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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只是年岁大了,又或许是陆濯白的记忆有些偏差。
郑南楼并没有细想。
掌门身居高位,除了那一挥手之外并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出现了裂痕。
“妄玉,你疯了不成?”他冷声道。
“不过是个......你竟想着和他结契?”
他到底是碍于这大殿上还有旁人,没把话都给说明了。
郑南楼当然知道那省略的字句里藏着的是什么,无非是说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牺牲品、垫脚石罢了。
他们从来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过。
藏雪宗要利用他成就妄玉的大道,却从一开始就打算连个像样的名分都不会给他。
“杀夫证道”虽不是什么为世道所不容的手段,但细究起来到底是不太好听。
所以,就算只是为了名声,他们也需要尽力掩藏那个被杀之人的踪迹,将郑南楼安排给妄玉做徒弟其实也是出自于这个考量。
将“杀夫”中的“夫”和亲传弟子的身份分隔开,成为像是两个独立的人。等日后时间一长,想洗干净这些无谓的细枝末节,只消往他身上强加些罪名,说成是“清理门户”,大抵便不会有人在意了。
若他真的死于妄玉剑下,他就迟早会被彻底抹去。
人们总是只会看到立于山巅的胜者,而不会在乎背后的那条路上铺了有多少白骨。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在妄玉说出那句话后,郑南楼也许震惊,也许抗拒,但他并不准备打断这场对峙。
他是乐见其成的。
掌门的话已经十分严厉,大有斥问之感。
但妄玉看看却并不在乎。
当然,凭他的地位,也是不应该在乎的。
所以,他看着掌门,从头至尾连姿势都未变过,也不管那人究竟说了什么,一字一顿对他道:
“一月之后,我将与郑南楼结契。”
“劳烦掌门替我将这消息,昭示天下。”
掌门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更黑,气急之下,抬手猛地拍向座椅扶手,发出了一连串清晰的断裂声:
“妄玉,你想清楚!”
郑南楼看不见妄玉的表情,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平静的,却不容丝毫反驳的声音。
“我已经想得够清楚了。”他说。
言毕,他便不再去看掌门,而是转头望向已经彻底瘫倒在脚下的谢乘安。
“至于谢珩的事,我徒弟所言,句句属实,他确实被我托付给了友人医治。你们谢氏意图窃取仙君宝器,他能保下一条命来,你应该谢谢南楼才是。”
“以后若是想要人,直接上我玉京峰来,当着我的面问我。如若有下次被我看见你对南楼出手,我不会再留情面。”
妄玉并没有用什么威胁或是恐吓的语气,反而说得很淡,却还是让谢乘安害怕地瞪大了眼睛,最后竟支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说完这些,他才终于转过了身,面朝着郑南楼,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似是竭力压下方才的那点戾气,然而眼中却不见半分喜色。
“回去吧。”他说。
郑南楼受的伤并不重,他和谢乘安的那一场并没过上太多招就被妄玉给打断了。所以身上都是皮外伤,回到玉京峰的时候,都已经结上血痂了。
他本来并不在乎,心想着这点小伤随便敷上些草药就行。
可妄玉却不同意,说什么都要亲手给他涂上伤药。
郑南楼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两个人便就坐在院子里,借着满月后依旧明亮的清辉安静地处理伤口。
敷了药,又包扎完了之后,妄玉一言不发地就想要走,还是郑南楼先叫了一声“师尊”,才止住了他的脚步。
郑南楼本想多问些今日的事情,却未曾想是明明要离开的妄玉先开的口:
“南楼,今日之事,确实是为师冲动了。”
他背对着郑南楼,声音有些泛凉,低低地道了一声:
“抱歉。”
这下倒是轮到郑南楼惊讶了:“什么?”
妄玉以为他是不懂自己为何要道歉,便解释道:
“方才在大殿上当众宣布要和你结契的事,其实应该先问问你的。没得到你的允准就擅自说那些话,是为师的不对。”
郑南楼听着觉得有些好笑,反而去问他:“那师尊为什么没有问我呢?”
妄玉的背影浸在月光里,一身白衣都似是染着光,却始终面朝着远处,不愿转过身来看他。
他并没有回答郑南楼的问题,也不知是不会说还是不能说。
郑南楼并不继续追问,而是忽然伸出了手,拂过层层月华,抓住了眼前那片如流云般的袖角。
“师尊之前没问,为什么现在也不问呢?”
他的手又顺着那截袖子缓缓向上,轻轻勾住妄玉藏在后面的指尖。
指尖莫名有些凉。
“你现在不问我,又怎会知道——”
“我其实,是愿意的。”
妄玉明显一怔,温热的掌心随即便将郑南楼的手指都裹入其中,他也终于愿意在此时回过头来,问他:
“你说......什么?”
他似乎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即便是刚刚在大殿上怒极,也只是敛了笑,比往常稍稍高声了些。可他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忍不住地颤了颤,似是并不敢相信。
灰色的瞳孔中,映出郑南楼此刻的笑,嘴角上扬,双眼微眯,仿若是得逞一般的狡黠的笑,却偏生笑得人生出无尽欢喜,连那满地的流光都要逊色三分。
郑南楼张开唇,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愿意的。”
妄玉没有动,于是,是郑南楼先走出了那一步。
他像只灵活的小兽般钻进了这个人的怀里,身上带着一点青草的芬芳,像是穿过重叠的林间和草地,终于在此刻跃入了他的胸口。
“因为,我也是喜欢师尊的。”他认真地说。
妄玉终于摸索着去揽他的腰,将他用力再用力地扣进身体,喃喃地叫他的名字:
“南楼......”
郑南楼伏在他的身前,有些不满意地小声嘟囔:“所以师尊,你真的不能再问我一遍吗?”
于是,妄玉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捧着他的脸,月光在他的那双灰眸里融化成两汪温柔的春水:
“南楼,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郑南楼依旧在笑,丰润的唇瓣吐出的话,像是这个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我愿意。”
妄玉又低下头,将自己的唇也贴了上去,似乎是想要弄清楚,那两片殷红之中究竟藏着什么,才能流淌如此比饴糖还要甜蜜的话来。
但没有人注意到,郑南楼环在妄玉身后的手臂上,缠绕着的白布中间,竟悄无声息地洇开一抹血色。
像是为这场温暖喜剧写下的最无情的批注。
第50章 50 不会回头
玉京峰的后山,除了有大片繁茂的树林,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其实是有些奇怪的,没有积雪的山顶是怎样诞生出这样一条溪流的,没有融化的雪又是怎么出现这些潺潺淌过的水流的?
郑南楼应该是想过这个问题的,但并没有来得及去细究。
其实寻找答案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顺着这条小溪往上走,找到源头就行了。
可从前总是有许多的事,比寻访一条小溪的起源更重要。他就想,下次,下次再去好了。
于是,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过的的“下次”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所谓的“下次”已经注定无法再抵达了。
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说起来还有些可惜。
大抵世间的事情都是如此。
不然,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呢?
但遗憾只能是遗憾,它阻止不了任何事。
就像此刻郑南楼蹲在溪边,冰冷的、澄净的水流被他的手指分开,顺着他的掌侧一刻不停地往山下而去,像是在奔赴一场总也没有尽头的幻梦,永远不会回头。
郑南楼也不会。
他没再考虑别的事,而是收回手,从腰间的储物囊里取出一颗小小的贝壳。
分明是白色的,但放在阳光里,竟生出许多细碎的五颜六色的虹彩来,仿佛他曾经见过的浮光湖上的霞光。
贝壳“咚”的一声被他投进了溪中,却不顺着水流往下,反而直接沉了底,混进一堆石头里,眨眼就没了踪迹。
郑南楼只等了两息,这条小溪的水流便忽地慢了下来,一团红色的烟云自下游溯洄而来,又缓缓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细若无骨的手指拨开层叠的纱衣,泠珠那张漂亮的脸便破水而出,整个人慵懒地伏在了岸边。
湿发纠缠着贴在腮上,更衬得她肤若白雪,妖异逼人。
“小南楼。”她轻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当初在浮光湖,因着郑南楼说要助她再见那仙君一面,泠珠便把这颗贝壳交给了他,道只要在任何有水的地方投下贝壳,她都能很快就出现。
郑南楼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现下见了泠珠,却忽然就有些心虚了起来。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的那双眼,只瞧着旁边树上被风吹得颤巍巍的叶子说:
“我确实找到了一些关于那仙君的事......”
泠珠一听,立即便道:“真的吗?你快和我说说!”
“她大概是叫炤韫,‘日月炤临’的炤,‘怀珠韫玉’的韫。”
郑南楼顿了一顿,又说:“一听便是很适合她的名字。”
虽仅仅只是个名字,也让泠珠仿佛是得了什么宝贝般欢喜了起来,一连念了好几遍,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郑南楼的话,才再次看了过来,期盼他能再说些什么。
郑南楼在她这样的目光中觉得嗓子平白就有些发涩,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据说,她是这天地间第一位仅靠自悟便得以飞升的散修,做过很多很多的好事......”
泠珠的一双眉毛扬得愈高,郑南楼讲得并不详细,却还是让她仿佛又见了那个人一面似的。
可郑南楼的下一句便就没这么好了。
“但是,她好像三百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泠珠的眉眼又耷拉了下来,“怎么会失踪?在哪里失踪的?”
郑南楼只能摇摇头,告诉她:“我师尊也是从一本古旧的残卷上看来的这些,除此之外,其他的并不清楚。”
泠珠彻底委顿了下去,半张脸埋在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半天泡泡。
郑南楼见她这样,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
“我之前跟你说我有办法能让你再见她一面,是我一时夸下了海口,如今又做不到,实在是对不住。”
“但......”他话锋一转,“虽不能让你见着她本人,却可以给你看看她的剑。”
见泠珠又重新把身子从水里探了出来,郑南楼笑了笑,抬手捻诀,指尖袖中银光一闪,“悬霜”已横亘在眼前。
他将剑递了过去,问她:“你当年可曾见过?”
应当是见过,因为他看见泠珠的目光在触及到“悬霜”的刹那间就克制不住地颤动了起来,像是难以置信般,右手抬起又放下,却始终不敢上前。
于是,郑南楼又把剑往她的面前送了送。
泠珠的手也终于落了上去,却在触碰到的瞬间,“悬霜”似是有感应一般弹出一道极为柔和的剑光来,擦过泠珠的脸际,像是为她拂去一缕凌乱的发丝。
“看来,它还记得你。”郑南楼轻声道。
泠珠笑了,可眼睛里却在这笑容中落下了泪珠,“啪嗒”一声落进溪水中,倏忽便消失了。
见她这番样子,郑南楼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俯下身低声朝她道:
“你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将这把剑带回去,反正我如今也不大用得上。”
泠珠却没有接,她把剑又给推了回来。
“不必,我拿着这剑也是无用。”
她抬头看向郑南楼,眼圈依旧有些泛红,但整个人并不沮丧,反而又恢复了明艳。
“还是要谢谢你,其实就只是知道她的名字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又能看到这把剑,我很开心。”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梦而已。除了你,也再没旁人知道了。”
“红尘劫,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我还是可以教你。”
直到现在郑南楼依旧看不懂她,他实在不知道泠珠守了三百年的所谓执念究竟是什么,这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牢固又如此长久的感情吗?
而这种感情的开端,仅仅只是因为那一面吗?
郑南楼知道自己大概还是浅薄,他见过的东西太少太少,少到只给他一丁点好处,他都能傻乎乎地上当。
他不会再那样了。
所以,他看着水中的泠珠,缓缓说道:
“我既然没有做到我所承诺的事情,也自然不会要求你把‘红尘劫’教给我。”
“我只是想请你,帮我塑一个梦。”
“一个独一无二,引人沉沦的梦。”
道别了泠珠,郑南楼也没立即回山上去,而是又去了主峰山后的那座老屋。
老屋年久失修,他虽然来过几次,但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被扑面而来的灰尘气呛得轻咳了两声。
陆濯白站在窗口,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双和妄玉肖似的脸上出现了那个人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你若是下次还迟到,就干脆把时间约得晚些。”
但他大概也是等习惯了,听起来并没怎么恼,只是带着几分讽意。
郑南楼没理他,随手就扔了小药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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