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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匕首止步在最后一人的脖颈,砚一干脆地将其劈晕,也没捆伏的功夫,瞬间闪至殿下身边,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满目急切。
榆禾眼尾都还泛着水光,此刻扬起笑脸:“无碍,不就是沾了些血,回去洗洗就是,过来罢。”
榆禾正想让阿景扶着他过去瞧瞧砚一如何,刚察觉对方不自然地将右手背在身后,山石前方就传来数道急促的脚步声。
榆怀珩沉着脸疾步赶来,先是被这边满地蛇身残骸和倒地一片的尸身,惊得骤然眼前发黑,定住心神才看见那浑身污渍未沾,发冠未歪,依旧很有活力的身影。
奋战大半日的疲惫如海沸山摇般将他吞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蚕食最后的意志力,榆怀珩全靠以剑身撑地,才没有跪倒在泥地间。
榆禾自是最先听到动静,原本舒展的眉眼顿时皱成水波纹,拖着发软的双腿,一路顶着张泪水打花的小脸,呜呜咽咽压着哭声,全力跑过去接人。
榆怀珩才刚刚稳住的身形,差点被怀里人一撞,双双狼狈倒地,丢尽两位殿下的颜面,“我身上脏。”嘴里说着让其放手,揽着人的臂膀丝毫没有要松的架势。
榆禾哇哇喊着:“洗洗还能要!”
榆怀珩愉悦地勾起嘴角:“不是说后日前都不要理我吗?”
榆禾呜呜道:“你先开口,我才搭话的,不算违约。”
榆怀珩轻拍着他的背:“那夜元宵节,后来我送了一箱花灯去,你一觉醒来,收了那般多的礼,许是就踢去哪里落灰了。”
“还有昨日的课业,我已帮你写好新的,模仿你那幼稚的字迹这么多年,定然不会被发觉。”负伤的手臂没有力气再抬起,榆怀珩慢慢阖眼,安抚道:“我今日起得过早,现在撑不住精神,只是歇一会,可能会睡得比较沉,别趁机闹腾我啊。”
话音刚落,榆禾顿然感觉肩头一沉,满眼泪珠地转头:“墨一叔……”
墨一快言道:“小殿下不必忧心,殿下当真没有大碍,只是体力消耗过甚。”
话落,墨一极快地扶着两位殿下坐进备好的轻便车辇,山路颠簸难行,即使有坐垫缓冲,榆禾仍旧被颠得七荤八素,双手却依旧紧扒着榆怀珩不放,给他充当软枕,对方当真睡得极沉,这般情形都未睁眼。
直到晕着脑袋送人回营帐,榆禾在听到秦院判亲口认定的只是皮外伤和虚脱乏力之后,也撑不住双腿,直接软到在地面,刚平静下来的太子营帐内,顷刻间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在数道寒光视线里,秦院判擦擦额间汗,比给太子诊断还要谨慎,搭脉良久,才如实道:“是舟车劳顿造成的晕眩,胃中又有些空虚,谷气匮乏,再加之受惊,这才昏睡过去。”
拾竹这才从溺水般的窒息中喘过气来,连忙帮殿下妥帖洗干净,换好衣物,扶着人躺进软榻,睡在昏迷的太子旁边。
趁殿下休息期间,墨一还有众多事务急需处理,他们这边和小殿下那厢抓来的黑夜人皆还未审问,网已然收来大半,营帐内自是安全,随即吩咐砚一速速整理好,和其余人在此守着,便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邬荆仍倚在石壁旁,腕间紧扎着绷带,漆黑的血液顺着指节蜿蜒淌下,随着毒素不断排出,先前还听不到苍狼的聒噪,陡然恢复听觉,入耳的便是这般粗音,很是厌烦地皱眉。
苍狼不知,还在一个劲念叨:“少君,咱真的没银子了,铺不了羊绒地毯,你知道大荣这边的羊毛有多贵吗?嗬,说出来吓你一跳,简直是暴利啊,看得我都想夜间溜回南蛮,白天做这倒手生意,一夜暴富不是问题啊!”
苍狼:“您也别在这硬撑了,前面就该跟着小世子一块儿回营帐,兴许您这蛇毒早就解了,何苦动用这古法流血的招式,咱剩余的银两连买伤药都够呛,就别说补品了。”
苍狼:“不是我说您,您也是的,上个学用得着喝那么好的茶叶吗?以前也没见您好这口啊,我们带来的物件都快当完了,真省着点花罢,老大不小了,怎么不知道当家呢,看谁以后敢跟您。”
“闭嘴。”邬荆道:“把这些蛇毒都取了。”
苍狼大为震撼:“您也别剑走偏锋啊?这是做什么,以毒攻毒?”
邬荆简言道:“狂躁的兽药粉融进这蛇毒里似是能当作一味解药,还得继续试验。”
苍狼挠着后脑勺:“还真这么就误打误撞了?那这个月的接头呢?”
邬荆起身:“去。”
苍狼跟着道:“您这回可千万把药给足量咯,您看今日多惊险,小世子如此需要您英雄登场的时候,欸,听不见了,这不是盲人失杖嘛!”
接收到寒刃般的视线,苍狼改口:“行行,您看得见,你只是聋罢了。”
注意到远处逐渐逼近的步调,苍狼即刻噤声,才隐去身形不过片刻,景鄔无视侧面大跨步而来之人,正想直行,刚有动作,长刀便横在前方。
封郁川随意扫了眼地面:“你将这毒牙都拔下,意欲为何?”
景鄔道:“家父研制出的秘方,取蛇毒与其他草药制成的香囊可防蠹虫,以保文渊阁古籍不遭破坏。”
“那倒是本将军想岔了。”封郁川道:“封水,替这位景家小子送趟货。”
封水核对完数量后,封郁川这才收起长刀,“例行询问而已,走罢。”
等人走远后,封水又将此地的药粉残余尽数搜集好,才回到将军身边待命,低言道:“德运适才飞鸽传来书信,言其手里有将军感兴趣的东西。”
“三皇子?倒是有意思。”封郁川用长刀翻着那头狰狞的黑熊,漫不经心地点评:“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这剑法,说他在西北混过几年,我都信。”
封水静默几息,还是开口:“将军,无论如何,这巡察疏漏之责都推不掉啊。”
“急什么,有人比我们更急呢。”封郁川哼笑着,一刀扎进熊肚内,“敢找本将军合作,就得做好被我反咬一口的准备。”
封水左手提着一堆狼皮,右手拎着不少野味,大步跟上,“将军,可是先回营帐?”
封郁川快步道:“你先回罢,把东西烤上,我去瞧瞧某个嘴上念着大家都是哥哥,实际偏心偏得彻底的小家伙。”
第59章 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太子营帐内。
榆禾眼皮微动, 感觉全身都酸胀无力,挥舞着四肢伸懒腰,才刚扭身, 顿时感觉被褥上面, 有什么东西接连不断地滑落去旁边, 随手往旁边一抓, 抬手一瞧, 就是两本奏折。
难怪梦里都是被迫做题的场面,榆禾用脑袋拱着身旁人, 抗议道:“你又拿我当桌案使!”
候在旁边的福全见此,连忙笑着上前:“小殿下醒啦, 那刚猎来的熊掌,正在炉子里头用鲍汤焖着呢, 可要先来点什锦羹暖暖胃?里头放了不少鹿肉丁,野鸭丝, 还有鹧鸪肉糜,很是鲜美。”
榆禾听得胃口大开,干脆地坐起身,瞄一眼里侧还在处理事务的人,高声道:“我要在这吃。”
“你不也拿我的床当食案?”榆怀珩的肩膀还束着绑带,单手举着折子,吩咐道:“配点清淡的。”
福全连忙应声去办, 榆禾抢走那碍眼的奏折, 顺手将床铺里头的都尽数扒拉过来,胡乱整理好,随手塞给候在旁边的拾竹,让人赶紧拿这些放去远处, 活脱脱一副院判看不听医嘱的病人般,谴责道:“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
榆禾边嘀嘀咕咕,边将那大敞的领口拉好,学着舅母的口吻:“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晓这天气最容易着凉吗?”
榆怀珩疏懒地支着头,半倚在背垫上,长发也未束,就这么随意散在身前,抬手轻按凑近的眼角,睡了两个时辰,刺眼的红晕还没退。
“倒是装起长辈模样来念叨我了。”榆怀珩回敬道:“我还当你是长大了,不再爱掉眼泪,原来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哭包啊。”
“那可是蛇啊!”榆禾伸着胳膊给他比划粗细,“少说也有百来条,会吓哭是人之常情。”
“知道是陷阱还往里头钻。”榆怀珩眼底还余留些许后怕,蹙眉点他:“下次还敢不敢再冒失了?”
“还敢!”榆禾笑嘻嘻地凑过去,小心避开伤处,邀功道:“好在我去得快,不然这会儿你还再跟三波黑衣人搏斗呢,哪会有闲情逸致躺软榻里批折子。”
“他们不敢真拿孤如何,无外乎干扰狩猎罢。”榆怀珩捏住那尖俏下巴,难得的沉下脸,正色道:“倒是你,把人都支走,准备徒手接暗器吗?”
榆禾嗫嚅道:“他们也不敢拿我怎样的,何况我身边还有两个人,也不算都支走……错了错了,不许再点我额头了!我今日立这么大的功劳,你还要凶我……”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本想着今日定要给人好好长长记性,看到这张委屈巴巴的小脸,明知七成是装出来的,榆怀珩每每也是最先低头的那个,大抵也不会再有别的人,能让太子这般心甘情愿地退让。
榆怀珩轻叹一声,转而捏住他的脸颊,“那小禾以后要不要好好练武了?不只为摘果子而学轻功?”
榆禾连忙应着:“学!一定好好学,我寅时,嗯……辰时末就起来认真练,下次定和你并肩作战,来熊砍熊,来人晕人。”
“说笑的,哪用你保护,下次也不用让砚一留手,几个小喽啰,杀便杀了,你的安危最重要。”榆怀珩轻笑着,“你哥我如今,能在这般险境里功成身退,今后你无论闯多大的祸,我都能护你无忧。”
榆禾不乐意道:“我哪有成天闯祸,你宫里一草一木都好着呢!”
“那是你还未寻到罢了。”榆怀珩认真地将他那凌散的碎发理好,“想练自然好,不想练就不练,你是孤的弟弟,随心所欲即可,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瞧着榆禾又有眼泪汪汪的趋势,榆怀珩惬意地靠回软垫,愉悦勾唇道:“我这关你是过了,父皇那头,哥哥也爱莫能助啊。”
感动的心绪顿时戛然而止,榆禾哇哇叫着紧抱住人不放,“今晚我都在这住下,晚膳也在这吃,不走了!”
榆怀珩揽着人拍背,故意念道:“虽然父皇从未罚过你,但这次不一样,情形严重,还不拿自己安危当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作为舅舅倒是也能代劳。”
榆禾莫名打了个寒颤:“代劳什么?”
榆怀珩慢慢说着:“你也知父皇有一柄,以沉香木所制的如意摆件,平常最是爱把玩,份量极重,挥起来很是顺手,当作戒尺用再合适不过。”
榆禾默默吞口水:“不会是要打手心罢?”
榆怀珩故作高深地揺首,目光落在他后腰下方,一字一句道:“自是打,肉最多的地方,才好让你长记性。”
福全刚端着两碗羹汤走进来,差点被小殿下的一声吼,吓得将瓷碗摔在地上,好在墨一接得及时,满勺香喷喷的肉羹及时堵住小世子的嘴,营帐内这才安静下来。
待两位主子都用起吃食来,福全也静静候在一旁,不禁感叹,他自小跟在二殿下身边,亲眼看着殿下接过太子重任,奔波劳碌许久,他见着都觉得殿下平白添上不少年岁来,也只有跟小殿下相处,才找回些弱冠之后该有的肆意来。
甚至都重回年少的心性了,适才定是又在吓唬小殿下,他们太子瞧着是稳重,私底下那股孩子气简直跟小世子如出一辙,不愧为表兄弟。
榆禾郁闷地埋头吃,榆怀珩还当真有些怕人会消化不良,“行了,刚才是我逗你的,父皇今晚可没功夫抓你问话去,等晚宴开场,多的是官司待他审呢。”
榆禾可怜巴巴扭头:“那明晚呢?”
榆怀珩无奈道:“过了这股气劲,谁还能硬得下心肠?”
尽管就算是在气头上,也没人舍得打,但总归要给人一个威慑,不然小世子是惯会顺杆往上爬的,下次还会哪有危险往哪直冲。
有了此话作保,榆禾这才放心,由着拾竹再帮他打扮得光鲜亮丽,随着榆怀珩一道漫步去晚宴的大戏台。
走出营帐没多远,榆禾就瞧见封郁川的身影,快步跑过去绕着人检查一圈,“还好还好,没事便好。”
“区区几匹狼罢了,我赤手空拳都能敌。”封郁川眯眼瞧他,“若是我不来找,你何时才能想起,还有位哥哥在涉险呢?”
榆禾拍拍他的肩膀,露出钦佩之情,“这是对封将军能力的认可,无谓的担忧才是对你实力的亵渎。”
封郁川轻呵一声,刚想去捏那偷笑的小脸,十步之外的太子健步而来,淡声道:“封将军如此悠闲,想必是有十足的应对之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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