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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还简陋不堪的小屋,如今已焕然一新,地上铺着羊绒毯不说,里头还尽数翻修过,榆禾每回来,都能瞧见新花样。
他熟门熟路钻进屋:“趁着最后一日,我来给你好好恶补一番,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榆禾来得突然,邬荆还没来得及收起书案里散乱的宣纸,就被跑来的榆禾拿起阅览。
索性被拿起的,是能见人的,邬荆极快地将写满榆禾的宣纸用手指勾来,推去暗格,正要检查是否还有疏漏,只听榆禾冷哼一声,邬荆立刻反应过来,之前他忘记要坦白什么事,大步过去哄人。
榆禾看着这张条分缕析的策论,用指尖推远他:“我原先还担忧你,白捡景鄔这举人名头,若是科举写得连乡试都不能通过,如何去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眼见榆禾转身就要走,邬荆牵着人不放:“抱歉小禾,那日在妄空寺聊得太多,没忆起这件事。”
“哼,我看你是扯谎太多,补不过来了罢。”榆禾抽半天也没抽回手,佯装要咬他,邬荆不仅握得更紧,还往他唇边递了递,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
“我才没有咬人的爱好。”榆禾撇开脑袋:“你上回可是说,以后什么也不瞒我的。”
邬荆道:“我自学八年大荣的理义经论,虽不能称得上精通,这般文章还是可以顺利写来。”
榆禾转回目光:“还有呢?”
“静室罚抄那回,我交的是白卷。”邬荆道:“武考本来是三场皆要让的,但我在树林里听闻你更看好别人,才在第二场取胜。”
难怪那日午时觉得树影微动,他还当是墨一叔呢,榆禾眨眨眼道:“还有呢?”
邬荆道:“重阳宴那日,你离席后,我便一直跟着,在小路碰见不是偶遇,我担心你的情况才拦住路。”
只见透亮的眼神还是紧盯他不放,邬荆有些紧张地错开视线,榆禾已然从被他牵着,慢慢快要挂在他身上了,他此刻躬身的肩背都显得僵硬起来。
榆禾不满地眯起双眼:“你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邬荆悄然屏息,回眸对上琥珀眼,诚恳道:“还请小禾先生指点。”
榆禾不解道:“你先前究竟是如何编得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经义,瞎写都写不出来罢。”
就是因其写得实在诡异,全然发现不了端倪,墨七览过后,都定言装不出这般,榆禾才当真以为南蛮人学不来中原经书,刚刚看到那策略时,简直是大为震撼,阿荆居然能瞒得这般好。
“……”邬荆不经意松口气,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榆禾看他沉默不言,抱着他脖颈晃悠:“你都快把自己扒得只剩底袍了,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邬荆无奈道:“小禾,这话不能这么比拟。”
榆禾讶然:“你一个南蛮人还教我说中原话?”
邬荆轻笑出声,察觉榆禾搂着自己似是手酸,抬臂将他抱坐到书案上,再取来蛮语本和图腾册,演示给他看。
榆禾只见他把大荣官话译成蛮语,用蛮语对应图腾排列出顺序,最后按图腾的音调,直白地一字一字转成大荣官话。
榆禾叹为观止:“阿荆,你确实有做暗桩的天赋。”
邬荆给他揉手腕:“小禾太聪明了,不然怕是瞒不过。”
榆禾勉勉强强被哄好,“那阿荆这回准备如何藏拙啊?”
邬荆倾身,双手撑在榆禾身侧,面显难色道:“我只善武,这回怕是想考探花,也得下番苦功夫。”
鲜少见阿荆这般苦脸,榆禾笑得狡黠,仰脸道:“让你瞒我这么多事,你若是考不上探花郎,这笔账可清不了。”
邬荆也笑道:“冰鱼大抵下月就到,待考完,我熬份鱼汤,再炙烤些鱼肉,用来赔罪可好?”
榆禾双眼一亮,正想问阿荆什么时候学的厨艺,屋门被轻叩几声,门外砚一道:“殿下,刘监丞已在门口许久。”
榆禾瞥眼窗外,天色确实已晚,自国子监实行监生入住学舍以来,每晚都会有监丞挨个院落巡视一番,确保学子安然待在屋内。
刘监丞已在荷鱼帮这牌匾门下,站了快有两柱香,小世子才可算是从后头院落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人,就这么点距离,那景公子还要亲自护送。
他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太子殿下的吩咐是,小世子晚间得独自在学舍待着,而景公子又未迈过荷鱼帮门槛,此番情形,合情合理。
第89章 威风的小禾大人 科举当日。
科举当日。
悬挂着题有“开科取士”牌匾的门楣正下方, 榆禾身着金红羽缎斗篷,高高束起的青丝随风飘逸,明眸皓齿, 充满朝气地昂首立于正中间, 在一众官员士卒内, 分外亮眼。
朱漆正门前方, 一字排开数个宽大的布棚, 四面皆有厚实的布料遮挡寒风,搜检的进程都相比往年舒适又便捷许多。
礼部早在上月时, 就贴出布告,此次科举, 笔墨,食物和衣物等用品皆不必携带, 考生只需轻装上阵,集中精力赴考, 贡院内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会儿,若是有未带浮票者,也无需惊慌失措,禀告给周边的兵吏,道出客栈名称与所住房间,保管在半柱香内,就能快马加鞭地帮忙取来, 绝不会让任何人错过来之不易的会试。
不少参与过多回科举的文人, 皆被此等体贴入微的照拂,感慨得泪上心头,路过巡视官的身旁时,俱恭敬地朝世子殿下行礼。
礼部和工部共同操办时, 皆口口相传世子殿下功德,他们清楚地知晓,能有此般恩恤,是世子殿下悉心筹划而来,踏过贡院门槛后,报国的坚定之心更甚从前。
榆禾在正门口站满吉时后,随着祁言与封郁川,一道走至旁侧的高台处。
祁言身为上届的状元郎,此次被圣上钦点作为主考官,此时他一袭深紫貂皮大氅,从怀间取出一大兜油纸包,笑着道:“小禾快拿着,你可不知道,小泽大早上就在府里叨叨半天,命我定得亲自送到你手里。”
“谢谢祁大哥。”榆禾接过份量不轻的一大兜,惊讶道:“他这是怕我在里头饿三天吗?”
“我也是这般说。”祁言打趣道:“毕竟贡院未请来知味楼的厨子,怕我们小禾吃得没滋味罢。”
榆禾神气道:“我十日的素斋都吃过来了,吃什么都有滋味。”
封郁川也笑道:“你竟能忍着,未凿冰钓鱼吃?”
“我是那般没有定力之人吗?”榆禾就算有过此想法,也是坚决不会承认的,“待会就让你顶着寒风,在外面多转悠几圈。”
封郁川轻啧一声:“公报私仇?”
榆禾仰脸道:“认命罢封将军,我今天,官比你大。”
待所有考生都相应落座后,祁言立于最高处抬手示意,礼部官员立即发出信号,为期三日的科举正式拉开帷幕。
榆禾骑着玉米,漫步在宽阔的石砖道面,远远瞧见闻澜的身影,慢悠悠晃去他的号舍前,心情极好地坐在高处,看他垂首写题,颇有种身份对调的威风感,可算轮到他盯着人埋头苦写了。
对方温习科举时,还不忘给他出补考的难题,年节回来的几天,那是做得榆禾头晕眼花,今日闻先生终于是落到他手里了。
此时,闻澜恰好抬眸看过来,榆禾冲他翘起嘴角,乐呵呵心道,等着罢,三日的全素宴在向你招手。
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榆禾轻拉着缰绳,玉米抬步继续往前。
慕云序和孟凌舟皆与闻澜相隔不远,两人都是榆禾寄予厚望的,得依次前去观望一番,今岁的课业是轻松还是繁重,全靠他们了。
两人的状态不错,慕云序还是那副笑颜朝他颔首,孟凌舟似是稍显紧张点,榆禾瞧他提笔的腕间都微微紧绷,下笔似是要斟酌几许。
榆禾不能过多打扰,接着晃去邬荆那,他分到的号舍位置还挺远,从前头一直巡视到末尾,再由东往西走到底,才瞧见那高挺的肩背。
为防止夜间鼾声众多,考生难以安眠,榆禾为每间号舍都备上不少棉花球,以便他们堵耳,可以清净些许,他一路巡视过来,三位同窗和前面的不少人都塞着了,唯独邬荆还未用。
榆禾刚停马驻足,邬荆的目光瞬间落过来,榆禾抬手指指耳朵,邬荆揺首示意无事,随即指向桌案竖着的,未点上的烛台,榆禾朝他扬扬手炉。
眼瞧阿荆只盯他看,从他来之后都不动笔了,榆禾比划着,催促他快写,谁知对方还依旧半点不着急,唇角都扬得更高些。
榆禾无语,合着考生不急,他这个巡视官急是罢,朝着邬荆瞪去一眼,爱写不写,拽着玉米就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榆禾突然想起榆澈来。
历年来,宗室子愿参与科举的少之又少,今岁,临川郡王作为宗室表率,亲至科场体会士子之艰,以此勉励天下学子勤修文武。
尽管考绩不会录入,但会向天下人公开,榆禾只好默默为阿澈表哥祈福,希望他一个月的恶补,能有些成效,放榜的时候可以少丢些脸面。
他还在这厢为他挂心,谁知这位考生也是心大得很,只见榆澈在桌案后,抓耳挠腮半天,随即坦然地放下笔,大步走去软榻内,倒头就睡。
榆禾:……
他让工部特意修这等舒服的号舍,不是用来给人睡大觉的!早知道把榆澈这处单独挑出来不动,就该让他住住茅草屋!
榆澈躺在铺内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莫名有种杀气逼近,他睁开眼往外看去,当即就从床铺里滚下来。
巡视官佩有圣上特赐的长庚剑,这柄剑得司天台赋名,象征着太白金星,兼具文武双全之意,平日只珍藏于帝王阁内,唯有极隆重的场合才会请出。
此时,这把威名赫赫的剑,就横在他面前,尽管未出鞘,榆澈都感觉似是被剑气抽上好几个来回了。
榆禾冷着脸做口型道:“写。”
榆澈抖着腿双膝跪地,连连合十求饶,无声保证自己一定会把每道题都写完。
与此同时,封郁川正好散步过来接人,一来就瞧见如此精彩的场面,抱臂在旁,饶有兴致地围观许久。
榆禾吓唬完人,满意地收回剑,跟着封郁川一同转身离去,前往距离号舍不远处的布棚歇息。
科举的巡视是两个时辰一轮,由巡视官和监试共同负责,祁言作为主考官得坐守高台,不像他们俩,还能得空躲闲。
封郁川给榆禾倒来盏热茶:“小禾大人,今日很是威风啊。”
榆禾一口饮尽,双手捧着脸搓,得意说道:“不止今日,我天天皆如此。”
封郁川拎着那羽绒兜帽,不由分说地一把扣到榆禾脑袋上:“我一去那边巡视,你就自己取下来是罢?”
榆禾理直气壮:“哪有巡视官包得像粽子一样,满考场走的?多没气势啊。”
封郁川眼见榆禾来回瞄自己身上利落的骑装,笑着道:“可惜小禾大人,没有我这等天生体热的根骨,只好鼓得像雪人一样咯。”
榆禾今日这身披风,确实轻盈如雪花,但也就是因为过于轻,穿在身上显得非常蓬松,再加上鼓鼓的兜帽,远远望去,当真像是刚修成人形的,极为明艳的雪精。
榆禾拿起剑就打过去,封郁川离得近,猝不及防地抬手接住,“嘶,这么大力道?”
榆禾道:“话本子里都说这般奇特根骨的,都需要千锤百炼,我一向是仁心至善,可不得顺手帮忙炼炼?”
封郁川直接将剑抢来,放在自己背后,两三招制住榆禾扑过来取的双手,竖着疤的眉峰高扬道:“这么多天没见,一上来就打我?”
榆禾努嘴示意他此时的强盗行径:“你该打。”
封郁川回敬道:“你也该罚,我禁足这么多天,也不知来探望我这个做哥哥的。”
榆禾确实有那么点点理亏,但他是坚决不认的,正想着怎么把人堵回去,不远处就传来木凳翻到的声响。
事发突然,封郁川半揽住榆禾的肩背,和他一起起身,轻拍两下安抚:“不急,先去看看。”
两人快步至那间号舍前,瞥见眼前骇人至极的场面,榆禾不敢妄动,留在原地急切地等待院判赶来。
封郁川先行大步在四周巡视完,索性每间都相隔甚远,附近皆没被影响到,也没有其他考生发生此等状况,随即疾步赶至榆禾身边,柔着力道掰开那攥紧拳头的手,果然瞧见他手心泛红的指印。
这间号舍内的考生,榆禾正巧认识,便是一月前在知味楼见过的徐君行。
徐君行现在的情况,属实让人看了无比惊慌,只见他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呕血,染得整片前襟俱被暗红浸透,鼻孔也在疯狂飙血,喷得地面四处皆是,唯一还干净的,只剩书案内的纸张答卷了。
院判来得极快,但也是花去好一会儿功夫,才堪堪帮人止住血,徐君行惨白着脸色,费力地睁眼往前瞧,满目都是世子殿下忧心忡忡的神情。
徐君行还没有完全清醒,可却想把这样的自己藏起来,这般脏污连他自己见了都心生嫌弃,怎可碍到殿下那般清亮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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