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之,赶在腊月初一婚期前,孙逊出来了,太医进府,数日未歇,待到初一正日子,人还是没好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婚礼却得照时间操办,热热闹闹,声势浩大,宾客满堂。
孙阁老极有雅量,既然寿辰与小辈喜事相撞,便将风光让与孩子们,说今年寿宴不办了,可他这么说,下面人却不能真就这么过去,寿礼不送,日后被穿小鞋怎么办?
遂今天这婚礼上收的随礼,一大半都是巴结孙阁老的,正好撞到喜事这么个由头,退回不吉,更多人为了砸出一条通天路,心思下的那叫一个足,钱花的那叫一个不当钱,礼物送的,让小小门房都显得金碧辉煌,仿佛要刺瞎人眼。
因有段氏这个义女在,莫家一家都受邀参加了这场婚宴。
宋晚很有热情,想也知道今日消停不了,必有多多的戏看。看戏好啊,尤其孙家这种人家,这种政治体量,权谋浓度,多见识多了解,也好方便以后行事不是?叫他抓住什么小辫子才好呢!
他一路跟着莫无归,见识到了很多人对莫无归不敬,阴阳怪气,或直接杠骂,很明显,这一堆都是孙家死忠,没谁喜欢莫无归。
当然也有对莫无归颇为和善的,目光欣赏,隐隐相护……这些是反对孙家的。
也有对莫无归态度不明,眼神略怪,看不出太多好感,但一定不讨厌的人,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太多。
宋晚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这便宜哥哥,在别处干的事应该不少。
有一个人最为特殊,远远看到莫无归,就大步走过来打招呼:“莫大人。”
身披轻甲,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军中之人,但眼皮遮了眼瞳一半,看人时习惯先瞟,不正眼对视,一看就不正派。
“钟大人,”莫无归身边站着宋晚,自得介绍,“这位是今秋升水军都统的钟韦钟大人,现进京述职,甚得皇上看重,兵者待事肃正,你可莫要调皮——这是舍弟,宋晚。”
他在说话时,借着介绍弟弟的态势,略往侧一步,挡住了宋晚大半个身体。
一般情况下,很少有这么介绍的,遂宋晚知道了,便宜哥哥和这人不对付。
钟韦唇角勾起一侧,显的有些轻佻:“倒是生得玉雪可爱。”
这话说出来就不仅仅是轻佻了。
宋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太知道什么是善意的夸奖,什么是恶意的调侃,这个钟韦来者不善啊。
那我还不得成全你?
宋晚羞涩一笑:“不及大人你倾国倾城,让人怜爱。”
各有心思的围观人们顿时噗声一片,憋笑不止,莫大人这位弟弟怪有趣,少年心性,白纸一张,不知道怎么恭维人,以为别人夸奖就夸回去,可就钟韦这钟馗一样的身材,钟馗一样的脸,说他倾国倾城惹人怜爱?
钟韦自也歪嘴笑不下去:“你说什么?再说一句? ”
“您想住金屋……配好玉?”宋晚认真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小声嘀咕,“那可有点贵了。”
他可不怕给莫无归招事,本就是敌人,无交好可能,来者不善,为何要给脸面?莫无归要连弟弟都护不住,这哥哥也别当了。
众人又噗,笑都快憋不住了,要不就说无心之言才最损呢?就钟韦这模样,还想求人怜爱住金屋要好玉,可不是贵了?谁会愿意给?
“你个小兔崽……”
“大人慎言,”莫无归往前一步,隔住他来势,眼底一片霜戾,“光天化日欺有残之身,未免太过下道。”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对哦,莫家这位新找回来的小少爷,患有耳疾,日常经常听岔别人说话,并非故意。
钟韦直直盯着宋晚,目光锋利,杀气四溢。
宋晚满眼懵懂天真,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不由与莫大人同仇敌忾,你说你这么个大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挡在宋晚身前的人更多了。
钟韦:……
莫无归大手轻轻拂过弟弟发顶:“要不要自己去玩会儿?”
“好呀,哥哥再见!”
宋晚跑的那叫一个干脆,感谢钟韦帮忙,不然他还得找借口离开……今天会来,当然也是接了单啊!
今日涌献到孙阁老这里的寿礼,是各大送礼人花大心思,大价钱搞到手的,都想着物以稀为贵嘛,有些手段就不那么美丽,明抢的设局的什么花样都有,宋晚他们接的业务,就是其中很特殊的一件,青玉宝瓶。
客人不要求拿回宝瓶,就当丢了,但这宝瓶是自家特殊定制,除了巧夺天工,漂亮完美之外,手伸进瓶内,有暗扣机关,狭小空间内藏着两个东西,一个是飞票凭证,可于京城任一钱庄兑换金银,数目丰厚,一个是传家玉印,很小,仅有拇指大小,但很关键,客人只要求找回这枚传家玉印,飞票凭证可为报酬,作为此次委托金。
他们上次护送唐镜,虽不悔,但也真的亏本,力气卖了一大把,好悬被捉住,却一文钱没有,总得回回血。
不要宝瓶本身,只要机关里的小东西,这不手拿把掐?
宋晚自告奋勇,信心十足,当然,也得寻个时机,比如趁着某个大热闹,快速下手。
没想到热闹这么快就来了,便宜爹挺会玩,正式拉开今天第一场大戏——
门口还在唱礼,新娘还没迎进门,席还没吃上,前菜都没摆上桌,就着点干果,莫映也能喝醉了,当场发起了酒疯。
甭管别人劝不劝,怎么劝,他就一招,拉人一起喝,眉开眼笑嬉笑怒骂,被拽急了还能当场头晕呕吐,醉后步法主打一个飘逸灵动,出其不意,那叫一个鲜活。
这也太不给孙家面子了……怎么能这么优秀!
宋晚心中谢过便宜爹,趁着人们都过来看热闹,悄无声息后退,寻找专门放置寿礼的库房。
然后就遇到了一个姑娘。
粉面桃腮,身影娉婷,莲步轻移间,慧雅静姝,是孙展颜,孙伯诚的胞妹。
据说是孙家最受宠的姑娘,举凡出门,不管什么场合,一定被追捧,今年及笄,六月份过的生辰,近日说亲一事已提上日程,要么年前,最迟年后二月,必会定下来。
小姑娘眉间覆轻愁,像有什么心事,走路也避着人,可是因为这个?
宋晚发现,小姑娘跟他同路,手里还拿着库房钥匙,莫非她正在被长辈教导中馈之事,今日任务便是管库房进出?那她管的是哥哥婚礼受礼,还是祖父寿礼受礼?
若是前者,不担心嫂子不满?高慧芸可不是省油的灯……哦,是后者,这不正好了?
到我出场表演了!
宋晚坠在孙展颜身后,运着轻功,上纵下跃,小心规避他人视线,一路准确无误,安全无虞的走向库房。
“时辰到,奏喜乐——”
路有些长,宋晚跳过海棠门时,看到被搀扶走上红毯的新娘,今日风有些大,掀开盖头一角,他短暂看到了高慧芸的眉眼。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安静,复杂,若说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不是,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像是要告诉自己必须踩实了这条路,这是自己深思熟虑选的,是对的路,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走,可就这么走下去,又有些不甘心。
世间那个女子不期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为什么不能有?
宋晚啧了一声。
你不是没机会的,你原本可以选这样的路,可你舍不下富贵迷眼,怪得了谁?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第41章 给她一巴掌
孙展颜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小姑娘拿着毛笔记录比对进出库册子, 认真仔细,非常负责,这么大的库房, 这么多排宝物格架, 她愣是兢兢业业, 要把所有地方带边角转一遍。
宋晚很快看到了青玉宝瓶, 还不用太顾忌孙展颜站位, 她明显是沿着方向,绕着格架一点点走的,哪怕只隔了一排, 她都不会看到他, 何况隔好几排?
但宋晚很有职业道德,还是希望十拿九稳,趁着女孩转身, 十拿九稳的机会来了,他往前一纵——
不行, 暂停起飞,这里还有别人!
有人比他还急切,女孩还没完全转过身, 时机还未最佳,已经按耐不住动手, 黑衣带起劲风, 目标是前方的金玉匣子。
手法太粗糙,动静太大, 心也太急,技术简直没眼看。
宋晚蹙眉,这同行不行啊。
倒也能理解, 孙家这么大盘子,今日又是收寿礼,又是收成亲随礼,鱼龙混杂,机会大好,但凡有点本事的,谁不想过来试试水?
宋晚没动,静静蹲在梁上。
他不如舟哥见多识广,看不出这小贼是什么路数,但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干自己的就行,等这废物点心动静小了,孙展颜转过多宝阁架,时机再到——
就是现在!
靠!
宋晚脚尖刚发力,又是一个紧急撤回,还有一个蠢货呢!
差不多的路数,脚底不稳,走路带风,穿着黑衣,目标是金条,动静大心又急,粗糙的没眼看。
能理解……孙家这么大场子,各种收礼,机会大好,谁都想来……
宋晚深呼吸,劝自己忍住,再手痒也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孙展颜还在呢。小姑娘还在兢兢业业的记录盘点库存,都不知道东西在眼皮子底下丢了,怪可怜的。
再等等,等下一个时机……
孙展颜再次转身——
就是现……
靠!
宋晚真的要骂脏话了!怎么又来一个,没完没了了是么!
一样的衣服习惯,一样的粗糙手法,一样的急躁……孙家这么大场子,机会大好,理解……他理解不了!
不是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也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他,但凡遇到一个警惕性高点的护院,这几个怕都跑不了!
还、影、响、别、人!!
这些人眼皮子浅,偷的全是金玉,跟他这种正经接单的不一样,出声提醒吧,总觉得自己亏了,过去动手揍人又觉得没必要,宋晚干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气得直哼哼,最后忍不了,想往前冲的时候,腰被皮鞭卷住,整个人无声被拽了出去。
“姐姐?”宋晚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因为他知道是谁。
“嘘——”言思思今日混进府,扮的是奏乐的乐师,男装打扮,她个子高,平时性子就飒爽洒脱,也懂乐理,稍做改妆倒是不难,还挺帅。
她好像很忙,把宋晚拽出来,拎到偏僻无人角落,却没时间同他说话:“现在时机不宜,有些东西须得确认,你稍后再来……”
说完就走,毫无停留,头都不回,都没摸摸弟弟的头。
宋晚叹了口气,行叭,反正这婚宴久着呢,他早点晚点没关系,而且这不叫失败,顶多算意外。
他要走的时候,发现孙展颜也出来了,锁上库房门,准备离开。
原来也没打算把整个库房都盘点完么?
隔着庑廊开井,他们再次同路,转回孙家前院方向。
“孙姑娘……姑娘留步。”
有人拦路,是莫琅,发束玉冠,微笑优雅,衣服上一个褶都没有,明显打理过。
孙展颜顿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莫琅微红了脸,手上递出一个小盒子:“前些日子听闻你喜欢珠光螺钿,特意去学了,亲手制了一个,一直没机会送来。”
孙展颜没接。
“同我也这般生分了?”莫琅垂眸浅叹,“时光还真是残忍,年纪小时哪懂得避讳,什么都一块玩,一起分享,我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不小心摔碎了个瓷娃娃,我送了你两个一模一样的,你笑的好看极了,好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宋晚:……呸!
你要不要想想你比人家大多少呢?少说得五岁,五岁啊!装什么青梅竹马!人家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你就已经懂套路人家了,现在还想继续么!
孙展颜垂眼,还是没接那盒子:“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小么,区区小事,也无需记住,”莫琅往前一步,声音放轻,“你莫误会,我不是想要唐突你,只是想问问你……近来可好?你家要为你说亲,全京城青年才俊都要相看遍了,你……你心里有没有人?”
43/77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