向小世子,再与两人行礼,闻澜盯着榆禾同样漾开笑意的侧颜,他也随之抬高唇角。
“殿下,我们不是去枫秀院吗?”
“今天太冷啦,又没下雪,不去那儿喝寒风,带你去个暖和的地。”
暖和之地,自然是炉灶大开的地方,榆禾一路跑去御厨,里头正忙碌得热火朝天,胡大厨和其师傅杨大厨见到人来,满面笑容地哄他先试试晚宴的菜。
从前门走去后院,榆禾嘴里就没闲过,吃了个半饱,可闻到阵阵飘来的米香时,瞬息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了。
“爹爹,爷爷们!怎么不多歇息几天呀,秦爷爷说你们即便可以下床了,也不能劳累。”
“不累。”不为取来一颗糍粑,裹上蜜糖,又沾满芝麻,递去榆禾嘴边,“我不过是帮着调味。”
“好吃!”榆禾歪身朝对面抱拳,“不愧是用炉火纯青的内力捶打出来的糍粑,韧劲十足!”
萧万生举着木锤打得更是卖力,“喜欢就好,小禾等着,这回的定是更香,我还掺进去好些你爱吃的坚果呢。”
“小禾啊,来林爷爷这儿。”林逸捞出刚煮好的元宵,“芝麻馅和虾仁馅的,还烫着,晾晾再吃啊,先捧着暖暖手。”
司镜也恰巧端来刚蒸好的如意糕,“那里头的虾仁可都是爷爷亲手剥的,包得俱是整颗大虾,要是没吃够,再来添啊。”
岳藏和觉远也拿来两大袋新鲜出炉的糕点,榆禾的狐裘里顿时塞得鼓鼓囊囊,递过来的各类福糕都快让他看花眼了。
闻澜自然地接过汤碗,“我帮您拿。”
榆禾乐得轻松,拉着人站去旁侧吃,舀起沉甸甸一颗虾仁元宵,吹气几许,迫不及待地咬下半只,满足得翘起眼尾来。
闻澜正凝视得出神,嘴唇突然碰上个柔软的东西。
“最后一只,给你吃。”榆禾凑近小声道:“吃了我的元宵,待会如果看见什么,可不许告状。”
殿下与那侍卫在永宁殿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闻澜自是尽收眼底,心中明知不该,可还是不甘地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口,未能见天日的言语到底还是被元宵压了下去。
“闻先生,好不好?”
“好。”
这样也好,殿下年岁还小,心无定性,今后发生何事,谁又能说得准,他的耐心向来极佳,自是等得起。
榆禾见闻澜神情低落地细嚼,奇怪道:“不好吃吗?明明很鲜啊……”
“啊,闻先生,你是不是不爱吃咸口的啊?”
“早说嘛,不喜欢的还要硬吃,你们文人也太拘束了。”榆禾又去要来一份全是芝麻的,推闻澜坐去木凳上,拍拍他的肩,“在我们帮派当小弟,喜什么厌什么,都可爽利些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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