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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云维这不一样,对方那儿还有个养母,看他都二十好几还没成婚,心里指不定多着急呢。
他上回去偷偷打听了,云维现在是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所以无心情爱之事。
而他养母觉着这孩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所以不敢轻易干涉家里这孩子的婚姻大事,往后他若是升了官,说不准还能和贵女提亲呢。
贵女,有多贵?他这种的算不算,好歹也是算半个世家出身吧。哪怕他没能上了杨氏的族谱,但当年摄政王杨祚也是将他公之于众,他还有过中山伯这个爵位的……
他烦闷地吐出几颗黑色的籽,道:“若是谈情说爱也能如打仗一般简单,那该多好。”
亲兵抽了抽嘴角,怕叫他看见了,只能憋憋屈屈地垂下了头。
“兖州现在怎么样了?”杨憬暂且把自己的私事放在了一边儿,问出了正事。
亲兵能跟着转移话题,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回道:“一切都在将军的掌控之中。”
隔壁兖州现在是大将军董昌的亲弟弟董罡在镇守,他为人严苛酷烈,为稳固统治大肆诛杀异己与流民,手段极其狠辣。
而且他不允许治下的百姓随意离开自己的户籍所在地,一旦被发现,刑罚将会十分残忍。普通百姓不敢违背他的统治,但是又怨恨他暴虐的行事和税收,揭竿起义者此起彼伏。
上次青州百姓做的事给了杨憬一点儿灵感,他现在也不忙着打仗了,趁此机会休整、整顿军纪,偶尔和云大人说说话,然后一天蚕食一点兖州。
兖州当地的百姓也很上道,甚至用不着怎么暗示,就跟着一块挪动界碑,这回一挪就是一个郡。
杨憬干得最混账的一回是将一个县都给吞没在青州这边,然后就等着董罡暴怒打过来,他趁此机会打回去,结果对方竟然没有动。
他心里很是失望,骂这董罡是个废物懦夫,恃强凌弱,欺软怕硬。
这下兖州泰山郡都成了青州这边,要是董罡还能忍,该是多软蛋的一王八!
因而听闻董罡那边隐隐有征集粮草,调兵遣将的动静,杨憬就尤其兴奋。
“只是……”亲兵迟疑。
杨憬呵斥他:“有屁快放,忸忸怩怩像个什么样子!”
亲兵:“……上回璋王殿下就让咱们不要急着攻占土地,管理的人手快不够用了。”
他们打仗还是简单,直接把地盘打到手就是了,全是功绩。然而主公他们考虑得就要多了,听闻幽州那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连在书院里的娃娃都跑出来干点力所能及的事了。
杨憬也就心虚了一秒,他便正色道:“非是我好大喜功,而是时不待人啊。军机么,就是转瞬即逝的。大不了后面从军营中抽调些人才去管事嘛,我看那个谁谁谁,文书工作就做得挺好的。”
何况他也不想落后于人啊,他打了青州,容祐后脚就紧跟着打了洛州,朱绍也去打了秦州,阿河洛也忙着撩了西边那些羌人的虎须,就连刚加入幽州的小将张晏都顺势将河州给收进了凉州的治下。
现在骨利哲别、明述都吓得后臀肉一紧,生怕璋王的人闲着没事就来撩拨一下他们,每天晚上睡觉都得当猫头鹰——一只眼睛闭上,一只眼睛站岗。
亲兵也觉着他说得很对,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除了提醒军营中的兄弟们临阵磨枪以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第127章
夏日的江南,在晨雾还未散尽时,长陵的码头已经喧嚣起来。
水汽混着煤烟的气味,有些呛人,却奇异地掺杂了不远处早点摊子飘来的甜丝丝的糖糕香气。
“幽州的糖价钱变得还真是低廉,就连寻常小门小户的百姓也能随意买得起,用在这早点上了。”
“哼,你以为就全然是他们那些北人的功劳么。我可是听说了他们在南方这边买了极多的甘蔗过去,这才越来越便宜了。”
“在下听闻,以往彰显士族身份的糖已经满足不了高门大户了,那些清贵世家现在都是用的天然野蜂蜜,或者是单纯饲养蜜蜂采摘出来的各种花蜜吃,还说什么能够保养身体呢。”
谢昭立在即将启航的蒸汽轮船甲板上,拢了拢身上水青色的杭绸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暗纹。
周遭是同行的数十位南方士族子弟,俱是锦衣华服,低声谈笑间,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庞然巨物般的船身,以及那高耸入云,正缓缓吐出灰白色烟柱的铁烟囱。
众人来前就已经相互见了礼,以身份高低贵贱自行成了一个小团体,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谢昭听着颇觉无趣。
既喜欢幽州的货品,又嫌弃人家廉价。买那些个贵重的镜子、化妆品和钟表时,又嫌弃它太贵。
真真是矛盾得叫人发笑。
而且他听闻过族中人议论,说那些野蜂蜜和专门的养蜂人采各种花蜜,也是自幽州那边过来的商人培育的,这不也还是在给幽州那边送钱么,究竟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尤其是甘蔗……幽州那边似乎是从这边买去廉价的,几文钱捆成一大堆的,制成糖后,起码翻成了二十几文卖过来。
难不成因为种植那些的都是奴仆,所以就不值得南方士族重视了么,可是幽州在里面攫取的利润可半点不少啊,为何他们总是想不明白?
“呜——!”
汽笛长鸣,声震海面,惊起一群水鸟。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移动。
谢昭的思绪也骤然被打断,其余交谈的人也纷纷止了声,全都抬起眼好奇地看向岸边。
垂柳、粉墙黛瓦的屋舍、乃至码头上送行的人群都缓缓向后退去,渐渐模糊,他瞧见了家中人正对着自己挥手道别,也看见阿母揪着手帕忧心忡忡的模样,望见了父亲谢扬沉静的目光。
直到他们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分毫,谢昭才打算从甲板上走回船舱里歇息。
接着他就差点儿撞到人,先是看到一双织着淡青兰草的笏头鞋面,很是精巧。他紧跟着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七皇子!”
和他同样错愕的还有另外几个打算回船舱歇息的士族子弟,大家的神色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被称呼为七皇子的杨仪脸上有些臊得慌,他伸出食指比了几个嘘:“没有什么七皇子,大家都是外出去幽州求学的,唤我一声七郎君就是了。”
也是,大家出门在外最好都还是低调些为好,众人也便行了个礼,道了声七郎君,没再大呼小叫。
既然都是互相认识的,那么众人也就寻了船中专门供人会客的茶厅,一起喝点儿茶,说说话。
这蒸汽船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和他们从前在南方坐过的小船小舟完全不一样,没有婉约精致,却是处处新奇又妥帖,让他们初次尝试时,偶尔都不知手脚该如何安放。
只可惜茶厅不是包厢,桌与桌之间只用树木盆栽阻隔,让众人略有点儿不自在。
茶厅卖各种饮子,其中就有北方的奶茶,也曾传到南方这边。只是他们南边大都是仿制,味道没有北方那么正宗,材料也比不过人家。
这回的茶厅里就可以拿着菜单点几杯北茶,他们各自就点了自己喜欢的。
有人突然笑道:“菜单一物想来是从前长风楼兴起的,这张单子装帧得也挺漂亮。”
他们之中有几个就是从北边逃往南边的士族,故而还记得京城当时最豪奢且最有派头的长风楼。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到底是逃亡到南方,怎么论起来都不是体面的事。
大家也很有默契地略过此事不谈,转而问起了杨仪怎么突然和他们一样去北方求学。对方至少也能算得上是一个皇子了吧,即便是南边小国,也是有皇位可以继承的,而且这位还挺受皇帝宠爱。
杨仪托腮:“南边今后到底会怎样其实还尚未可知呢,我想你们肯定更清楚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去那边读书了。”
从前南边的士族对北方书院的态度可是相当倨傲,他们不屑一顾,还觉着就算有南氏这个士族底蕴又能如何,士族要和平民子弟在一起,又能在里面学到什么?
好多傲慢的士族从来都是鼻孔朝天,把普通百姓当作未开化的野人,和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脏。基本上跑到南边的士族就是特别厌恶北方政权,誓死不效忠南若玉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要舍弃世家的。
但是随着南若玉的势力扩张,而且他手下还真不怎么缺人才可用之后,南边的世家也开始哆哆嗦嗦害怕了。
璋王现在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哪怕一统天下要二十年,那会儿他也才三十几岁,还是正值壮年,他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当官不用他们世家宗族的人,那么家族渐渐消亡也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于是世家又开始折腰了,他们也很委婉,没有立马就谄媚地迎合,而是先用了些利益交换族中子弟入北学的名额。
这种广撒网的行为他们也做得十分熟练,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嘛。
但是现在被七皇子杨仪给当面戳破了,大家都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真是两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谢昭咬住脸颊肉,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这杨仪其实也挺坦荡的啊,至少敢作敢当,直言不讳。
这会儿茶厅里的小二也将奶茶都给他们端了上来,用的是纯白色的大号高杯,约摸小儿手臂长,上面还有标志,印着俞记这些字样。大抵是个俞姓商人办的吧,所以就将店中的名号以这种方式宣扬到众人眼底。
他们喝的吸管是纸制的,撕开后,插|进奶茶之中就能饮用,倒是方便。
“这茶有些甜腻,家中女眷倒是挺喜欢喝的。”
“我这杯倒是清爽些。”
“李兄点的什么?”
在这平心静气的饮茶之中,大家又若无其事地交流起来,气氛总算是又缓和回来。
就算蒸汽船再快,也要个几天才能从南方到北方,漫长的旅程几乎消磨掉了最初的新奇。还有些晕船的人,更是瘫在床上不愿意出来,服了点晕船药,勉强才能好起来,至多看一眼宽广无边的大海,又慢吞吞地挪回去休息。
很快,渤海港口就到了。
北方的秩序和力量全然不同于江南精巧园林与烟雨朦胧,更多的还是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让人有种陌生且发自内心的悸动。
尤其他们踏足的还是幽州,这个璋王最先占据的地方,也是一直作为根基经营的要地,不知如今是何等繁华的盛景。
众人平日里只是从北方那边传来的零星几个小商品,作为拼图的一角拼凑出北方模糊的轮廓。
那绝对是不同于他们这些一成不变、沉闷而乏味的生活,而是有着天翻地覆变化的崭新模样。
第一个落脚的大城镇就给了这些南方子弟迎面一击。
街道宽阔平整,清一色的灰白色水泥铺就,马车行在上面几乎听不见辘辘声。路上竟还有街灯,天色未暗便已次第亮起,洒下稳定明亮的光晕。
临街的商铺橱窗宽敞明亮,里头陈列着的商品琳琅满目,价钱也不知比南边便宜凡几。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面包香,炒菜时加了一把火红辣椒的热烈气,还有香飘十里的脂粉气息。
偶尔碰上的行人也是衣着干练,步履匆匆,面色多是红润,眼神里带着一种江南少见的、目标明确的锐气。
“他们街上竟然不见乞儿!”
不知是哪个士族小郎君惊呼出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往角落、巷口寻过去,竟然真的没有发现那些在南边会随处可见的乞丐。
“这是……”有人狐疑,“难不成璋王治下见不得那些乞儿么?”
他们不信一个地方能解决所有人的温饱,就算土地够分,在璋王治下人人都有耕种的机会,也有良种。但是一年到头的收获岂是那么容易之事,若是碰上天灾人祸,自己身体又有了病痛,那就直接返贫,靠着乞讨才能生活。
说实话,有这种觉悟和想法的士族郎君并不多,毕竟以他们的世界根本就接触不到穷人的生活,天天乘坐豪车上下学的学生能想象到一个小孩去上学要翻过一座大山,用铁索横渡江水,花上几个小时吗?
而他们能考虑到这些,都已经是家中教导有方,而自己本身又聪慧了。
另一人便嘲讽道:“看来那位璋王殿下也不是咱们想象中的光风霁月,北地的光鲜亮丽竟还需要惺惺作态。”
几人本是随口一言,却不想竟引来路人的怒目而视。
“你们几个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更是有那心直口快的,直接怒气冲冲地就朝他们对上了。
众人被那道吼声给唬了一跳,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个穿着布衣的寻常汉子,以往这样的人见到他们都是垂下眼眸,避之不及,别说朝着他们大吼了,话都是不敢多说的。
这些士族郎君心里都不是很痛快。
都是在家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就有个十几岁的郎君不服气,当时就道:“怎么,难道我们哪里说错了吗?你们幽州不见乞儿本就奇怪,还是说幽州已经富裕到人人皆能吃饱喝足的地步了?”
有人跟着心里一个咯噔,虽然他们被人大声呵斥也挺不满的,但是这个眼看着就要争吵不休的架势也很不妙啊。
这里可是璋王的地盘,一来就惹事,不论是不是事出有因,都显得他们有失礼数。
旁边的人听他这句话,也算是知道汉子为何会如此愤怒了。
好些人都被他这句无缘无故的指责给气得面红脖子粗,说实话,百姓们自己被指着鼻子骂都没有这么气愤过,但有人在他们面前说璋王的不是,一个两个就直接化身成为冲天炮。
有个伶牙俐齿的大娘直接撕开包围圈,跻身过去,冷嘲热讽:“那还真是郎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知晓得少了些,所以在不知事情全貌之前就妄下定论。分明连三岁孩童在不知事前也明白该问问长辈,如何还能越活越回去了呢?”
这话一是在嘲讽他们和家中娇养的小孩儿般,连门都没出过,已经不知外界变化。二是嘲讽他们心智见识还不及孩童,遇事不知先请教或思虑周全,反而做出武断轻率的判断,言行比幼儿更失分寸,徒长年岁却不长见识与沉稳。
之前那个郎君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只觉有些臊得慌,嘴巴张了张,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便一时僵持了下来。
谢昭见状赶紧挺身而出,先是行礼道了歉,说他们是从南方来的,对北方众多事尚不了解,言行没有考虑妥帖,不知进退,是他们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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