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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登枝剪完半个,段氏终于开口:“去告诉贤侄, 我应下了。”
青裙下人默默行了个礼,安静退下。
段氏继续垂眼剪喜鹊登枝,姿势优雅,不疾不徐。
雪过终会天晴,天命庇护的强大之人,纵有一二失手,也倒不了,有些人怎么就是看不透,孙家被天子忌惮又如何?孙阁老还在,联合到高家力量,已然又是庞然大物,没人能抵抗得了,义父在天子面前仍然是座上宾,劫囚至今也才过了十天,京城上下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没人能一直忍耐,莫无归再有才,一直不懂事,就是会被人容不下。
那便去死吧。
这个家……也正好方便她掌控。
“真是好天气啊。”
宜超度,宜杀人,百无禁忌。
“来人——”
段氏把剪好的喜鹊登枝放桌上:“今日小年,去给我娘那边送些节礼。”
……
京城藏龙卧虎,大隐隐于市,一个不起眼的偏僻巷道转入,推开门,内藏乾坤。
宋晚终于感受到了范乘舟吹嘘的大宅,从影壁到天井,简直一步一景,沿庑廊转回处,鱼塘假山盆景不一而足,进屋更了不得,随便一个房间都打了地龙,处处热暖,还得开窗通风,才算温度适宜,这一开窗,窗外寸寸美景入眼,手边再上一壶茶,四样干果点心,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这么大这么奢华这么处处贴心的地方,竟然连个下人都没有!
不,应该也不是没有,是他和言思思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适时退下,之后的招待事宜,范乘舟这个主人就能干……简直不要太有分寸。
“哥你告诉我,你这是贪了多少钱?”京城寸土寸金,不可能随便一点钱就能置办到这么好的宅子。
“怎么能叫贪呢?这都是哥辛辛苦苦挣的!”
范乘舟不知打哪掏出两沓厚厚纸页,一人一把,塞到宋晚和言思思手里:“来来,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豁!
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不再仇富,因为自己也是个富人了!
“我给姐姐买衣服!买首饰!买头花脂粉!”宋晚立刻大方起来,挽住言思思胳膊,“听说琳琅阁的流光锦有市无价,寸尺难得,非贵人打听不到,我去给姐姐买来!”
“乖了。”
言思思摸摸师弟的头,同样很大方:“姐给你买好玩意儿,精巧的好玩的漂亮的带小珍珠的……就你喜欢的那些,难找又贵,别人都不会挑,也就我能猜中你几分口味。”
“嗯嗯谢谢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
“弟弟好乖,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范乘舟看着姐弟二人其乐融融,互相疼爱,啧了一声:“我呢?都不给我买?”
“这是你一个当哥的会说出来的话?”宋晚难以置信,当即伸手,“我姐都要给我买东西了,你给我的礼物呢?今天可是小年……”
言思思同样伸手:“弟弟要,妹妹也要。”
范乘舟:……
你们是强盗吧!
他只迟疑了一息,言思思已经冲弟弟使眼色:“过于小气的人,怎么着来着?”
宋晚小炮弹一样就冲上去了:“教训!”
于是姐弟俩联合,双打师兄,温暖房屋没享受,热茶点心没吃上,先干了一架——
庑廊边花架子到了,盆景飞了,池塘里的鱼都吓跑了,鸡飞狗跳,热热闹闹。
“行了,”言思思活动开手脚,打舒服了,拎着弟弟闯进房间,指挥弟弟给自己倒茶,使唤哥哥给自己拉开椅子,公主一样坐下,“说吧,找我们来干什么,总不是皮痒想挨揍了吧?”
“就是,”宋晚勤快的给姐姐倒上茶,再给自己满上,见师兄实在可怜,勉为其难也给他添了一盏:“还给我们分钱,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认真来说,他们不算缺钱,日常生活所需,吃的用的玩儿的,从未短缺过,只是范乘舟有强烈的物资不足恐惧症,超级喜欢囤东西,房屋、铺子、银票,资产,挣了钱就要置办,每回从客户……客户周边坑蒙拐骗的酬劳都要重新投资到商路上去赚钱,日常手头没有什么大款项,范乘舟不小气,可行商总有意外,偶尔周转不开时,他们三个就要一起啃窝窝头了。
“此次事大,我怕再没有机会给你们分。”范乘舟一句话,把气氛干沉默了。
言思思伸手去探他额头,宋晚也认真检查了遍茶壶,看有没有毒。
范乘舟叹了口气:“师父要找的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谁。”
宋晚冷笑:“我就知道。”
就是故意不说,瞒着他们的!
言思思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哼。”
有本事你现在也别说!
范乘舟闭了闭眼:“是先太子之子。”
空气果不其然沉凝。
“……太孙?”宋晚声音低轻,“这人不是死了么?”
二十六年前,好像也是冬至那天,先帝突然中毒病危,正逢先太子不在身边,外出赈济雪灾,先太子妃因怀相不好,当时并未住在东宫,暂居京郊温泉庄子休养,听闻噩耗,二人齐齐赶向皇城,偏意外频出,太子归途遇匪,中箭伤重,太子妃听到急的不行,身边不多的护卫分出两组,一组回宫看皇上情况,一组接应太子,留在身边的人反而最少,她当时情况不佳,情绪激动,孕七月直接临盆……
夫妻二人见面即永别,孩子,也就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太孙,也没了。
先帝驾崩,太子太子妃离世,王朝最重要的人都没了,唯一在京城的皇子只有当今圣上,他顺利继位,成了辛厉帝,登基之后,立刻下令围剿诛杀所有山匪,为太子兄长报仇,亲自操办先帝丧仪,为太子太子妃合葬,连去世的小太孙都有个独立棺木,就葬在夫妻二人身边……
所有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非常之巧。可皇权之争,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很多人都觉得这些事别有文章。
言思思:“小太孙没死,被人救了?”
“是。”
范乘舟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这枚印记,劫囚那日出现过。”
沐雪梅枝,传闻是先太子和太子妃情丝牵绊,专门刻的小印。
言思思瞬间想起当时走下囚车的顾湛,男人情绪变化很明显,诚然有孙展颜的情感牵系,但明显也受了其它影响,这种变化瞒得了所有人,瞒不了她:“顾湛……也看到了?”
“大约是。”范乘舟对此并不意外,“我们在民间行走良多,最知大家渴望什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奸臣当道,民生多艰,百姓所求不过安稳,老者怀念先帝和先太子在时的安平之态,盛世之兆,年轻人希望能有人执火光于暗夜,带领大家走过苦难。
宋晚:“若有明君……承袭先帝先太子之志,则社稷安矣。”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很多人还记得先太子,先太子做储君时的恩泽遗惠,很多人都没忘,或许也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现。
“若有那一日就好了,”言思思感叹,“天下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她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懒,整天大懒使唤小懒,最想要的就是原地退休,舒舒服服躺平养老,原本还以为这一天会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么!
她看了弟弟一眼,两人都突然振奋。
范乘舟:“之前我一直没讲,是因为希望渺茫,师父只是卜算出来,认为人没死,大约在京城,可气机遮掩,紫微星隐,龙气似散未散,看不出一点皇孙紫贵,也一直都未有确切证据,我便也不愿过于寄希望的猜测,让你们跟着发愁……可现下既然有人以印提醒,说明这个人不仅存在,且已经成势,那我们就必须得帮忙了。”
不管是为了圆师父念想,还是了结天下颓败之势,亦或是身己躺平退休,富贵悠闲的未来……都得积极干活。
要找到这位太孙,悄悄的找,最好多看两眼,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私德好,他们可出现,可表忠心相护之力,如果私德不好,但能力魄力皆有,就悄悄的帮忙,大事成后直接撤,不叫任何人知晓……
若是能力魄力皆无,那一定是他们找错了,毕竟师父亲自卜的卦从未错过!
宋晚:“所以……怎么找?可有方向了?”
“太孙既然不是死婴,那便是出生就被换了,”范乘舟也没太多线索,“我们可先查找太子妃临盆之时,四周可能出现的人,她当时在京郊温泉庄子修养,从山上下来一路都是梅花……”
……
莫无归走出刑房,手上刑鞭鲜血滴答,袍袖上溅了血,唯腰间玉佩干净无暇,小猪看起来憨态可掬,水润清透,可爱极了。
梅岁永牵袖掩鼻:“你收敛点,敢不敢让你弟弟知道你这模样!”
莫无归慢条斯理净手:“敢烦他,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梅岁永:……
“我说你能不能讲究点?今日是小年,是你生辰,所有人都憧憬着团圆美好——”
“所以也比往常更容易招,”莫无归擦手,“能让我少累一点,便是好的生辰礼。”
梅岁永啧了一声:“所以你今日生辰,有没有告诉弟弟?”
莫无归面无波澜:“他不需要知道。”
“你就装吧,”梅岁永一眼看破,“你敢说不期待弟弟自己打听到,悄悄给你准备礼物?”
莫无归:“说正事。”
“正事就是你必须得提防了,”梅岁永暂时放过过生辰,理应被包容的某人,“孙家要对你下手了。”
莫无归:“我知道。”
也随时准备着应对。
“还有宫里那位,”梅岁永指了指北边,意有所指,“病更重了,正密令到处找神医,怕是撑不到明年夏天……你真的不想上去?”
莫无归一如既往沉默。
梅岁永有点气:“我真的受不你了,到底什么时候搞掉孙阁老嘛!”
莫无归淡淡:“让孙阁老死不难,麻烦的是之后形势。”
孙家权势太大,利益牵扯的人太多,倒的太突然,太刺激,或者太柔和,太低调,都不合适,后续浪潮若处理不好,朝局必会不稳,而天下怨声已久,受不住动荡。
“所以才需要一个好主子啊!你上去撑住了不就行了!”梅岁永磨牙,“名正言顺,一劳永逸!”
只要有个所有人都信服的镇海神针,何愁朝局不稳!
“我姓莫,”莫无归垂眼,“我是宋葭的儿子,一辈子都是。”
梅岁永:“你要一直做莫家长子?宋夫人不只你这一个儿子,她丢的小儿子已经找回来了!你欠她养恩,可也慰藉了她在天之灵,她温慧静婉,才高志洁,风骨雅秀,深明大义,若如今还活着,只会愿意托举你,支持你,才不会禁锢你,绑着你!”
莫无归看他:“所以,你能让她活过来么?”
他要是有这本事,还磨什么嘴皮子!
每次都是这样,梅岁永举手投降:“那你让我见见弟弟!”
莫无归:“死心吧,我不会给你乱说话的机会。”
梅岁永:……
“别以为拦着我见面,我就看不出来,莫无归你有问题,你是不是对弟弟……”
“闭嘴。”
……
“什么?谁想求医?”
宋晚这边,正事说完,也顺便聊了点小道消息,听范乘舟说这个,立刻尾巴就翘起来了:“我这样的神医,是谁能想求就求得到的?”
“没错,”言思思十分支持,“姓范的你别乱接单,我们小晚现在有的是钱,才看不起外面那仨瓜俩枣!”
宋晚倒有点犹豫:“不过若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不能考虑,可以趁着机会探听探听消息……”
言思思:“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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