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嘴,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在下一秒停滞了一瞬。
沙拉酱里混着现磨的黑胡椒,这是温晨大学时期最喜欢的怪口味。口腔里蔓延开熟悉的辛辣与甜腻,像是吞下了一口陈年的旧时光。
温晨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眼神却比刚才进门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温老师?这么早?”助理小李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咖啡。看到温晨正在吃早餐,小李明显愣了一下。自家老板可是出了名的“修仙党”,早上一杯冰美式续命,从没见过这种碳水化合物。
刚跨进门槛,身后的走廊里突然涌进来几个外卖员,手里都提着印着知名连锁早餐品牌 Logo 的餐袋,正往工作室的方向走来。
“这是……?” 小李愣住了,“咱们工作室什么时候统一订早餐了?”
正说着,外卖员们已经走到了工作室门口,递来一张签收单:“您好,顾先生为‘筑梦工作室’全员订的早餐,麻烦签收一下。”
顾先生?小李瞬间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温晨,眼里满是惊讶。
工作室的同事们陆续到岗,看到工位上的早餐都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哇,居然有免费早餐!是温老师请客吗?”
“不对啊,外卖单上写的是顾先生订的,哪个顾先生?”
小李拿着自己那份早餐走进办公室,正好看到温晨正在吃手里的三明治。他下意识把自己的餐袋凑过去对比,差异瞬间一目了然。
同事们的早餐都是统一套餐:松软的甜面包、常温牛奶加一份蔬菜沙拉,包装是标准化的外卖盒,印着品牌标识。而温晨面前的,是手工制作的全麦三明治、温度刚好的热豆浆,连保温袋都是定制款。
“温老师,您这早餐…… 跟我们的不一样啊!” 小李后知后觉地开口。
“嗯。”
温晨淡淡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对了,小李。”
温晨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把下周一下午的时间空出来。”
小李连忙放下咖啡,掏出平板划拉着:“周一……温老师,周一下午约了甲方看图纸。”
“没关系,不冲突。”温晨的声音温和,将最后一口三明治送进嘴里。
吃完了,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今早发来的,只有体温汇报的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简短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冷淡。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发送。
与此同时,市一院特护病房。
顾默珩正靠在床头,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一直停留在和温晨的对话框上。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屏幕暗了下去。他就立刻用手指点亮,周而复始,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嗡——”
掌心的震动让顾默珩浑身猛地一颤,差点拿不稳手机。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下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顾默珩死死盯着那行字,那种等待宣判的心情,比当年面对巨额债务时还要让他窒息。
【我会准时到。】
删掉。太生疏。
【收到。】
删掉。太公式。
顾默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38章
周一的天气算不得好。冬云低垂, 铅灰色的天幕压下。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但那辆黑色迈巴赫两点刚过就已泊入写字楼下的车位。顾默珩坐在后座,脊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倚靠着真皮座椅, 而是呈现出一种略显僵硬的挺直。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却微不可察地变换了好几次姿势。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两点十分。
他今日未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 只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未系领带。他记得温晨说过, 那勒人的模样活像随时要上谈判桌咬死谁的资本家。
为了现在,他出院后在衣帽间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后选了这身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装束。受伤的右手没有再缠着那厚重的纱布。换成了轻薄的透气绷带,既能让人一眼看到伤势, 又不过于惹眼。
“呼……”
顾默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试图调整早已乱了套的呼吸频率。
这比他当年第一次站在华尔街的证交所大厅, 还要让他感到窒息。那时候输了也就是赔命,现在输了,赔的是他的全世界。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着待会儿见面的场景。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下午好”会不会太生疏?
“我来了”会不会太强势?
这位在商界被誉为“点金胜手”、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顾总,此刻却像个初试的应届生,掌心尽是黏腻的汗。
副驾上的秦书透过后视镜瞥见自家老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暗叹。谁能想到, 半小时前这位爷还在电话里冷声斥责某高管的方案是“垃圾”。
秦书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那是原本定在今天下午要签的几个紧急文件。
“顾总。”他小心翼翼地打破车内凝固般的死寂,“趁还有时间, 南区地皮竞标的文件需您过目签字,法务部那边催得紧……”
顾默珩睁开眼,那双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游离的眸子,在触及文件的瞬间,并未聚焦。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像是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
“不签。”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
秦书一愣,下意识欲劝:“可顾总,今日不签流程会卡住,这涉及三亿资金流……”
顾默珩抬左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心拧成死结。他转头,视线穿透墨色车窗,“我现在的脑子不清醒。”
顾默珩收回视线,“拿走。”他把那份价值数亿的文件随手推开,连看都没看一眼。“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他面前不犯错。这种状态下签字,我怕把整个默盛集团都给卖了。”
秦书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昏君模样,最终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文件。
得。
三个亿的生意,在温先生面前,确实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顾默珩没再理会秦书,他再次抬起手腕。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确信没有任何褶皱后,才推开了车门。
三十二楼,筑梦工作室。
敲门声准时响起,墙上的挂钟刚要在“12”的刻度上重合,秒针归零。
温晨并没有抬头,“倒是准时。”“倒是准时。”他轻声低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针管笔仍在硫酸纸上流畅游走,线条笃定。
“进。”
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顾默珩走了进来。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有力。
若不是那只缠着透气绷带的右手有些扎眼,他这副模样,甚至让他看起来像是当年那个会在图书馆等温晨下课的大学生。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深沉与阅历,怎么也藏不住。顾默珩站在门口,视线贪婪地黏在温晨身上。
温晨手中的笔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等我五分钟。”
顾默珩刚迈出的脚顿了一下,随后乖顺地走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针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雪落下。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温晨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抿紧的嘴唇。
那视线太露骨,,即使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也烫得温晨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紧。
温晨没有理会,他故意放慢了画图的速度。
顾默珩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只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温晨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温晨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他盖上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顾总很准时。”温晨淡淡地开口。
“你要我来,我不敢迟到。”
温晨没接这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上,缓缓将其推到了顾默珩面前。
“既然要谈,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顾默珩的视线随着温晨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份文件上。黑体加粗的标题,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若干条件与观察期协议》
顾默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温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近乎狂喜的不可置信所淹没。
“这……”
“怎么?不敢看?”温晨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身前,摆出了一副审视的姿态。他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只要你肯给机会。”顾默珩声音沙哑,“别说是协议,就是卖身契,我也签。”
温晨轻笑一声,“顾总言重了。”
话落。温晨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第一条,坦诚条款。”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每周一,我要看到一份‘经历汇报’。”
顾默珩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困惑。
温晨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声音依旧温和,“不是你的财报,也不是你的并购案。我要知道这八年,从你踏上纽约那一刻起,发生的每一件事。”
温晨的视线扫过顾默珩胸口那处被衬衫遮盖的旧伤位置,“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顾默珩的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攥紧。那是他最不愿意让温晨看到的、鲜血淋漓的过去。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温晨,而不是那个曾经为了几百美金在地下拳场被人打得吐血的落魄赌徒。
“温晨,那些事……很脏。”顾默珩的声音低得像是在乞求,“没必要让你知道。”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二点。”温晨冷冷地打断了他,手指滑向文件的第二条,“信任条款。凡是涉及我们关系的重大决定,必须提前48小时告知。”
温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眼底一片冰寒,“顾默珩,请你务必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温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顾默珩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语气放轻,却如重锤落下,“在我这里,单方面的自我感动,视同背叛。”
“再一次,我们就彻底结束。”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背叛”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晨,眼眶通红。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你不让做的事,我绝不碰。”那种卑微又偏执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害怕被主人再次遗弃的大型犬。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层坚硬的壳,不可避免地软了一角。
他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第三条,空间条款。停止你那些无孔不入的渗透。我的社交圈、工作圈,你不能插手,也无权干涉。”
顾默珩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掌控温晨周围的一切,确保温晨的安全和归属。
“顾总若是不愿意,大门在那边。”温晨重新拿起了那支针管笔,作势要送客。
“我答应。”顾默珩几乎是立刻开口,生怕晚一秒温晨就会反悔。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因为右手受伤,他只能用不太熟练的左手握笔,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略显生涩的线条。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也是把自己重新交付出去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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