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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家嫡子传出那等丑闻之后, 明家主虽表面待其无异,但只要落脚在京城的,谁人不知踩高捧低的道理,冲在最前头的, 那还要属宁远侯之子,方绍业。
那日午时,在国子监附近摆摊营生的不少商贩,基本都亲眼瞧见,方绍业和明烛不知被谁,像扔脏物一般丢出国子监大门外好几里远,足足在哪躺了好些时辰,这才慢慢转醒,宁远侯府的家丁也是凑巧,等主子在那丢尽脸面后,方才姗姗来迟。
周边的摊贩都比家丁有眼见力,立刻就躲得远远的,怕惹来暴怒中的方小少爷无差别地打骂,他们刚找好掩体围观,果不其然那头就传来数道告饶的乞求声。
待方绍业出过气后,对那明家嫡子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硬生生将昏迷在地的明烛揍到奄奄一息醒来,他随手就抢来旁边无人摊贩里的麻绳,一端系在明烛脖颈间,自己拽着另一端,大摇大摆地晃回府里,整条路上也未曾提速,明摆着就是要让这处的坊间百姓都看到,明烛的这般屈辱姿态。
据被调查取证的摊贩所言,那日明家嫡子一脸愤恨的神情,属实有与宁远侯之子不死不休的感觉。
离岁考前的数十天,府邸离宁远侯府相近的官员,都能听到从那高嵩厚实的砖墙里传来的凄惨哀嚎,堪称是日日夜夜不停歇,方绍业倒是还有去国子监进学的时候,他还直接代替明家主,帮明烛告去好几天的长假,明家也无人前去询问。
岁考前的深夜,附近的住宅都被宁远侯府深夜遍地寻人的动静所惊醒,他们都以为是侯府遭窃,才派出那么多府卫去抓人,现在想来,许是明家嫡子半夜逃脱引起的。
在明烛的口供中,他侥幸从侯府狗洞中钻出去后,为躲避追铺,只好躲进半夜还亮着灯的药铺,店家好心收留他,还助他躲过侯府的勘察,他索性将从侯府顺出来的金银都当作报酬送给药铺。
但店家实在不肯收这么多,提出帮他诊脉和配制疗伤的药材来相抵,明烛也是在看到伤药配方中的消石和硫磺,才产生此疯狂的念头。
明烛以身体虚弱,怕躲不过追兵为由,恳求店家留他在柴房住一晚,店家本想让他修养在后院,但他表明担心身上的血迹弄脏床铺,坚持待在柴房,店家也不再相劝,给他腾出快干净的地方,整夜不再打扰。
明烛将自己收拾好后,用店家送来的被褥,把柴房所有的柳木炭全部顺走,待后院熄灯时,将药柜里的所有消石和硫磺尽数取走,迅速离开药铺,直奔国子监,还是从狗洞钻进去,又趁监丞熟睡之时,在他房内盗来岁考学堂的分布名册。
随即他连夜潜进方绍业待考的学堂,按比例将两种药材和木炭进行分别研磨,混合好后,仔细撒在四面的墙体,从高到底皆铺盖满,因由学堂年久未进行翻新,内里的墙壁早已泛黄泛灰,这些计量的粉末涂抹上去,竟也不显突兀。
待里侧布置好,他接着赶去国子监后院的天然湖泊,来来回回拎着木桶打上好几次水,将外围的墙壁浸透得彻底,最后将窗沿皆用浆糊封死,才躲在国子监的树林里头,度过整夜。
石墙经过一夜浸泡,水汽直接渗进内壁,逐渐浸透药粉,待其充分受潮,冬日室内不会开窗,岁考开始后堂门也是紧闭,能够自燃的火药便成功大半。
直到第二日爆炸响起,明烛才癫狂的大笑出声,迈腿奔向火场,砚六在赶去救主的路上发觉不对,连忙将此人扣住,还差点中了不少极隐蔽的暗针,索性他也极善此道,分毫不差地全部避开,这才将国子监爆炸起火案的祸首活捉住,三方根据此人倒推出所有原委来。
墨一在晚膳前就被派去国子监,代太子处理相应的调查琐事,这厢听完结果,立刻就回来东宫禀告。
榆禾正巧用完膳,正在和桃酥一块在院内消食,本还在拿着用葵花掉落的羽毛制成的毛球逗桃酥玩。
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传来,榆禾震惊地瞪大双眼,索性丢桃酥一只猫独留院内,自己跑去书房听个仔细了。
墨一见小世子终于被引来,这才恢复正常音量,将剩余的内容也快速讲完。
榆怀珩侧首示意旁边的圈椅,榆禾欣然过去坐下,捧着酸梅茶浅饮,笃定地开口:“那药铺定是有问题。”
接收到太子旨意,墨一接着道:“小殿下说得不错,丹砂铺在京城经营数十年,店内的药材品质极高,开价昂贵,但每月都有布衣之人进出,皆不会空手而归。”
榆怀珩道:“这药铺店主恰好将火药配比的书册混入待烧的木炭中,还一路助人躲开皇城司的巡逻,再到迷晕监丞,本事确实不小。”
榆禾问道:“这么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宁远候的,难不成是明家主?”
“不错。”榆怀珩捻起颗糖霜山楂喂他吃,“这家药铺正是明家主的私产,明府其他人皆不曾知晓。”
墨一随即取来份卷轴,里面是京城各坊间,店铺的点位图,所有用红圈画出的,旁边都有写出标注,榆怀珩点点这字迹,挑起眉尾:“可眼熟?”
榆禾没半点心虚,直接说道:“你先前每每让墨一叔跟人谈话的时候,就差把跟在阿景后头的砚六拎到旁边一起听了。”
榆怀珩也不否认,如实道:“毕竟他是南蛮人,你平时解个闷我不拦着,但戒心不可无。”
榆禾认真点头应下,“可我让砚六盯了这么久,他平常除了上学,便是研制解药和每月给你送暗探了。”
“区区小事,还不足以记功。”榆怀珩抽走那碟山楂,“多食也不行,要吃明天再做就是。”
榆禾接过湿帕擦手,打量起这幅卷轴来,明家这间药铺坐落中间,朝四个方位都连接去不少平日里极不显眼的小摊小贩来,几月前的铁匠铺也藏在其间。
榆禾看着丹砂铺旁边的摘录,墨迹刚干不久,许是今日才写的,“店主的代号是蝎先生?一听就是话本子里头爱使阴谋诡计的。”
榆怀珩:“明家被收买时,皆被要求种下药蛊,明家主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便暗中留下嫡子,自己服下两份,这蠢人还以为真能瞒过去,他哪会知晓,这位蝎先生正是留的这手棋,在关键时刻,一石二鸟。”
眼瞧着榆禾几息前还在研究分布图,后面视线被各个酒楼所吸引,转过去浏览起京城几大名家菜肴了。
榆怀珩取来颗金丝蜜枣递到他嘴边,待榆禾张嘴时,快速收回手,见他幽怨地看过来,这才慢悠悠道:“说说,哪两鸟?”
“不就是明家和宁远侯!”榆禾盯着那蜜枣越拿越远,福至心灵道:“你的意思是,明家没有利用价值了,索性以此事,去拉拢老年失去独子的宁远侯?”
榆禾心满意足地将蜜枣吃进嘴里,边嚼边问:“可明烛现下不是由大理寺和刑部一起看管吗?蝎先生应该也被墨一叔拿下了,如何给宁远侯卖这个面子?”
榆怀珩点点手边的案款奏本:“第一份礼已经送到了。”
“国子监?”榆禾震惊道:“那张祭酒是不是也要受牵连,又是冲着你来的?”
“不错,比上回思考得快上不少。”榆怀珩继续道:“王侯将相今日皆当场问罪,张先生难逃失职之责,现如今免了其日常朝会,令他暂且专心整治,诸生入国子监进学的安危问题。”
看榆禾那一脸皱巴的担忧,榆怀珩再给他喂颗芝麻酥,“不必挂心,张先生年岁也不小了,正好趁此段时日,安心养养精神。”
榆禾含着糖,仍旧不放心:“那他们明天不得接着讨伐你啊。”
“我在朝中又不是孤立无援的,怎的这般小看孤?”榆怀珩轻笑道:“再说了,明日量他们也没功夫参孤一本。”
榆禾正想跟他好好念叨念叨,说话别老卖关子,墨一那边收到暗报,正要迅速回禀,榆怀珩抬手制止,亲眼盯着榆禾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才让其开口。
墨一道:“明家于戌时三刻,皆暴毙于府中,无一活口。”
榆禾不禁感叹阿珩哥哥的先见之明,他听完当真是会噎着,“连家丁都下蛊毒,这蝎子还真的是阴险恶毒。”
榆怀珩:“此人也算个不大不小的耳目,手段自是比底下的小卒完善。”
见榆禾以为正事说完,抓着他开始抱怨好不容易熬过的岁考文试,明年开春还要补考,话题转得可谓是生硬,榆怀珩耐心等上片刻,发现他嘀嘀咕咕个没完,索性开口道:“不问问你昏睡的事?”
榆禾弯着眉眼凑过去:“你们平日不都是瞒着我的嘛?”
榆怀珩半垂着眼皮:“以你的好奇劲,什么事能真瞒过去。”
“大抵也就是那个毒蝎趁机撒了什么东西。”榆禾扑过去抱住榆怀珩,“每次提到我中毒的事,你们都既失落又小心的,我不问也是不想让你们难过。”
榆禾语调清脆道:“而且有秦院判他们帮着我调理,一点难受的反应都没有,走跑跳蹦都不是问题,胃口好得能吃两碗饭!”
榆禾听着身前人低声轻笑,也跟着笑道:“阿珩哥哥,会好的,我可是到花甲之年,也要跟你斗嘴的!”
榆怀珩紧揽住他,压去喉间的酸胀,哑声道:“你到期颐之年也吵不过我。”
第72章 给一棒子又给颗甜枣
轰动京城的国子监爆炸起火案, 在众人的唏嘘中收尾,街头巷尾对明家嫡子的议论简直是如火如荼,更甚从前。
先是此人败坏清贵世家形象, 出入驭兽楼, 再到因其个人恩怨, 不仅谋害宁远侯之子, 更是无辜牵连同考场的世家子与寒门学子, 最后是其罔顾人伦,竟然将错处都怪罪于明府, 数月前就给整个府邸下毒,甚至连看门狗都不放过。
现今, 宁远侯还抱病府中,宁贵妃都出宫探望过几回, 据说御医也去了好几波,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好, 以往的侯府,在年节之前,那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之辈踏破,眼下倒是冷清得很,俱都闭府不出。
自官府门前张贴出布告以来,吸引全坊间的百姓陆续前来,那木牌周围接连十天大排长龙, 会点笔墨的, 都自带纸笔,将这等百年内骇人听闻的事件抄录下,回去讲给家中老小听,不会写字的, 纷纷拥到各处说书先生摊头,出钱让其书写下来,连带着周边坊间的各类店铺,都跟着赚了不少。
国子监内的其他学子,尽管有的不善武,可到危急关头,也都是瞬时修为猛增,各个身手矫健,爆发出异于平常的武力。
也是索性学堂间的隔距都挺远,大家这才都未受到重伤,圣上特命宫中院判至每处学子府中探望,还将武考往后顺延一旬,让诸生好好修生养息。
国子监现已被禁军包围住,在未勘察完是否还有火药的残留之前,不会准人再进入,武考的地点也只好暂挑一处军营代劳。
镇国大将军裴勇常年驻守京城,圣上还特赐城北的大片空地,准其驻扎,安顿部下,与宫内禁军待遇相同。
武考当日。
玉米早在国子监封锁前,就被接到宫内,这段时日内被福全好吃好喝地养着,如今都能明显瞧出,它蹿个儿不少。
榆禾也没让砚一备马车,今天本来就要考骑马射艺,索性直接骑着玉米去城北。
平常去国子监,榆禾为了多睡会懒觉,一直是抄的近路,走得皇宫南面承天门,因其只能在圣上亲临,或是重要典礼时才开放,门口禁军每岁都有大半时间干站着,本就不大的年岁,面上都有沧桑感了。
直到小世子出现,那是人人都重新捡回年少该有的朝气,每日还得靠划拳,才能争抢到帮忙望风的资格。
榆禾也不知他们为何,比自己还要担忧御史参他一本,他又不上朝,折子也递不到他这来,舅舅也都是从不打开,直接留中不发。
不过每天都有人在上学前,领他像是探秘一般走遍他都不知晓的隐蔽宫道,当真是极有趣,想赏给他们金豆还从来不收,只恳求他天天都来。
这回,榆禾不欲绕大弯,只好让南门的禁军希望落空,走得是北面玄武门,可策马直行。
北门的禁军似是耳闻南门弟兄们的好福气已久,老远就认出那匹风光无限的白马,和那马背上,玉姿俊逸的少年郎,他们身子虽仍旧板得笔挺,但眼珠子都快飞去小世子身上看个够了。
榆禾还是头回来玄武门,知晓他们禁军不好收金银的规矩,出门前特地让拾竹打包了些寻常糕点,门口的六名禁军,每人手里都提上好大一包,就差感激涕零,亲自护送小世子去武考了。
晨光熹微,城北沿街的铺面不比城南,只屡屡升起几道青烟,榆禾行得慢,走走逛逛,还额外又用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浆。
熟悉的身影刚出现在视野,裴旷翘首以盼许久,连忙策马迎上,热切道:“殿下,好久不见。”
榆禾见人狂奔而来,也十分欣喜地打量:“裴旷,当真是在军营历练久了,不仅壮实许多,还晒黑不少。”
几月未见,裴旷觉得殿下的笑颜愈加晃眼,那略显宽大的雪白狐裘随风鼓动,显得眼前人的身形,犹如乘风般的灵气盎然,习武全然没让他蒙上粗粝之感,反而更添清俊脱俗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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