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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着眉正想要挣扎,可转头的瞬间,余光中就似是瞥到了什么,立即便就不动了。
郑南楼伏在玄巳的肩上,只从他的颈侧露出一双眼睛来,不动声色地往那个地方看过去。
玄巳身后的桌子边上,同样也坐着个衣着华丽的修士。
那人一身织锦绣袍,衣摆垂坠在地上,像是铺开了一片流光似的。
可就在这“流光”之下,衣角被悄悄地掀开了一个口子,微小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很白,又感觉十分肿胀,像一段削了皮的藕,甚至还在轻微地蠕动着。
那绝不是人的脚。
但究竟是什么,郑南楼却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熟悉。
直到,玄巳避开众人的视线,在他的手上写了一个字,他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那是一截,虫尾。
也不怪郑南楼看不出来,这尾巴单看露出来的一小截,就比平日里见的大了不知道有多少倍。
如今得了答案,再细细去看,才终是瞧出点蹊跷来。
那截尾巴的表面,原来并不是光滑的,只是因为够白才掩盖住了细节。
上面似是覆了一层微微隆起的纹路,还隐隐透着点奇怪的光泽,像是分泌出来的黏液在光线下的反射。
若当真是有这么大一只虫子藏在这人的衣服里,绝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而如今的这番情境,要么,是这人修了什么邪法,养了只怪虫在身边。
要么,这根虫尾,就是从这人身上长出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郑南楼没忍住,又往盛今的方向扫了一眼,却见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微笑着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也不知方才自己的动作,有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但郑南楼也没有慌,而是装作没有看见般的转过头,对着玄巳的耳朵轻声道了一句:
“见机行事。”
便就彻底离开了这人的怀抱,颇为从容在众人面前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才略带炫耀般地笑着开口:
“我家这位,比较黏人,各位见谅,见谅。”
随后,又偏头问那咄咄逼人的男人:“道友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人哪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阴着脸坐了回去。
盛今也终于在此时站了起来,朗声对所有人道:
“在这里聊了许久,各位,还是莫错过了今晚的,灯会。”
这修士的灯会,自然是和普通的灯会是不一样的。
从那楼里出来后,天色已经黑了下去,也不知是真到了晚上,还是这镜花城独有的幻境使然。
郑南楼和玄巳走过浮桥,迎面便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游龙,翻腾着直扑而来,又在他们的眼前骤然分解,化作满天繁星般的彩灯四散而去。
而这背后,先前那绮丽的街巷,此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无数灯笼虚虚地浮在半空,汇成了一整片绵延不绝的灯带,像是一条发着光的河流一般,流淌在楼阁之间,将整座城都映衬得宛若仙境。
而灯带之下,是许多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花灯,一个个都跟活了似的。飞鸟双翼轻展,仿佛振翅高飞;游鱼鳞片闪烁,宛若水中嬉戏。还有其他各色瑞兽,都形貌鲜活,栩栩如生。
可就算是这美景铺陈在面前,郑南楼也没什么心思多看。
此时的镜花城对他来说,已如方才所见的,藏在华美衣袍下的虫尾一般,看起来有多漂亮,下面掩着的东西就有多让人心惊。
谁知道这些花灯背后究竟是什么。
可玄巳却突然拉住了他。
原本垂在身侧,无意识近攥着的手被他一点点地翻开,又将他自己的手给嵌了进去。
十指相扣的瞬间,郑南楼终于回过神来,去看他的眼睛。
即便在这漫天花灯中,也一样幽深的眼睛。
郑南楼被那眸色给烫得一惊,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楼之上,盛今站在四层的栏杆内,正居高临下下地看着他们。
险些就把这个忘了。
郑南楼有些懊恼,这段时日,他的脑子好像总是很乱,心绪也有些不宁,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被玄巳牵了手,他也乖乖地跟着这人的身侧。方才同他们一起出来的那些人,早已散进周围的花灯之中,再寻不见了。
如此梦幻般的夜景之中,仿佛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郑南楼一边装作欣赏花灯,一边靠着玄巳的肩膀,低声和他说:
“刚才,多谢你了。”
玄巳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也已习惯,便兀自地自己说了下去。
“不过,这也怪你,天天拉着个脸,一声不出的,问你话也不回答,都是我在帮你解围。”
“要不是你,说不定我们也不会被带到那儿去试探了。”
他这话其实说的有点强词夺理,但他也是算准了玄巳不会反驳,偏要将所有的责任都往他身上推,叫他在这里受自己的指责。
郑南楼见他果真这样,便立即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一条条地数着这人的罪状。
数着数着,一只手都快数不下了,才终于宛若埋怨似的叹出一口气来。
“哎,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又去偷偷看玄巳的脸色,自然什么都没瞧的出来,便故意凑上去问他:
“你说说看,做我的妾室怎么委屈你了,我还特意说了是爱妾呢!”
话音刚落,玄巳突然就停住了。
郑南楼一个没注意,差点就撞他耳朵上了。
正揉着被撞疼的鼻子,这人就忽然转过来看他,眸色似是又沉了一分。随后,目光又缓缓下移,明显就是落在了他的唇上。
郑南楼立即警觉,连忙捂上了自己的嘴,闷声连道:
“不行不行,现在不行。”
玄巳沉默,却仍是看着郑南楼。
虽然他并没有把那句话问出口,但郑南楼已经明白了,继续捂着嘴摇头:
“什么时候都不行。”
说着,还不忘补了一句:
“你以后不准再突然亲我了。”
他有意往后退了一步,玄巳却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故意的一般低头凝视着他,却又抓着他的另一只手,在上面写到:
为什么?
郑南楼有些恼,但看着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有些危险,也不敢就这么把手给放下来。
“什么为什么?你这人好不要脸,怎么不打招呼就胡乱亲人。”
玄巳目光微动,手上写字的动作还在继续。
指尖轻轻在掌心划动的感觉实在是有些痒,郑南楼便只能一边忍着痒意一边仔细辨认他写的那几个字。
若......我......打......招......呼......
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出来,郑南楼就猛地一惊,连忙就想把手抽出来,可玄巳死死攥着,就是不松手。
他便只能将用原本捂着嘴的那只手,去推这人的脸。
可还没推上去,玄巳就突然伸手过来,蒙上了他的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的时候,一个明显比之前更轻,更缓,却又更让人心颤的吻,就这样落在了郑南楼的唇上。
花灯在深沉的夜幕中浮动着,交织成了一片流动的光影,既洒在四周的楼阁草木上,也落在了靠得极近的两个人的身上。
但郑南楼却什么都看不见。
满目的暗色似乎放大了他的感官,让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贴上来的唇,有多柔软,又有多让人沉溺。
他大概是忘记了推开。
又或者,不想推开。
四周的一切都在此刻被剥离了出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自己,和面前这个气息交缠着的人。
但这个吻同样很短,短到来不及回应,就退了开去。
突然涌现上来的光线逼着郑南楼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玄巳依旧还是之前那个样子,黑色的面具遮挡住了他脸上的所有神色,只留下另一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南楼忽然在这瞬间像是要滚下泪来,像是被某种积压很久的情绪击中,却偏生被他给忍住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无比郑重却又胆怯地问他:
“那这次,这次也是演戏吗?”
玄巳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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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吧,我还有!
不白来啊,都不白来(#^。^#)
第72章 72 只问这一回
在北地某个藏在风沙里的小酒馆,郑南楼听为他沽酒的老板娘说过。
男人,是这个世上最好懂,又最不好懂的东西。
好懂,是因为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不好懂,却是缘于,就算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你也不知道,他的心里究竟放着谁。
大概这些道理总是矛盾又奇怪,所以郑南楼并没有听懂。
他只是一面喝酒,一面有些醉醺醺地笑。
说,我也是个男人。
我就不这样。
老板娘闻言,撑在桌子上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才笑着说,
你虽然是个男人,但看起来却像是那个会被男人骗的。
这叫什么话。
谁能骗他呢?
郑南楼醉倒在昏暗跳跃的油灯中,闻着沙漠干燥却凌冽的味道想。
骗他的人,明明已经被他给杀了。
虽然他并不记得。
可现在,黄色的沙粒化为了漫天游弋着的灯火,他终于好似是理解了当年那个老板娘对自己说的话。
他等来了那个会骗他的男人。
然而,可悲的是,就算他如今看着他的眼睛,也猜不透这个人的心理究竟在想着什么。
玄巳不肯回答他,但郑南楼却不会轻易就这么放弃。
他往前走了半步,彻底消弭了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像是要让所有未尽的话语、未明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两人的胸口都快要贴上,他却只独独注视着这个人的脸。
“你认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来执着,却也果决。得不到回答的问题,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他微微踮起脚,似是执拗地想要和玄巳站在一样的高度上。
“所以,我只问这一回。”
“刚才的这个,也是演戏吗?”
他故意说得很慢,却极清晰,像是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将这些话全都送进玄巳的耳朵里,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理由。
他想知道答案。
无论这个答案是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可玄巳却还是像是故意在和他作对一样,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伸出手来,尝试在他的掌心写上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单纯的点头或是摇头。
长久的沉默在某一刻像是化为了实质,朝郑南楼重重地压了下来,逼得他一点一点地站平。
看来,这就是回答了。
他了然地垂下了眼睛,忍不住地想。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却似乎比被当面拒绝还要让人难受,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一样,反复又伤人。
难受到他恨不得抬手给这人脸上直接来上一拳。
若是他再年轻一些,二十岁上下的时候,或许会这么做。
他会揪着他的领子,用质问、威胁或是其他什么行之有效的手段,迫着这个人亲口说出点什么东西来。
总比沉默要好。
但现在却并不行。
不仅仅是因为年纪,他们身后的高楼上,盛今还在看着。
他们不能在这里就撕破脸。
于是,郑南楼只是笑了笑。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玄巳,脸上的表情倏忽淡去,只剩下了一点刻意的轻松。
“好,我知道了。”他说。
他偏过头,假装被另一侧的花灯给吸引了目光,朝玄巳的身后走去,却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到底是没忍住,贴着他的耳边说了一句:
“你可真是凌霄境养出来一条好狗。”
也算是解了点心里莫名的怨气。
可谁知刚走出去一步,手腕就被人给抓住了。
郑南楼动作一顿,转头低眉去看自己的腕子。
扣在上面的那只手苍白修长,却因为攥得极紧,连指节都跟着泛红。
他顺着那只手缓缓抬头,却只能瞧见玄巳垂落的眼睫,像是被什么压着般不肯抬起,只是在微微颤动。
他却还是没有出声。
气得郑南楼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咬着牙问他:
“你还想说什么吗?”
说着,他便用另一只手去掰玄巳的手指,却怎么也掰不动,还被他反手给整个抓住,一同都拢在了自己手心里。
郑南楼挣了半天,好容易才压下一口气,低声对他道:
“我给过你时间了,你别......”
话头却忽然止住,因为玄巳终于抬起了头,黝黑的眼睛里却像是覆了层水色,直把郑南楼嘴里的话都给逼了回去。
他的手也顺着两只被他抓着的手臂往上,最终停在了他的脸侧。
玄巳捧住了郑南楼的脸。
他的眉头似是蹙起,纠结的纹路像是一同蔓延进了瞳孔里,宛若是罕见的裂纹。
郑南楼听见自己的心因为这又开始跳了起来,血液回流,连鼓膜也跟着震动。
他忍不住想,就算是迟了,好像也没关系。
就算是骗子,好像......也没关系。
老板娘没有说错,他真的很容易上男人的当。
郑南楼安静地等着,等着玄巳低下头,和自己额头相抵。等着他的的那张面具都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压不住里面即将萌发的东西似的。
他等了足够久,才等来了玄巳这百年来对他说的第一个字。
仿佛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瘪低弱,甚至只带了点模糊的气音。
但郑南楼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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