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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骤然亮起, 映出他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
U盘插入接口。
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 命名简洁到极致。
【晨】。
光标悬停其上,温晨的手指却顿住了。他在颤抖,幅度极细微, 但对这双执笔稳如磐石的手而言,已是失控。
他的心里即期待, 又害怕。
他究竟在怕什么?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屏幕,他闭了闭眼, 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
转身走向厨房。他需要一点苦味,来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咖啡机开始运作, 研磨豆子的声音嘈杂刺耳。
温晨盯着汩汩流出的黑色液体, 目光却失了焦距。这是顾默珩从不碰的美式,也是他这八年来戒不掉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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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特护病房。输液管中药液一滴、一滴坠落。
病床上,顾默珩睁眼望着白色天花板许久才回神。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虚软,冷汗黏腻地贴在背脊上。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还动不了,他便用左手摸索向枕边。
拿起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幽幽蓝光映在他深沉的瞳孔里。
没有红点,没有消息。
连那个总是会时不时跳出来的垃圾短信,此刻都安静得像是在嘲笑他。
顾默珩眼底那点刚刚聚起的光, 瞬间碎了。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拇指在那个头像上悬空了许久,想要点进去发点什么。
“醒了……”
删掉。
“我退烧了。”
删掉。
顾默珩抿紧了唇,下颌线崩得死紧。
不能发。
温晨说过,要按他的规矩来。“重新追求”这四个字,是他偷听来的恩赐,他不敢挥霍。
“顾总?”
秦书提着电脑包推门进来,看见坐起来的顾默珩,吓了一跳,“您怎么坐起来了?医生说……”
“电脑。”顾默珩打断了他。
秦书愣了一下:“可是您的身体……”
顾默珩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病中,上位者的气场依旧迫人。
“拿过来。”
秦书不敢违逆,只好将轻薄的笔记本递过去,又贴心地架起小桌板。
顾默珩单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市K线图和待处理的邮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红绿交错的线条上。左手生涩地敲击着键盘,回复着几封必须要他拍板的加急邮件。
“哒、哒、哒。”
键盘声断断续续。
秦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看似专注工作的模样。
哪里是在工作。
顾默珩每敲几个字,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仅有一方巴掌大的玻璃窗,偶有人影自走廊掠过。每一次光影晃动,他敲击键盘的手便会停顿。那双深沉的眼里,会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继而,看清门外不过是巡房护士或路过家属。那点光亮迅速寂灭,化为更深的灰败。
但他依然不说,不问,不催。
只低下头,继续用不甚灵活的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仿佛只要他足够“乖”,那个人便会推开这扇门。
“秦书。”顾默珩盯着屏幕,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做什么?”
秦书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老板问的是谁。
“温先生……应该回家休息了。他在医院守了您大半夜。”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头叫嚣着要将温晨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暴戾野兽。视线,却再次转向门口。
这一次,他凝望的时间,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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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焦香弥漫在冷清的公寓里。
那杯美式早已见底,杯壁残留着深褐渍迹。温晨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未落。那个名为【晨】的文件夹,像一只静伏的潘多拉魔盒,蛰伏于桌面中央。
窗外风声似乎大了些,扑打着玻璃,像极了医院里那人紊乱的心跳。
温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鼠标。文件夹弹开,整齐排列的子目录映入眼帘,条理清晰得让人心惊。
【晨的作品】、【我的忏悔】、【未来的家】。
每一个命名都像是一句沉重的告白。
温晨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片和文档,从创建时间来看,时间跨度整整八年。
从他毕业初参与设计、无人问津的小公园凉亭,到首次独立操刀的图书馆侧厅,再到如今轰动业界的摩天大楼。甚至三年前他在某个无名设计论坛随手发布的草图,都被精心保存下来。
备注里,竟还有顾默珩当时写下的简短评语。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这八年,他从未真正独行。有一双眼睛,隔着大洋彼岸的时差与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隐忍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这种被窥视感本该令人脊背生寒。可备注里字里行间的温度,却让温晨生不出半分厌恶。
花了近二十分钟,他才关闭页面。光标移向第二个文件夹【我的忏悔】。
点开后,温晨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海量的视频库。文件名是按周标记的日期,从八年前分手的那个月开始,从未间断。
温晨点开了最早的一个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背景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地下室,墙皮剥落,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
镜头前的顾默珩,瘦得脱了形。那时的他刚刚二十,脸上挂着淤青,眼底是浓重的红血丝,身上的衬衫领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应该是他在地下拳场当陪练的日子。
“温晨。”视频里的顾默珩开口了,他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周我还了林氏七十八万。那一拳挺疼的,但远不及离开你时心底的疼。”
“纽约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顾默珩看着镜头,眼神空洞却又专注,仿佛透过冰冷的屏幕,在看那个远在天边的爱人。
“对不起。”
“我又活下来了。”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心脏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下。,涩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却压不住翻涌而起的情绪。
温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咖啡味,也让他发热的眼眶稍微冷却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点开最后那个文件夹 【未来的家】。
温晨原以为会看到上次那套未完成的别墅设计图,但里面竟是一整套完整的社区规划方案。从选址风向分析,到周边医疗配套,事无巨细。
温晨点开其中一张名为“养老居所”的图纸,无障碍坡道的坡度被精确至小数点后两位。
仅仅是画室的采光模拟图做了整整二十个版本,只为了找到最适合温晨作画的光线角度。
甚至在庭院的一角,还特意圈出了一块地,旁边附着几页详细的对比文档 《关于金毛与拉布拉多的性格分析及饲养难度评估》。
温晨的目光凝固在那一行行甚至有些幼稚的批注上,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大学时代的某个午后,阳光正好。
草坪上,年轻气盛的顾默珩枕着手臂,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侧过头看着正在画图的温晨。
“等以后,给你建一座城堡。”那时的顾默珩眉眼飞扬,满是少年人的狂妄与深情,“把你关在里面,谁也不给看。”
当时的温晨只是笑着拿画笔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了一句:“土味情话。”
“俗吗?”顾默珩顺势握住他手,“那就建个家,养条狗。”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温晨脸上,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水色照得无处遁形。鼠标光标,最终停在列表最底端的视频文件上。
文件名:【归途】。
录制时间显示,就在顾默珩回国的两月前。
温晨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敲,屏幕闪烁,画面跃出。
这一次的背景,不再是昏暗地下室,也非堆满他模型的公寓,而是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病房。
镜头里的顾默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削得厉害。他左臂上别着一枚黑色的孝纱,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如纸。
顾默珩坐在病床上,背后是刚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看着镜头,“温晨。”
顾默珩开口唤了一声,“明天,我就要回国了。”他垂下眼眸,长睫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林子轩说我疯了,身家百亿却活像个要去赴刑场的囚徒。”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屏幕,直视着此刻温晨的灵魂。
“他是对的。”
“如果这一次,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顾默珩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把碎玻璃。“那我就用一辈子,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等。”
“不打扰,不强求。”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顾默珩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亮,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光。视频至此戛然而止,画面定格于他偏执的凝视。
播放结束,自动跳回黑屏。
温晨合上电脑,靠向椅背,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客厅游移,试图寻一个落点来平复心绪。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茶几一角。那里摆着一盆鹤望兰。叶片宽大翠绿,姿态挺拔,极具建筑美感。
原先,那里只放着一个光秃秃的玻璃花瓶。不知何时,被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置换。就像顾默珩此人,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再度渗透进他的生活,连呼吸的间隙都要染上他的气息。
温晨起身,走至茶几旁,指尖轻拨那片厚实叶子。
“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么?”他喃喃低语,眼底冷意散去,浮起一层复杂难辨的幽光。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客厅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
指纹解锁,短信的内容简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丝毫废话。
【体温37.2℃,烧退了,已按时吃药。】
最后一行字,温晨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想你,晚安。】
以退为进。
温晨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哪里是学会了爱人,分明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狩猎方式。
想用这种“懂事”来软化他的防线?
温晨没有回复,退出短信界面,点开手机自带的日历应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略过了明天,也略过了后天。
最终,悬停于七日后的日期。点击,新建日程。做完这一切,温晨才将手机扔回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翌日清晨,初冬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温晨未刻意早起,依循平常生物钟洗漱、更衣。那件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将他周身清冷裹得严严实实。
到达工作室时,还没到上班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温晨的视线在触及玻璃门把手时,顿住了。一个深灰保温袋,正挂于其上,显得突兀。非外卖那种廉价塑料袋,其上甚至无Logo,系带被打成极其标准的温莎结。
温晨走过去,手指勾住袋子,取了下来。很沉,还带着余温。
推门,进屋,将袋子放在办公桌上。
随着袋子拉开,一股淡淡的面包香气弥漫开来。里面躺着一个三明治,切边整齐,还有一杯密封好的热豆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
【早餐要好好吃。】
第一行字依旧带着他惯有的霸道。
但视线往下移,笔触似乎变得犹豫了一些。
【右手不太方便,单手切边可能不够平整。我试做了七次,这次应该可以。】
温晨看着那个“七次”,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不吃也没关系,扔掉就好,明天我再试。】
是个进退有度,却又死皮赖脸的疯子。温晨捏着那张便签,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病房里,那个刚退烧的男人,用笨拙的左手拿着刀,跟几片吐司较劲。
失败一次,就阴沉着脸扔进垃圾桶,然后偏执地开始下一次。直到做出这一个看起来完美的成品。
温晨放下便签,拿起三明治。很简单的全麦吐司夹煎蛋火腿,却包裹得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酱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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