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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百川一五一十地回答:“底下人设法探看过货样,确系存放了至少两年的陈米,有些已有霉味。他们泊在港口的船吃水不深,恐怕除了面上那层,底下怕是掺了沙土,或者更糟。”
南延宁轻轻“呵”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椅背上。狐裘的毛领蹭着他的下颌,带来柔软的触感。
“朴永……”他念着这个名字,视线似乎穿过了温暖的堂屋,看到了渤海湾对面那片土地,以及那些在夹缝中求存、惯于投机、时而谄媚时而桀骜的海商。
“若我们不收,他是不是就打算将米运往江南,或者对面的那些小岛国?”
南延宁眸光看向地图,高句丽和对面岛国离得还挺近,坐船就能轻易来往了,兴许彼此之间会有所勾结。
廖百川点头:“我看他们确实有这个想法,璋王殿下仁慈,只收他们关税,又不像其他势力那样,在这些人经商过关时会扒了他们一层皮。”
南延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到底也是南家人,在十几岁时就游走在各家宗族之中,哄骗那些小年轻们上自己南家的船,怎么可能对付不了区区一个高句丽的商人。
当他周身浮出凌厉的气势时,即便是廖百川这个在商海沉浮过的老人都不由得呼吸微微一窒。
“给他回话。”南延宁的声音平稳无波,“米,我们可以按市价七成收,但必须是足秤足色、未经掺假的当年新米。要是妄想用陈米交易或者是运往江南和岛国给我们添乱的话……日后他们朴家就休想再往南边经商了。”
廖百川颔首应是,躬身退下。
第135章
30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京城的桃花还瑟缩在枝头,胆怯地打着苞,风里虽然已经没了刺骨的寒意,却依旧带着股沉甸甸的潮气。
南茹的心情down地跌落谷底,不只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还因为院子的前厅又隐隐传来了她听了无数遍的“念经”声。
隔着一面薄薄的墙,母亲那刻意拔高又带着愁苦的语调能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老爷,您也劝劝茹娘吧,她老大不小了,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若是她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让人给挑完了……”
南茹坐在自己院子的敞轩里,手里拿着一卷新书,看得津津有味。她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端了盏新沏的茶上来,觑着她的脸色。
侍女小声提醒:“娘子,前头姨娘又在为您的婚事操心了。”
南茹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道:“嗯,听见了。”
半响,她放下手中的书册,端起茶盏,慢悠悠撇了撇浮沫。热气氤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秀美沉静,又多了几分疏朗大气。
这份气度光是在闺阁绣花可养不出来,得去外头跟不少人周旋,见识过各种场面才能端得起这般的从容优雅。
可惜随着阿奚地位的水涨船高,她母亲想给她安排的规矩反倒多了起来,试图让她好好当个体面的贵族小姐。
可惜,晚了。
见识过风浪的人,很难再安心待在精致的花盆里供人观赏。
侍女试图缓和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娘子,老爷和姨娘也是为了您着想。”
“为我着想?”南茹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是为南家的脸面,为他们心里的规矩着想吧。阿奚在北方,说是璋王,跟皇帝也差不了多少。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还需要用婚姻去给南家添砖加瓦?还是说,他们觉得我这个女儿不赶紧泼出去,会碍了谁的眼?”
语气平淡,却字字犀利。
侍女顿时不敢接话了。
南茹最开始面对家中长辈,尤其是她生母逼婚时,还会哭哭啼啼,躲在后院里抹眼泪,经过一番历练之后,却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梅谢得差不多了,新叶还未抽芽,显得有些寂寥。
她看向更远处,那是她的院墙之外,京城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
前厅的声音似乎告一段落,大约是暂时没吵出结果。
南茹理了理衣袖,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是她的手笔,但样式简洁利落,和从前自己在闺阁里绣着的繁复花样截然相反。
心态更改,手下的作品也会跟着大变样,人之常情。
南茹转过头,对侍女吩咐道:“好了,更衣。我要出门。”
侍女迟疑:“娘子,这会儿出去?老爷夫人那边该怎么说?”
“简单,就说我去寺庙里为阿奚祈福嘛。”南茹语气随意,“多带几个人,马车就选宽敞的那辆。”
她打算去看看自己年前投了笔银子,托一个远房的落魄族人打理的郊外小田庄。
如今庄子里收容了几个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寡妇人,她让她们试着照着自己在菖蒲县里的试验田里看到的新奇法子种些新菜蔬,养点改良鸡种。
不成也没什么,就当积德了。若成了,或许能慢慢铺开,让更多无处可去的女子有个安身立命或者自己挣口饭吃的所在。
这不比待在府里听父母为她的婚事扯皮有意思得多?
南茹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骑装,外头罩上了一层披风,前院就有仆妇匆匆跑来传话,说老爷请大姑娘去书房一趟。
南茹长出一口气,还是找上门来了吗。不得已,她褪下了外头那件披风,递到侍女手中,径直去见了南元。
书房里,南元坐在大书案后,脸色不太好看,姨娘方氏坐在一旁,眼睛还有些红。
夫人虞丽修并不在场,家中庶女不乐意嫁人,小妾心里着急,她就懒得掺和这种事了,全推给南元这个老货。他自己的种,合该他自个儿操劳。
见南茹进来,南元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茹娘,坐。”
南茹依言坐下,姿态舒展,并不局促,同幼年时怯生生地进了南元书房的那个可怜巴巴小姑娘姿态大相径庭。
南元开门见山:“你的亲事,我与你姨娘商量了许久。依为父看来,琅琊李家的长子同你年岁相当,又是嫡出,尚未婚配,家风也清正。于你应当不算委屈,你看如何?”
南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家现任家主是个谨慎到近乎怯懦的人,嫡子听说文采不错,但体弱多病,常年闭门读书。
倘若她嫁过去,名声倒真是清正了,只不过以大家族的见地,自己将来怕是也要跟着一起沉寂下去。
南茹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无波:“父亲为女儿筹谋,辛苦了。”
南元面色稍霁,以为有戏。
却听南茹继续道:“只是女儿近日翻阅古籍,见前朝有公主设府招贤,有郡君开馆授学,皆不依婚嫁而立身于世,反成一时美谈,泽被后人。女儿不才,不敢自比先贤,然窃以为,如今阿兄阿弟皆于外奔走,家中琐事,女儿或可分忧一二,未必非要急于出阁,为人妇、为人母方是归宿。”
方氏急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公主郡君那是何等身份,你又……”
“母亲,”南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弟弟很快就不只是璋王了。到那时,我这个阿姊,是什么身份?”
一句话,堵得方氏哑口无言,南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女儿并非抗命,亦知父母之爱。”南茹放下茶盏,声音也温柔了些,口吻缓和,“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李家长子固然不差,却非女儿心中所愿。女儿愿为家中尽力,亦想做些自己觉得有意思、也有用的事情。城外庄子上的事儿,女儿心中已经有些想法,正想与阿弟商议商议,或可稍扩规模,安置些可怜人儿,试种些新苗,也算为弟弟稳固后方尽一份力,总好过在后宅消磨时光。”
她这是给了台阶,也摆明了条件——别逼我嫁我不乐意嫁的人,我可以给家里干实事,大家面子上不都好看么,何苦让干些让两边都不痛快的事儿。
南元盯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小就有主见的长女,早已不是他可以随意安排的对象。
她背后站着自己那即将君临天下的幼子,她手里有自己的财源和人手,尽管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她甚至有他不知道的来自长子或者其他方面的支持。
至于硬逼?还是算了吧,他这个老父亲现在可没有这般心力。
老了老了,本就要被幼子安排着干一堆的活儿,若非后宅的女人方氏成天跑他这儿来哭闹,说女儿年岁大了真嫁不出去是在留来留去留成仇,他这个当爹的怎能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也不想硬管……
书房里一时沉寂。
半晌,南元才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庄子上的事……你既有心,便试试看吧。只是莫要太过操劳,传出闲话。至于李家那边……罢了,为父再斟酌斟酌。”
这就是暂时把她的婚事给搁置了。
南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体谅。女儿告退。”
走出书房,春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南茹轻轻舒了口气,对等候在外的侍女道:“去告诉门房,备车,去庄子。”
“娘子,您的婚事如何了?”
南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和狡黠,她轻声道:“黄了呀,至少可以清静很长一阵子了。”
她母亲最后的底牌都已经打出来了,母亲以为的天也奈何不得她,不就只能任她作为了么。
自己再专心为阿弟打理福利院的事业,让女子能够读书,将来同样能如男子那般出人头地的一系列事情安安稳稳落地,便是她此生赠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了。
*
谷雨刚过,宅邸后园子里的牡丹颤巍巍地开足了。魏紫姚黄,赵粉豆绿,挨挨挤挤,热闹得满了整个春日的繁华。
今日璋王殿下的母亲在府里开赏花宴,帖子是早就撒出去的。菖蒲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家眷,还有些世家名门的闺秀们都前来赴宴。
花厅敞阔,四面开窗,将满园芳菲与恰到好处的春风一同迎入。
桌上摆着时新瓜果、精致茶点,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黄杨木茶盘,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续水添香。
虞丽修今日穿了身赭色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袍,里头衬着一件秋香色的竖领中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既不显得过于奢华扎眼,又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尊贵与底蕴。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珠翠。
“还是夫人您会打理,瞧这牡丹,开得可真有精神。”韩夫人先开口,语气亲热得仿佛两家是通家之好。
虞丽修微笑颔首,轻轻吹了吹茶沫:“不过是年头久了,沾些地气罢了。”
另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衣衫的夫人忽然接话:“要我说,这花好,还得人旺。瞧瞧您府上,璋王殿下威震北方,大郎君现在又掌着南北的商路,连大娘子都是个有主意、能办事的,整个菖蒲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份福气咯!”
“就是啊,有璋王殿下在,您更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虞丽修听见这些七嘴八舌恭维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满足与无奈:“什么福气不福气,孩子们大了,翅膀也跟着硬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母亲的如今也就看看花,喝喝茶,图个清静。他们外边的事,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问了,反倒招他们烦。”
这些人将话茬子突然就转到了自家几个孩子身上,打得什么算盘还真当她半点儿不清楚么?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也不真是在敷衍这些人,除了老大能受她管控,她确实万万不能将手伸到幼子的婚事上的。
“夫人说得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位年纪更长些、气质端凝的夫人缓声道,她是南氏那边一位族老的夫人,辈分高,说的话也更有分量,“只是这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到底也是正经道理。茹丫头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不知夫人可有了中意的人家?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好帮着相看相看。”
这话就比方才直接了些,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思。璋王姐夫的位子,哪怕只是个可能,也足以让无数家族心热。
其实这些话急还暗含了对璋王殿下婚事的打探,暗示,但她们压根不敢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来说。
因着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人家今后是要当皇帝的,结了亲后他们家的姑娘便是皇后,家族也跟着当外戚,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放下颜面和身段打探一二又有何不可?
虞丽修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枚荷花酥,细细端详着,仿佛那糕点上的纹路比儿女婚事更有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无力感:“不瞒姑祖母,还有诸位,这事儿啊,我是当真做不了这个主。”
她抬眼,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早几年倒是相看过几家,可茹娘那性子,你们多少也听说过,瞧着温和,心里最有成算。不合她眼的,任你说破天去也没用,为这事没少跟家里人置气。唉,我也懒得操那份心了。再后来,阿奚在北边站稳了,这个小的可是把他姐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前些时日家里人重提婚事,都说不急不急,以茹娘心意为重,这我可就没得奈何。”
她摊了摊手,脸上是无奈又隐隐带着的纵容:“我这个当母亲的,还能说些什么?硬逼着成婚,没得伤了母子、母女情分。索性不管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横竖……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形,茹娘便是这辈子不嫁,难道还愁没人奉养?她自己那点小打小闹也够她自在的了。”
一番话,情理兼备,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南茹婚事背后是璋王撑腰,又暗示了南茹自己也有产业有本事,不靠嫁人活,最后还点出了母子间的情分——谁要是乱打主意,挑得他们母子生分了,那后果可不好说。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果然如此和无从下手的僵硬复杂神色。
硬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孝道压人”之类的话,恐怕也只会被这位夫人毫不留情地给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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