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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秉间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愿意舍己为人的。你不是嘴里念叨过很多次,太忙了就该出海远离这些纷争之地么,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真的一走了之,你可是从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操心这个天下了啊。”
南若玉脸皮一臊,嘟哝道:“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只不过是怕乱世之中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人而已。”
尤其是他们一家人都身处幽州,乃是大雍的门户,离鲜卑等胡人很近,自己要是不努力,幽州肯定就会首当其冲,成为胡人对中原的血债里一笔功绩。
方秉间也没有非要追着他夸,二人后来就没怎么说话了,和护卫侍从一起静静地行走在街巷之中,没过多久又打道回府。
……
其实按史书记载,要是在幽州称王的话,首选就是燕王。
不过这个称号一出来,就被很多人嫌弃地一挥手直接甩在了脑后——燕王的坟头草现在都已经三米高了,用他的称号一点儿也不吉利。
其次是范阳王,但大家总觉得这个称号缺了点什么,又因为这并非是最好的那个称号,所以大家并不是很满意。
单单就是选择称号这事儿,大家就吵得不可开交,完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向哪个都不合适。
南若玉某次去听了一耳朵,被他们吵得头都要大了,赶紧溜溜达达地逃走,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要被他们拉着评评理了。
他现在才是真的苦恼,光是选个称号就这么麻烦,还不知道到时候称王礼制上又该是如何的繁文缛节呢。
若是让那些正在斗得不可开交的地方势力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恐怕嘴巴都要给气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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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狗头叼玫瑰]
第125章
京城之中,城内街巷布局规整,但行人稀疏,车马过后,尘土与将化未化的脏雪混在一起。
太傅的府宅内。
这位老人已经须发皆白,鸡皮耷拉,看起来苍老虚弱,只强留了一口气,随时都能驾鹤西去。
他的友人在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前些年还有人在湖心亭里同他一面下棋,一面说着京城之中的局势,现在亭子中倒是空寂得厉害。
老太傅叹了口气,他对如今这个朝野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感念着自己身为帝师,可以拼着一把老骨头劝诫那些乱臣贼子,让他们不至于对皇帝动手。
毕竟自己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了,他们那些乱臣无论动手与否,怎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也算是全了他和皇帝最后一点儿师生情谊吧。
幽州的报纸被门房拿了进来,赶忙交到主子手里。
其实此物并不好买,尤其是在冀州和青州产生摩擦,而青州居然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最后还落到敌人手中之后,董昌和幽州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张。
更多的是董昌这边单方面的勃然大怒,他发誓要断绝和幽州那边的所有商路,甚至还不许他治下的人得知关于幽州那边的更多消息,百姓受到的约束更甚。
只可惜董昌打仗在行,却对人心的把控并不是那么的精准——幽州的货物可是硬通货,只要他手底下还有人喜好奢靡享乐,就永远不可能禁绝。
他有他的张良计,别人有别人的过墙梯——他们的商队总要外出采购蔬菜瓜果,亦或者是盐米这些,好些禁品想夹带回来也容易。
反正董昌行军打仗时,他也一样奢靡享乐,哪里能清楚正常的物价是多少。何况现在还是在乱世之中,好多东西比以往贵点儿那不正常么?
总之,太傅好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纸。虽然家里人都不是很能理解,这玩意儿既不能吃,买来之后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幽州那边的,用处并不算大,分明就是让他们如今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太傅拿到手后,没有做声,他用枯瘦的手指展开手中报纸,抖了两下,在看到本旬的头条的时候,手腕却像是触电一般,手指陡然一松,脸上露出错愕惊恐的神情,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房并不识字,看得直着急:“老爷、老爷您怎么了这是?要不要奴现在就去叫大夫?”
他还想去找家中的夫人,却被太傅制止。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身上就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大山压着,面容也比方才苍老了一倍不止,活脱脱地被吸去了什么精气神的模样。
“这也许就是命吧,大雍迟早会亡在他手上!”
只见跌落在地面的报纸上写着白字黑色的标题大字:“奉天承运,璋王践祚,以安万民。”
伏闻玉璋之瑞,兆应天命;宗器之灵,协赞人谋。夫 “璋” 者,圭首之锐,喻神武之姿;玉质之润,表温恭之德。锐则能断大事,润则能抚万民。以此德器,膺此王位,上可慰列祖之灵,下可安四海之望。[注]
南若玉仁厚爱民,勇武果决,如何不能担当这个璋王的称谓。
幽州定然会这是欢天喜地,日夜庆贺。然而身为大雍的臣子,深受皇恩之人,太傅看了这样一个消息,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手脚却是冰凉。
老友先一步离世,不必亲眼看着大雍走向灭亡,到底是一桩幸事吧!
这一个打击尚未结束,下一个噩耗接踵而来。
太傅的长子在下朝回府之后,用明显仓惶惊恐的姿态面对太傅。
他本就不是什么人精,又是让董昌强硬抓着去干活儿,没经受过老油条的调|教和考验,脸上自然是藏不住什么事儿的。
尽管太傅精力不济,却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苍白面孔下的惊恐。
他忙问:“今日朝中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莫非是董昌也得知了幽州那边称王的消息所以勃然大怒,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长子被他问到之后,浑身一个激灵,微微低下了头,竟然不敢作答。
太傅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厉声呵斥道:“回答我!难道我现在年迈苍老,你就不再敬重我这个父亲了么?”
长子眼眶一红:“孩儿万万不敢!”
他嘴唇颤抖,看见父亲疾色严厉的模样,不得不嚎泣着道:“父亲,陛下、陛下他……”
“他驾崩了!”
祸不单行!此话宛若晴天一道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太傅身上,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没有剧烈的颤抖和骇人的惊呼声,就好像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静止,让太傅的长子都跟着细微地发抖。
呼吸声好像已经听不见了。
太傅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微的、类似风穿过枯竹的“嗬嗬”声。
他的身子开始向前倾,很慢很慢,仿佛一棵被伐倒的古松,保持着惊人的尊严,直至额头轻轻地抵在面前的小几上。
太傅长子吓傻了,半晌才扑过去,在碰到他父亲的手时,那手还有余温,却已从握拳的状态彻底松开了,就好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又或许是根本再无力攥紧拳头。
窗外的阳光正从他花白的鬓角褪去,那张侧脸安静得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
然而他们用手指哆哆嗦嗦去试探鼻息的时候,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老人猝然长逝这个现实。
太傅长子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小儿一般无措痛苦:“是、是我害死了父亲,都是我的错!”
老管家看得鼻尖一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伺候了主子多年都为其悲痛欲绝,更不要说家中的主子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难熬。
他赶紧安慰对方:“大郎君,此事错不在您,老爷他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的。到底是……到底还是这个世道的错啊。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您还是早起打起精神来,为老爷办理身后事吧,夫人那儿定然也是需要您的。”
……
皇帝驾崩的消息从朝廷之上传到了千家万户,又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连南若玉都捧着瓜,忍不住问情报头子刘卓:“皇帝他是怎么死的?”
皇帝也才三十出头吧,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纵欲,更没什么丹药能磕的起。就算是要病死也应该会有点儿苗头,而且要病逝也应该是冬日才最常见吧。
眼下都快入春了,莫不是倒春寒要了他的小命?
刘卓叹了口气:“被毒死的。”
南若玉错愕:“啊?”
他眼睛都睁圆了,平日里身为璋王的威仪烟消云散,有了这个年纪少年郎应有的天真和好奇。
“堂堂皇帝,死得竟……如此随意。”南若玉欲言又止。
方秉间轻咳一声:“主公大抵是忘了前朝那位皇帝。”
前朝末帝跟这位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同样死得很随意,甚至还是叫人给当街杀死。堂堂天子下场竟到了如此境地,君权神授也便成了一个笑话。
刘卓道:“也不算随意了,对外董昌只说皇帝是病逝的。”
南若玉不解地询问:“他为何要将皇帝给毒死,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好么?什么仇什么怨啊。”
刘卓摇头:“个中内情,咱们的探子并没有探查出来,只知道董昌恐怕早有毒杀皇帝的心思,在和恭王那一战后,他回来后就立下了太子。大抵是担心成年男子不好掌控,更想将一个稚儿给扶上高位吧。”
南若玉又问:“那小太子多大了?”
刘卓道:“似乎是六七岁的年纪,并不算大。”
南若玉唏嘘不已,却没法对他人的命运,尤其是杨氏皇族的命运施以任何援手。
倒是先前伪帝的几个幼子在他们幽州这边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他们的亲娘大都是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担心自家孩子会被有心人利用,所以一直活得很本分小心。
有一位在得到了他的首肯后,还直接去了草原,也就是镇远州这个地方扎根下去。
她也不全然是为了让孩子保全性命这个想法,一来她们也还能联系娘家人,能得到些人脉资源,她的孩子能去镇远州的书院读书,自己也能传授他些知识。
那么将来孩子在草原的其他州郡当官,加上他跟胡人打过交道这些,就有天然的优势了,也不至于在幽州活得小心翼翼。
南若玉回过神,道:“人各有命,罢了,还是先专注咱们治下的事吧。”
改革官制并推行一事马上就要从幽州开始,再全面普及到他通知的所有州郡了,这一年他们还有的忙呢。
*
新厂镇。
在公告张贴出来后,大家一如既往地在空闲的时候围过去看看官府最近又颁布了什么政令。
现在负责念布告的可不是识字的读书人了,因为各州郡实在是很缺少人才,会识字儿的稍稍努点力,就能去军中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是去更远的地方念布告和解答官府政令,给的俸禄要高些,所以很多人都想着去外面拼一拼。
若是多积累点阅历,有了经验去考核,说不准就能当个小吏呢。现在他们璋王选人干活可不是看什么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而是看有没有那个能耐。
要是当官吏的水平不行,就算是学富五车都没用。
那么现在的新厂镇究竟是谁在为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的百姓念布告呢?
答案近在眼前——书院的学生。
清北书院的学子还是要学以致用的,那些大孩子们学了那么多书,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吧。
学生们都是经过培训之后再过来的,他们口齿清晰,讲话的嗓门脆亮,面对乡里乡亲的询问也不畏惧瑟缩,还穿着书院的校服,个个都身姿挺拔,出类拔萃。
看着这些唇红齿白的小孩儿生得像是春日里冒出来的小白笋,脆生生的又朝气蓬勃,长成了一颗颗好苗子,新厂镇的百姓们都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都是他们自家的孩子,送去读书后,将来的前程可不得了呢,他们谁家不得意呢。
让学生专门来念这些布告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个镇子上的百姓们对看着长大的孩子容忍度会更高些,就算是有人想要闲言碎语嘴欠两句都会被其他人给喝止住。
而且以古时民惧官的风尚,很多人也不敢对这些将来都有可能当大官儿的小娃娃指手画脚。
袁筱筱从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女孩到跟在璋王身边做事,成为县令,又当上了郡守这件事带给他们的冲击性是很大的。
普通老百姓哪管顶头上当官的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是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那都是好官儿。
他们炸开锅的原因还是普通孩子去书院读书就能平步青云这事。璋王今后肯定是要当皇帝的——绝大多数百姓对此深信不疑。而袁筱筱,她现在可是见过皇帝,还听从皇帝调遣过的!
此后不管是再穷的人家,只要发现孩子有读书的天赋,哪怕全家人勒紧裤腰带都要供孩子读书,这条路是他们改天换命最坦荡的路了。
书院的学生们待遇也一再变好,大家搞不明白谁将来就会当大官,毕竟当小吏可不全然看成绩,会识字,会为人处世便已胜过他人百倍了。
就算不是人人都当官,但孩子们毕竟都是同窗,将来在大官面前至少也是能说得上话的。总比他们平头老百姓对官员这事儿上一点门路都没有要好得多吧。
站在布告前面的是个十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校服袍子,在领口、袖子、衣摆处还绣着相映成趣的青竹,靴子瞧着也是洗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是有在好好清理过的。
每个年级都有不同的校服,虽然款式一致,颜色都是月白色,但是上面绣着的花纹却不一样。有芽苞,富贵花,云纹,青叶……而且每个书院的校服款式和颜色都不尽相同,稍一辨认就能发现其中细微的差别。
小孩清了清嗓子,就对众人道:“大家先安静下来,不要吵!听我念一遍上面的布告,再由我的同窗一则一则地为你们解答,等解答完之后,若是有不解的,你们再问我们就是了。”
童声很好听,没有变声期的粗犷,也不似成人的稳重。这个孩子的小嗓儿虽然拔高了,听起来却并不尖锐,反倒是让人生出好感。
待他开始念布告内容时,大家的注意力也就不在这些小事上,开始关注起朝廷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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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周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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