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楼还有闲心从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缠在手指上,碾着那毛茸茸的穗子往前走。
可越往上,寒气便越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越淡。
等走到白雪茫茫,他才意识到,他所熟悉的玉京峰,是没有这么冷的。
它应该绿意葱茏,应该燕语莺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片孤寂的白。
从树顶到石隙,仿佛没有尽头。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在他走了之后吗?
郑南楼忍不住在心里问,当然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这漫天大雪之中,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狗尾巴草最终被丢在了脚边,郑南楼走到那座殿宇的正门,伸手推了两下,才发现被上了锁。
他低头朝门缝里看了看,昏暗的光线里没几样东西,他便就又绕了一圈,找到了后殿的门。
这里倒是没被锁上,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轴这么久了也没坏,反而顺滑得很,只发出了一声轻响,便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
被积雪反射的日光有些亮,即便没开窗,也足够让郑南楼看清里面的样子。
后殿的布置很简单,白色的砖石地上,正对着门口放着一张桌案,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
书架背后,是层叠的轻纱,被从外面漏进来的冷风吹得拂动了两下,隐约露出后面靠墙的床榻。
确实如陆九所说,这里的布置并没有人动过。
而且看地面和桌子都干干净净的,应该时常有人过来打扫。
郑南楼站在门口,心跳平白就变得有些快。
即便他都一路走到了这里,却只在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都记不清到底是因着什么事,郑南楼就已经发现了,他其实是一个很会欺骗自己的人。
摘不到的果子那一定是酸的,抓不到的鱼一定是腥的。
他总是用这种自我安慰一样的话来掩盖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
但早年贫瘠的生活里,这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他几乎要把这些自欺欺人变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习惯。
他可以在很多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坦诚,比如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嫉恨。但他也会在某些地方像是个疯子一样,抓着那点可怜的,只有自己会相信的话,死也不肯松手。
就像此刻,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失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忘掉了便就忘掉了,他永远不会回头,可却还是站在了这里。
离被他竭力忽视的过去,只剩下了一道门槛的距离。
郑南楼依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像是他的身体和脑子一下子被分成了两半,他自认为的清醒已经完全控制不了他的行为。
或许这一次,他依旧是在骗自己罢了。
郑南楼跨过了那道门槛。
那方案桌上放着的东西也很简单,都是些寻常的笔墨,只在桌角的位置,放了个小小的细颈瓷瓶,瓶里插着一只早已干枯了的花。
从瓶口探出的花茎顶头,失去了生气的残瓣的在微风中轻颤,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掉落下来似的。
郑南楼只扫了一眼,便走过了那桌子,目光又落在了后面的书架上。
除了几个造型雅致的摆件之外,便是一堆早已泛黄了书册。
他低头一本一本地看过去,大多都是些功法典籍之类的,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
只一本有些奇怪。
郑南楼伸手抽了出来,古朴的封面上却是空白一片。又小心翼翼地翻开,尘封了许久的书页有些脆,稍一用力就会破损。
里面的字迹娟秀端方,这是一册手抄本。
前面写的好像是什么心法,大约是从某个古籍上摘录下来的,所以读起来十分的晦涩难懂。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就完全不一样了。
郑南楼仔细读了两句,才发现,这里写着的,都是关于情蛊的。
“南疆有蛊,名曰‘情蛊’。此蛊入体,可令种蛊者对饲蛊之人生情......”
原来,谢珩口中所说的“情蛊”,便是这样一种可使人对另一人产生不可抗拒的痴恋的东西。
自己从前,应该也是被下了这种蛊。郑南楼想。
他又继续往后看,后面记录的内容更加古怪,都是些具体的方法,被分门别类地列在一块,不知是要做什么。
直到读到“以刀尖挑破胸口,时蛊虫可出”时,他才明白,这些好像都是解蛊的法子。
但似乎都没有成功,因为每一条的后面都被人用红色的笔墨写上了失败的原因,一路看到最后一行,都是如此。
写下这些的人,似乎并没有找到解蛊的办法。
那这情蛊最后是怎么解的?
郑南楼有些好奇,但还是将书给合上了,封底一闪而过,似有一点朱红跳入眼帘。
这最后,竟好像还写着几个字。
他正准备再去看,可还没翻开,就听到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道声音。
“师兄?”
郑南楼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见敞开着的大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穿着身藏雪宗的弟子服,衣襟都乱成了一团,像是匆忙之间根本来不及整理,显得狼狈不堪,剧烈喘息中哈出来的白气将他的脸都给遮住了大半。
郑南楼有些狐疑地放下书,对着那人问:
“你是在叫我吗?”
他的声音一出,那人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不敢置信,明明想上前,却又踌躇地停住了。
而他的面容终于变得清晰,却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
可郑南楼却并不认得。
他转过身,刚说了一个“你”字,那人就忽然快步蹿到他面前,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他明明比他还高些,却像是个小孩一般把头埋进了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郑南楼被吓了一跳,正想推开,却忽然感觉到胸前一片温热,于是,那只手就怎么也举不起来了。
看来,又是一个故人。他想。
还是个容易让他心软的故人。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才终于认命一般地开口:
“你应当知道我失忆了吧。”
怀里人听着,肩膀蓦地一僵,却并没有松开。
郑南楼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所以,至少你得告诉我你是谁吧?”
那人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眼角和鼻尖都通红一片,哽咽着对他说:
“师兄,我是阿霁啊。”
说着,似是又触动到了什么,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跟着往下掉。
“阿霁?”郑南楼轻声重复了一遍。
自称“阿霁”的年轻人用力地点头,语气里有点委屈:
“是啊,师兄,这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呢!你说‘雨过天霁’,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别人跟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把我忘了。”
这话其实有些埋怨的意思,但阿霁却又立即摇了摇头,像是想要把这些情绪都给甩开:
“没关系,忘掉了也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他又再次把头埋进了郑南楼的怀里。
“你只要重新记得我就好。”
第78章 78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阿霁大概是憋得久了,那眼泪就跟不要钱似地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分明看起来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伏在郑南楼胸前哭了好一阵儿,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情绪都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最后终于从他怀里出来了,泪珠还时不时地“啪嗒啪嗒”地掉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都变得通红。
郑南楼也拿他没辙,若是换作旁人,这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早被他一脚给踹出去了。可就偏生对这个阿霁,他怎么也下不了手。
好容易等他哭累了,两个人一同在桌子边坐下,阿霁便拉着郑南楼问了好一通问题,比如这些年都去了哪,又在干什么之类的。
郑南楼没明说,只道自己现在正给凌霄境做事,至于后面被人算计追杀,自然都隐去了。
阿霁大抵能猜到他有些事不便说,便没再追着,只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生怕他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方才有师弟跟我说看到有人上了玉京峰,我还以为是什么意图不轨的歹人,可一听那人的形容,我便猜到是师兄你了。”
他攥着郑南楼的手不肯松开,又似是想起来般问道:
“师兄怎么会突然回了玉京峰?”
“左右不是来见我......”
最后一句越说越小声,尾音几乎散在风中,愈发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郑南楼不免失笑,他还真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有点类似撒娇般的小情绪,便只能装作没听见般淡淡开口:
“前几日去了临州,见到了个人,他告诉我,想要知道一些事的话,可以来玉京峰看看。”
“临州?”阿霁听了一愣,惊讶道,“师兄去临州了?”
郑南楼点点头:“是啊,在那有些事要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阿霁脸上,又问他:“你为何如此惊讶?”
阿霁抿了抿唇,才答道:“因为,我就是临州人。”
他垂下眼帘,声音明显有些落寞。
“而且,师兄你就是从临州把我给领回来的。”
他这么一说,郑南楼就突然来了点兴致:“原来,是我将你带回藏雪宗的?”
阿霁点头道:“是啊,要不是师兄的话,我可能这辈子都是个小叫花子了。”
郑南楼偏头仔细打量了他两下,故意做出一副狐疑的样子,挑了挑眉:
“那我又是怎么选中你的?”
他这话说得隐隐有些别的意味,阿霁听着果真有些恼,小声哼了一下:
“那自然是因为师兄你慧眼识珠了。”
“是吗?”郑南楼有意逗他,“我看不尽然吧。”
阿霁这下却不上当了,反而低头看着他的手说,声音放得有些轻,却极认真:
“是因为师兄......是个好人吧。”
郑南楼忽然就怔住了。
他也算是听过许多人对他的评价,狠心、奸诈、不择手段......总也没什么好词。
却未曾想到会遇见今天这种情况。
他说什么?
是个......好人?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看起来平淡乃至苍白,却偏生就清晰印进了郑南楼的脑子里,还似乎带上了点回音。
他郑南楼,原来是个好人吗?
这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而阿霁的话却还在继续:
“那日在临州,我本来是准备偷师兄的钱,却被师兄当场抓了个现行。原以为要被收拾一顿了,可师兄居然把身上的钱都给了我,还将那些逼我行窃的恶霸们给收拾了。”
“后来,师兄又把我带回了藏雪宗,给我起了名字,帮我缝补衣裳,还教我修炼,为我做了好多好多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点微微晃动:
“在我心里,师兄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我以后能和师兄一直一直在一起,可没想到,最后竟出了那样的事......”
说到最后,他又忽然噤了声,像是不愿在郑南楼面前提起一般。
但郑南楼却接了下去:“是我杀夫证道的事吗?”
“我杀的人,是我的师尊,妄玉?”
阿霁讶然:“师兄你记起来了?”
郑南楼却摇头:“只是在临州听那人说了一些,又猜了点。”
阿霁的语气已经明显低落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说实话,师兄,我到今天也不能理解,仙君和你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
郑南楼却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互相喜欢。”他说。
“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我。”郑南楼缓缓道。
按谢珩的说法,他们之间,都是因为情蛊罢了。
“可是,”阿霁有些歪了歪头,像是在竭力回忆着什么,“在临州的那间破庙,我分明看见仙君趁你睡着,偷偷亲了你啊......”
他话音未落,郑南楼已经反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说什么?”
阿霁被他的动作一惊,但还是重复道:
“那日早上我怕你走了,便早早就去了那间破庙,却看见你躺在仙君的膝上睡觉,而仙君他......低下头亲了你。”
郑南楼突然呼吸一滞,脑海中忽地闪过了谢珩之前给他看的那段记忆。
妄玉走进殿内,掌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从临州来的?”
不对,全都不对。
他和妄玉,难道从前也一同去过临州吗?
他呆坐在那好半天,所有的思绪都揉成了一团,杂乱得找不出一根明晰的线头,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去翻刚才的书册。
封底内侧的纸面上,确实用朱红色的墨写了四个字。
脱胎换骨。
他用指尖碾着那如赤血般的字迹,有些颤抖着去问阿霁:
“妄玉他,长什么样子?”
阿霁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还是乖乖回答:
“仙君他,虽然很冷,但是很好看,特别是他的眼睛,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是灰色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哐当”一声,椅子翻倒在地,敞开的大门晃悠了两下。
而郑南楼,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珩打开门,迎面却是一把泛着森冷寒气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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