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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勉也不觉得被下面子,神情分毫未变,接着道:“小的刚刚亲眼瞧见的,好几个,那布履都沾着泥点子的,就这么往金丝楠木的地板上踩,店小二非但不阻拦,还笑着迎人进来呢!”
榆澈砰一声搁下象牙筷,胃口倒得连他平日最喜食的糕点也吃不进。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看在周勉磕得满脸血的份上,相信他秋猎那回,当真是口无遮拦造成的无心之失,又因对方苦苦哀求那么多天,一时心软应下他的邀约。
榆澈刚阖起眼摆好郡王架势,想将人唬走,谁曾想,被迎面飞来的碗筷一打,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猝然响起,吓得他差点从座位里滚下去,怒火蹭得直冒,还以为是周勉胆敢先甩他脸子来了。
榆澈即刻睁眼,定睛往前刺去,周勉旁边,突然站来一人,穿着洗得泛白的衣袍,同样正一脸愤愤不平地怒视他们二人。
榆澈疑惑地抬眉,他与这人又不相识,何故前来摔盘砸筷的?即便他现在没胃口,可知味楼的菜品当真是味道好,还能打包回睿王府接着吃呢。
还没等榆澈开口呢,周勉倒是先拍桌而起,伸手指向对面:“没长眼睛啊!知道这桌坐的是谁吗?冲撞了郡王你们担当得起吗?!”
徐君行是因为实在听不下去,他们这等贬低之语,这才前来辩论,刚走到他们食案旁边,正巧有个小厮端着极烫手的砂锅路过,徐君行给他让道,避开的速度快,却忘记自己背着书笈,直接挥飞他们桌面好几盘菜。
后方的关栩也大步赶来,看也不看跳脚的周勉,直接面向榆澈,行礼道:“临川郡王见谅见谅,我这个同乡头回来京城,横冲直撞地不懂规矩,打扰您用膳了。”
榆澈刚要摆手,周勉直接站到他面前,“轻飘飘几句话有什么用?!你们知道这壶酒,外加这几盘菜值多少银子吗?”
周勉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他们二人,刻薄笑着道:“卖你们十次也赔不起。”
徐君行挡下还欲言语的关栩,平声道:“是我的过失,我自会赔偿。”
“我为我的错处赔罪。”徐君行紧盯他们,“你们也该为你们的言行向我们谢罪。”
木梯转角,榆禾眼见那个獐头鼠目之辈就要动手打人,连忙道:“砚一。”
砚一迅速闪身至下方,抬脚就把周勉踹趴在地,被挡住视野的榆澈惊恐不已,还没来得及仔细瞧这黑衣男子是谁,刚抬头,便对上站立于木梯那厢,盈着笑的琥珀眼,他当即就腿抖得走不动道,后脖颈直冒冷气。
“临川郡王,世子殿下有请。”砚一侧身道:“二位也请随之上楼。”
徐君行认定他们这是权贵相护,正要接着反抗,关栩先一步道:“多谢世子殿下出手相助,我们这便过去。”
话音刚落,关栩很是费去一番力气,才将似是钉在木板里的徐君行拽上楼去,榆澈也默默起身,神情悲凉地迈步上楼。
旺儿接收到砚一的示意,连忙道:“小的立刻就把他拖上去,定不让殿下久等。”
三楼上方,祁泽另外找了间空包厢,榆澈面上的表情愈加愤怒,那人先前还道,楼上的包厢早就坐满了呢!
榆禾向那堵在门口的人勾勾手指:“阿澈表哥,罚站也请来里头。”
榆澈一怒之下,垂头走过去,“小禾表弟,你听我解释。”
榆禾抬手制止,难得摆出与太子一般头痛的表情,秋猎那次,毕竟事关皇室与宗亲,阿珩哥哥也是与他商议过后,罚榆澈禁足两月。
榆禾在榆澈被关进王府前,还领着他去四表哥那处认错,当时就叮嘱过对方,都是自家人,学聪明着点,别看人挖个洞,就自己跳下去帮忙测测有多深。
这还没解禁多久呢,今日他就又瞧见,榆澈再次被人当作那蠢笨的蚌了。
榆澈看榆禾冷着脸,坐在木椅内不说话,哄着道:“小禾,屋里头炭火烧得足,你这糖画再不吃,就要化一手了。”
榆禾张嘴就是大咬一口,拧着眉瞪向榆澈,嚼得咔嚓咔嚓作响,邬荆轻握住榆禾的手腕,“这糖丝锋利,慢些吃。”
“我小心着呢,舌头若是破了,可得好几天吃饭都不香。”榆禾拉邬荆过来坐,也对祁泽他们道:“也别拘谨站着,都坐罢。”
睿王榆驰在朝中并无实职,祁泽自是全然不惧榆澈这郡王称号,当他面坐在榆禾的另一边,给榆禾端来热茶清口。
张鹤风走过来轻声道:“殿下,要不我们仨还是回避一下?”
祁泽也不知闹什么脾性,稳攥着茶盏不松开,榆禾索性就着他的手喝,“无碍。”
榆禾大手一挥,让他们都坐下,这才笑着看向榆澈,琥珀眼闪着精光道:“脸丢多了,自然就长记性了。”
此刻,唯一站立着的榆澈,自知理亏,也是半点不敢吭声的。
这时,旺儿也正好将人拖上来,周勉刚瞧见世子殿下,立刻声泪俱下道:“世子殿下,小的冤枉啊……”
旺儿察觉小世子似是就要面露厌烦,当机立断地先把人嘴堵上,榆禾朝旺儿投去赞赏的眼神,随即看向关栩道:“这位国子监外舍的同窗,你先说。”
关栩心下感动不已,他也只在馔堂与小世子有过几面之缘,未曾想殿下居然还能记得,三言两语就将方才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榆禾就知是地上这人在兴风作浪,转眼瞥向关栩旁边面带愠色的青衫书生,“这位公子,可还有要补充的?”
关栩正要低语告知对方,小世子殿下和他所认知的权贵都不同,不用这般竖起尖刺,只见徐君行一步冲过去,力道大得他都没拉住。
榆禾又是艰难地从一众胳膊里探出脑袋,瞧他怒视榆澈那厢,了然道:“阿澈表哥,过来跟人赔不是。”
榆澈犹豫地走到榆禾身边,“小禾表弟,我全程都没说话。”
“科举可要在那儿破贡院住上三日,谁愿意去遭那罪。”徐君行以平直的语调,一字不落地重复而出。
他直挺而立,肩背不曾弯去半点:“世子殿下,他口中的破贡院,比我在乡所住的牛棚要好上百倍。”
榆禾锐利的视线直直飞去榆澈那边,榆澈虽然不知哪里说错了,还是走上前道:“本王心直口快,先前说话多有冒犯,这位举子你别在意。”
徐君行默然片刻,说道:“酒席的钱,我会还上。”
榆澈连忙摆手后退:“不用不用,没多少钱,就当作本王赔不是了。”
徐君行竖起横眉:“事理各殊,岂可混为一谈?”
榆澈:“……那你还罢。”
关栩急道:“世子殿下,君行兄的路资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实在负担不起这么大笔的银两啊!”
榆禾扯扯榆澈的衣袖,小声道:“你吃了多少?”
榆澈也低声道:“五两银子。”
榆禾捂嘴轻呼:“我们六人,就算加上砚一拾竹都要不了这么多!”
榆澈郁闷道:“周勉点的酒就要四两银子。”
榆禾一巴掌拍去他的背,把人推出去,当场决断道:“君行兄是罢,本殿今日做主,让临川郡王下月也参加科举,纯粹去体验,不录入考绩,你要还多少两银子,就给他恶补多少的书册,全当是西席先生的资费,你看如何?”
榆澈大惊:“我不要……”
在榆禾抬手要招砚一的动作示意下,榆澈默默将不要住破落贡院咽下。
徐君行还在沉思这等交易是否公平,关栩抢先道:“多谢世子殿下,这般甚好!”
榆禾也很是满意,笑着问:“可还有别的诉求?”
关栩扬笑道:“世子殿下已然帮我二人许多,这番大恩我们必定铭记于心。”
徐君行也恭敬行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榆禾接过旺儿递来的定胜糕,一人发去一块:“小事一桩,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好好歇息,我祝愿两位兄台,笔扫千军,旗开得胜!”
徐君行郑重接过之后,出了知味楼仍旧还是很恍惚,关栩也是将定胜糕妥帖收好,才道:“如世子殿下这般温润亲和的贵公子,真是世间罕有啊。”
关栩满脸的笑就没收起过,走出老远才发现对方没跟上来,还抬着手,愣在原地。
徐君行盯着手里的定胜糕出神,也不在乎身旁还有没有人在听,一字一句道:“他是这么多年来,唯独不命令我行礼之人。”
三楼包厢内。
榆禾漫不经心地走到,伏地之人的前方,“太仆寺卿之子,周勉。”
周勉嘴里的布包被扯去,脸被紧压在地:“世子殿下放过我罢,我下月还要考科举啊……”
榆禾满脸嫌恶,冷声道:“再让本殿发现,你缠着临川郡王不放,本殿见你一次,打你两次。”
周勉怒道:“你是世子就能不顾王法吗?!我要去大理寺状告你!”
榆禾拉来慕云序,拍拍他的肩道:“大理寺之子,是本殿的小弟,本殿说不让他接,他不敢接。”
慕云序很是配合地颔首,助殿下把戏瘾过足了,躬身行礼道:“在下只认世子定的法。”
周勉简直就要一口血吐在地上,那店小二看着瘦弱,这会儿膝盖狠压他背后,当真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谅你才来京不久,许你孤陋寡闻一回。”榆禾的笑眼里尽藏锋芒,“在京城,没有本殿不敢打的人。”
第87章 开帮立业第一票
此番文试补录, 阅卷的速度极快,第二日晨光绚丽,榆禾还赖在床里睡懒觉之时, 岁考双门甲等上的喜报与升学简贴, 就已送至瑶华院。
随之而来的, 还有国子监郑司业初步拟定好, 特意呈来让小世子过目的座席名录。
司业们皆有所耳闻, 小世子对正义堂这块牌匾分外喜爱,索性就在重修学堂时, 直接将其安置到上舍门口。
而同斋学子由于人员变动,上舍的两斋内, 只各有十五名。
榆禾看到这份名录表的书衣也很是欢喜,尽管他觉得修道堂和率性堂的名号也不错, 可相比正义堂来说,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现在倒是非常合他心意。
里头大致的布局还和内舍差不多,只不过,慕云序被调来榆禾的东北面席位,司业只定了十三名学子,还留出两名空位,任由小世子挑选。
榆禾翻阅着另本名录册,外舍只升上来一名同窗, 还正巧是昨日碰见过的关栩, 榆禾拿起朱砂笔,将其圈画出来。
随即,笔尖又落在景鄔的名字上,榆禾这回的席位后方, 刚好多添来一张书案,大笔一挥,将他的名字直接填上。
用完午膳后,榆禾拿起耀眼的等第单,迫不及待地往永宁殿跑,这回,他许是还能再讨五箱话本来。
开年积攒的政务繁多,闻首辅在下朝后,同往年一般,自请留在殿内共同处议,榆禾一路叮铃当啷地跑来,冲淡不少枯燥乏味的气氛。
榆怀珩不用从面前三摞高的奏本里抬首,都能知晓来人,唇角勾起,直言打趣道:“一睡醒就跑来,定是来讨赏的了。”
榆禾哼一声,把东西随意扔去龙案上,转手从榆锋面前五大摞中,抱起最高的一叠,重重放去太子案桌上,得意笑道:“赏你的。”
趁太子发作前,榆禾一溜烟跑去闻首辅那边,一口一个闻爷爷叫得可乖可甜。
闻肃喜不自胜,取出早就备好的两大个满当当的荷包,一个作为金孙孙的压胜钱,一个庆贺他的金孙孙顺利考入上舍。
里头都是些金子打的小动物,栩栩如生颇为有趣,榆禾满脸笑意地绕着闻爷爷说了近乎一整本,不带重样的吉祥话,祖孙俩其乐融融地说笑许久。
直到闻首辅笑呵呵地朝上方侧首,榆禾才慢悠悠起身,左右各挂着,都快把他腰带扯松的荷包,来到龙案旁的小椅子坐下。
榆锋览阅着文试记录,余光瞧他眼巴巴的模样,眼底藏着笑:“可算是记起,来找谁了。”
“舅舅可不好冤枉人的。”榆禾撑着龙案,横着半身抬手点点等第册,“我刚来就把喜讯递到你手里了。”
榆锋睨他一眼:“你那是递?若不是朕接得快,这奏本全被糊上朱砂了。”
只见榆禾满脸哼哼唧唧,有很多话要冒的模样,但仍旧一声不吭地坐回小椅子,榆锋侧身道:“有事求朕?”
榆禾早就憋了一晚上,见榆锋起头,叭叭叭地将昨日知味楼发生的事挑着说完,紧接着道:“每至科举,前来应试的寒门学子比过江之鲫还要多,能鲤鱼跃龙门的堪称凤毛麟角,这一来一回的路资难倒多少豪杰侠士,我们得仗义出手啊!”
榆锋初听前半段,还心道榆禾真是突飞猛进,遣词造句都颇有朝堂风范,直到听闻他忍不住冒出来的江湖话,好笑道:“那禾帮主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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