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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禾只好佯装是在活动手腕,默默把伸过去硬拽的手臂缩回,先前还没注意,不争看着是清瘦,没想到还是蛮肩宽臂长的嘛,他往那一站,榆禾还真是无法悄摸拽来一根。
不争择了处干净宽敞的石台,取出布帕平铺垫在表面,这才将油纸包置于其上,解开绳扣后,再次如石塑般,立在旁捻佛珠,似又是原地入定般。
榆禾也游玩半晌,午时那点素食早已消耗殆尽,也不顾这张木脸不下饭了,站在不争旁边吃得可香。
没一会儿,油纸包内只剩半块雪片糕,榆禾拿在手中掰着慢慢吃,晃悠到结冰的溪流前蹲下。
寒潭分外清澈,冰层也不厚重,里头还能瞧见游来游去的鲫鱼,榆禾察觉到身后走来的人影,悄悄对着冰面扬起得意笑脸,背着人开口道:“确实是山灵水秀之地,这鲫鱼都滋养得好生肥美,想来无论是炖鱼汤,还是烤来吃,定是鲜香四溢。”
不争:“……”
榆禾抬起脑袋,眨着无辜的圆眼:“欸,你们这儿寺庙里的鱼,会不会也有朝一日,从小溪里头蹦出来,对过往施主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吃我?”
不争:“…………”
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扳回一局,榆禾欣然起身,景也瞧过,糕也食完,是时候打道回院,结果这会儿,不争又成为拦路和尚,挡在路中央。
榆禾微眯双眼,不高兴道:“不争小师父,是真想与我过两招?”
这人法号的其中一字,虽与大皇子同音,但这身手定是不及大表哥,榆禾都已在脑海里畅想,对方会如何客客气气地唤他荷帮主了。
就在此时,不争从袖间取出一本书册,榆禾顿然亮起双眸,这人还当真藏有独门秘籍啊!
榆禾正想着一籍泯恩仇之时,就被手中佛经书皮里“止语静心,守口息言”的八个大字定在原地。
“此为贫僧修行之道。”不争接着道:“施主既要在本寺静修十日,贫僧略作介绍寺内起居,斋憩诵禅,循时而作,辰时早膳,日中午膳,申时后禁食。”
话落后,山林间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不争还在疑惑,榆禾怎在几息之内,就将八字箴言记在心底,这书册就朝他迎面拍来,待他的视野重回开阔后,榆禾早已一声不吭地大步离去。
不争依旧平静地立在原处,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握着佛经,此番既没惊扰山中生灵,小世子的浊气也排去大半,可以算是功德圆满。
在看到不争用心法忽悠他时,榆禾是真的没忍住,亏他还想着与这闷头葫芦握手言和,当真是对木头弹琴,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但凡多言一字,都是费他口舌,不过把书扔过去之后,确实是怒气散去大半。
榆禾现在哼哼地冲着榆锋他们禅院而去,竟无人敢跟他提寺庙内不供晚膳一事,肯定打的是,他不会在刚见一面之人的眼前撒泼打滚的主意,既然如此,他得挨个给他们补回来。
一路从后山走来寺庙正院,刚路过殿前的百年古树时,榆禾被熟悉的声音叫住,转身看去。
景鄔孤峭而立,身着一袭黯系衣袍,唯独与他全身极不相符的,便是他手里那根朱红绸带。
还未等榆禾挪步,景鄔已大步而至,周身瞬时如冰消雪融般,面容温和:“小禾也来此祈福吗?”
榆禾离近细看,才发觉这黯袍倒是与他寻常的很不相同,其间暗添着不少花纹样式,瞧着新奇养眼许多。
榆禾笑着道:“阿景这身很是好看,若是换成蓝底或是青底,肯定更为亮眼。”
景鄔在看到足足五天未见的笑脸,眉宇间尽显柔意:“这两种颜色,我都有带,等元旦当天就穿来给小禾看。”
榆禾惊讶道:“你不用在景府守岁吗?”
他们南蛮人不会没有守岁这个传统罢?但榆禾觉得,阿景这般细致,应当不会在此事上有所疏漏啊。
只见景鄔垂眸,露出榆禾从未在他脸上瞧见过的神情来,低落开口道:“我是庶子,母亲走得早,父亲只在乎兄长,比起待在府里,还是住在寺庙里更为热闹。”
也不知为何,自从国子监那场爆炸后,阿景的别扭性子都似是被烧没了,不仅聚餐时明着抢坐他旁边的位置,这会儿还会对他卖惨了。
“阿景这般可怜啊……”榆禾眨眨眼,拉住那条祈福绸带轻晃:“既如此,我给你写点吉祥话,可比挂在那树上灵。”
眼见红绸绕着葱白指间滑动,景鄔将另一端紧攥掌中,如同执牵巾般珍重:“多谢小禾。”
“不对。”榆禾转着手腕,将这红绸缠绕腕间,拉近两人间的距离,“阿景应该说,我是诚心堂的,不比正义堂在小禾心中嫡学堂的地位,祁泽他们都有的祝福语宣纸,仅我这个庶学堂的没有。”
景鄔的后脖颈逐渐红起大片来,后悔听苍狼的话,昏了头才会用话本里的招数。
榆禾见他不说话,故作担忧地伸手去摸:“哎呀,怎么这么烫?阿景,你不会是发热了罢?肯定是校书郎克扣庶子的冬日份例,炭火不给你发足了,可要本世子给你做主啊?”
景鄔无奈将人到处乱摸的手牵住,求饶地看向闪着狐黠的双眸:“小禾,别闹我了。”
榆禾无辜道:“怎么能算闹呢,我正好手凉,你给我暖暖,我给你降温,这可是同结善缘啊。”
景鄔也正帮他来回搓,那点窘意早就没了,“小禾,外面风大,我送你回院罢。”
榆禾也确实在后山吹了不少凉风,任由景鄔半揽着他走,阿景在冬日里竟像是只大型暖炉,比他的手炉可热乎多了。
第82章 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
妄空寺为世子殿下准备的, 是一处松林环抱的禅院,庭院空阔,仅设一方石桌, 此外别无他物。
屋内也极清简, 榆禾自记事以来, 就没住过如此朴素之地, 这地方唯一值得夸赞的, 只能是四处都修葺得严谨妥帖,不进雪也不漏风。
在殿下还未归来时, 拾竹就已换过两回炭火,现下榆禾推门入内, 冻红的鼻尖顿时就暖和起来,立刻抛弃背后的移动暖炉, 就连狐裘也随手脱去。
砚一在木椅里垫上厚实的熊毡,又在上方加盖柔软的羊毛毯, 榆禾窝在里面,跟瑶华院的圈椅一样舒服,美滋滋地伸完懒腰,招手示意景鄔别拘束地站在门口,过来他这边坐。
待景鄔过来后,榆禾才注意到,木屋内只有这一把木椅, 不好意思地拍拍景鄔的手, 笑着麻烦砚一去外院,将石凳搬进来。
回身时,榆禾瞥见木桌上多出来的物件,一个提盒与两本书册, 其中一册还分外眼熟。
拾竹将热茶递给殿下,开口道:“申时三刻那会儿,不争住持送来的。”
他就知道!榆禾习武时,对每支射出去的箭翎都能辨别出,是否出自他之手,不要说这本,前不久才被他当作暗器,丢出去的《清心录》了。
榆禾全当没看见,伸手去拿旁边那本,名为《心劫问》的,翻开靛蓝色书衣,不为二字,端正地落在下方,仅仅两字的勾画间,就能透出悲天悯人的意味来。
前几页,通篇还是不为在阐释劫数无常,唯心守恒的大道理,后面开始,每隔三行难懂的经论间,便要掺杂大量反驳劫是因,因生果,所以解劫须生果的歪论。
中间更是写来数页,榆禾反复翻阅几遍,也看不懂的长篇大论。
再到后面,便可以算得上是,榆禾五岁前的成长记录,详细到每日他笑了几声,哭了几次,今日哪件童衣又崩线了,哪盘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每段后面还要添点,对针线手法的反省,下回如何改进,糕点塞去哪家铺间最不容易被察觉。
甚至还有威宁将军府门外的详细标注,哪棵树不能再躲,容易被阿英瞧见,一处处都圈画出来,细致得就快将整个外围的布防图全绘出来了。
榆禾常看话本,这册不厚也不薄,跳过大道理看,一柱香就翻看完,不得不说,舅舅和阿珩哥哥当真没说错,就连他看完,也不知做和尚的到底在纠结什么。
但这会儿,榆禾确实很想回府瞧瞧,那些堆在库房里头,成箱成箱仔细收好着的,也不知道脱线没有的幼时彩衣。
拾竹在旁边担忧地观望好一会儿,每当他觉得殿下皱巴着小脸就要掉眼泪的时候,下一秒又乐呵呵地继续瞧,他也不好出声打扰,提心得紧。
榆禾也知道自己向来都是心事写脸上,阖上书册后,拍拍身旁的拾竹,笑脸如常道:“跟娘亲的日注一块儿收起来罢,等哪日我非要熬夜,就给我念这些拗口的大道理,保管我倒头就睡。”
榆禾刚扭头寻景鄔,就发现人背对他而立,面向最远的一堵墙而站,这高大又孤独的背影莫名好笑。
榆禾唤他:“阿景,就算是避嫌,也不用似这般罢?”
景鄔回身而来,似是下决心般,半蹲在榆禾面前:“待在这里,我会克制不住去了解,所有关于你的事,喜怒哀乐都不想错过。”
景鄔沉声道完,心里却起伏不定,墨眸一瞬不移地紧盯榆禾的脸,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好一会儿,榆禾仍旧懵懵地望着他不回话,景鄔更是心如擂鼓,刚想再说些什么找补回来。
只见榆禾从圈椅突然跳站起,双眼写满恍然大悟,景鄔也是一愣,连忙起身去扶他。
榆禾抢先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肃穆着小脸,直直看去景鄔眼中,念道:“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速速离去,这间寺庙的住持可是我小弟,当心我派他来把你挫骨扬灰了!”
景鄔:“……”
榆禾看他立刻变回原本这副沉默寡言的神情,犹疑不定:“这就吓跑了?我难不成还有驱鬼的天赋?”
景鄔虚扶在他腰侧,无奈道:“小禾,当道士无趣。”
“那可跟和尚不一样。”榆禾扶着他的手臂又窝回去,仰着小脸道:“既不用念经也不必菇素,更重要的是不用剃光头,成日拿着符纸咻咻咻的也很是威风。”
景鄔也半蹲回去:“只要不入佛门便行。”
榆禾以为他是因和尚造型才如此说,拧眉搂住他脖颈,威胁道:“就算入佛门,我也是庙里最好看的光头和尚,有无头发皆影响不到我半分。”
“小禾怎样都好看。”景鄔幻想着那圆滚滚的光脑袋,笑着道:“你若是想,我陪你一起剃。”
榆禾后仰着半身,来回打量阿景剃光头会是什么模样,想着想着,被脑海里那副,看着就能手撕厉鬼的面相逗笑,阿景还是有头发看起来没那么凶。
榆禾倚在木椅扶手旁,勾住他腰间的香囊流苏:“舍得挂在外面啦?”
景鄔道:“平常会珍存好,今日是因为来见你。”
很怕榆禾再度跳起来驱鬼,景鄔接着道:“我自小独自生活,没有朋友,不知如何与人交心,用话本里的形容,大致是天煞孤星的意思。”
景鄔垂眸遮住卑怯:“我之前不敢离你太近,也是怕波及到你。”
榆禾认真道:“你知晓我从不在乎这些。”
景鄔盯着把玩流苏的指尖许久,郑重又坚定地轻握住:“所以我想通了,今后多出现在小禾的视线里,似小禾待我一样,学着与你相处。”
正讶异阿景这般如铁树突然开窍的表现,榆禾转眼就瞧见,他指背明显的疤痕,“这么久还没好?我之前不是送去好几罐金玉膏吗?”
景鄔当然没收到,也清楚知晓是被谁拦住的,小禾先前在学舍亲手送他的,更是舍不得用,轻声道:“正好让我装可怜。”
“阿景这般吃准我心软?”榆禾也没收回手,琥珀眸亮得分明,就着这个姿势,凑到他面前道:“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南蛮少君?”
顷刻之间,木屋内静谧无言,雪花拍在窗棂外扑扑作响,旁侧的石墙剪影里,两人的身影离得极近,鼻尖都似是快要相碰,独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景鄔眸间没有半点诧异,掌心反而握得更紧些:“小禾,我不想让这微不足道的恩情束缚你。”
榆禾看他了然的神情,不高兴地努努嘴,手腕还抽不动,郁闷托脸道:“我还想惊你一大跳呢,你还真就知道了,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虽然榆禾也有预料到,会是此般情况,但他还是有些挫败,没有哪次戏台子才刚搭起来,就如此垮台的,叫他后面准备好的话通通用不上了!
榆禾幽幽地看向他:“快说你是最近才料到的。”
景鄔默言片刻,如实道:“你派砚六来盯的那日,我便知道了。”
这会儿换榆禾吓一跳了,“砚六那般好的身法你都能察觉?”
眼看砚一当即出去寻人谈话,榆禾反应过来,立刻去捂住他的嘴:“阿景,大过节的,不好这般平白给人加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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