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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声道:“发信号!”
一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窜上雾气朦胧的天空,炸开朵刺目的红光。
下一刻——
“轰隆隆隆——!!!”
仿佛天崩地裂!从上游四个不同的方向,沉闷如滚雷又尖锐如裂帛的巨响声连绵炸开,即便相隔数十里,脚下的土地也在微微震颤。
连带着江面上的浓雾都被剧烈的爆炸和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
汉水这条温驯的大河,骤然发出了痛苦的咆哮。上游积蓄了数月的河水瞬间挣脱了束缚,化作数道浑浊的黄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而下,狠狠撞向下游的水坝,也冲向了两岸!
南岸荆州军水寨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前锋冲击,停泊在近岸的船只互相猛烈碰撞,一些简陋的栈桥直接被冲垮。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落水声、物品碰撞声响成一片。
随着四处水坝相继崩溃,积蓄的水量倾泻殆尽,汉水的水位在短暂的暴涨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悸的速度急速下降。
“报——大王!不好了!水……水退了!我们的船也跟着搁浅了!”荆州军水寨中,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骨利哲别冲出大帐,看到的是一幅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昨日还波光粼粼、战船如林的汉水,此刻水位竟已退下去数尺。
他那花费重金打造、视为王牌的数十艘楼船、艨艟,此刻就好像被扔在旱地上的巨鱼,沉重的船底深深陷入裸露出的黑色淤泥和卵石滩中,船身歪斜,桅杆倾颓,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有一些小船还在浅水中徒劳地打转。
“秦斌!秦斌!”骨利哲别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他甚至连字都不喊了,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的军师。
谋士秦斌连滚爬爬地跑来,面无人色:“没想到北人竟然也会使出如此阴毒之奸计!他们毁了水坝,这是在绝我们的后路啊!”
话音未落,南边又有数骑浑身湿透、状若疯魔的探马狂奔而至,还未翻身下马,就哭嚎道:“王上!荆江多处河堤突然溃决!洪水滔天,南岸六处屯粮大营尽数被淹!粮草、粮草全完了!”
骨利哲别浑身巨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身旁的狼头大纛(dào)上,眼前一黑,仰天便倒。
“王上!王上!”左右慌忙抢上扶住。
水军瘫痪,粮草尽毁……北岸敌军虎视眈眈,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让骨利哲别寝食难安。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进程竟然推行得如此之快——容祐,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他毕生的死敌。
他苦心经营两年,倚为长城的汉水天险和荆州基业竟在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土崩瓦解!
当荆州军陷入绝望与混乱之时,北岸的容祐正用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对岸的崩溃。
他放下望远镜,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身边的朱绍道:“你的谋略不错,水位下降比预想更快。”
“一切有赖大帅调度有方。”朱绍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他态度极为谦逊,“天时地利,加之敌军疏于防范的人和,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敌军已乱,大帅,咱们是否即刻渡河?”
容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浮桥继续搭,做出全面进攻姿态。但主力按兵不动。逼得太急,恐其困兽犹斗。等粮营被淹的消息彻底传开,他们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朱绍:“此策虽成,然过于酷烈,恐伤及无辜百姓。下游荆江沿岸你可做好应对之策?”
朱绍立刻道:“将军放心,溃堤之处皆经精心选择,远离主要村镇,且已提前数日以加固堤防为名疏散了附近少量农户。所淹者,唯敌军粮营及附属荒地。我军细作亦在附近引导水流,尽量控制泛滥范围。”
容祐点了点头,朱绍思虑之周密,行事之果决狠辣以及对可能后果的预估与控制,远超寻常将领。
所以对方才能以寒微之身爬至今日地位,而且他也从来不吝于提拔身边这些有能力的将领。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荆州军士气彻底崩溃,逃亡者不计其数。
骨利哲别在昏迷醒来后,面对绝境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过才第五日,荆州军使者就打着白旗过江,呈上骨利哲别表示愿意放弃汉水北岸所有城池、率部南撤的乞和书。
只可惜骨利哲别的乞和书被容祐当着使者的面掷还。
“汉水北岸本就是我朝旧土,何须尔等‘让’?”容祐声音不大,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王上有谕:荆州乃华夏腹心,岂容胡骑久据?要么留下头颅,要么滚回草原。”
使者面如土色,只好仓惶回报。
骨利哲别最后的幻想彻底破灭,他咬牙切齿,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个胡人拔出弯刀,削断案角,对帐下残存的将领怒吼:“北人欺我太甚!我军虽失了汉水!失了大船!失了粮草!但我们还有马,还有弯刀!草原的雄鹰,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命手下的大军抛弃了无法带走的笨重辎重,焚毁部分营寨,集结起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后的万余骑兵。
这些骑兵跟随他多年,多数剽悍善战,即便在绝境中也依旧保持着狼群般的凶性与对首领的忠诚。
骨利哲别心里很清楚,在军队失去了水军,粮草告罄,而军心士气也跟着溃散的当下,唯有凭借这支骑兵的速度与冲击力还能在野战中撕开一道口子,觅得一线生机。
然而,他面对的是容祐。是将门之后,更是深知骑兵战法,并已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的北军统帅。
容祐并未因汉水之胜就得意忘形,他早料到骨利哲别困兽犹斗,必倚仗骑兵。
而北岸平原正是用骑之地,他将朱绍留在后方,主持接收城池、安抚民众,自己亲率主力出城列阵。
阵前,是五千手持长矛,人马俱覆重铠的重骑兵,他们是沉默而威严的钢铁城墙,肃立无声。
两翼各布置了四千轻骑,人马轻捷,弓刀齐备,是草原中伺机而动的狼群。
阵后,火炮营并未上前,而是占据了后方高坡,黑洞洞的炮口遥遥指向战场,既是威慑,也是最后的杀招。
秋风卷过原野,枯草低伏。
地平线上,烟尘大作。骨利哲别的骑兵终于出现了。
这只军队缺乏严整的阵型,疯狂的气势却相当悍勇,带着哀兵必胜的一往无前的冲劲,化作褐色的怒潮向着北军大阵席卷而来。
马蹄声撼动大地,胡骑的嚎叫声凄厉刺耳。
容祐稳坐中军旗下,面沉如水。
直到胡骑前锋进入一里之内,他才缓缓举起右手。
“重骑,缓进!轻骑两翼,袭扰分割!”
令旗挥动。
五千重骑兵好似沉睡的巨兽苏醒,开始以小跑加速,沉重的马蹄声整齐划一,仿佛战鼓擂动,正面迎向胡骑怒潮。
与此同时,两翼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并不与胡骑正面冲撞,而是利用速度优势从侧翼掠过。
弓弦响处,箭矢如雨,不断迟滞、袭扰胡骑的两翼,试图将其冲锋阵型割裂。
钢铁与血肉的洪流猛烈撞击在一起,重骑兵用精钢制作的长矛化作死神的镰刀,轻易刺穿了胡骑轻薄的皮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人马一起掀翻,宛如切割黄油一般丝滑。
胡骑的弯刀砍在重甲上,火星四溅,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才第一波碰撞,胡骑的锋锐便被硬生生遏制、搅碎!
但骨利哲别的骑兵毕竟凶悍,后续骑兵竟不顾伤亡,疯狂涌上,试图以人数和悍勇淹没重骑。
双方骑兵彻底绞杀在一起,场面极其惨烈。
容祐预先布置的轻骑在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们不断从外围游走射击,将胡骑的后队与陷入混战的前队分割开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北军步兵方阵也开始稳步向前推进,长枪如林,进一步压缩胡骑的活动空间。
骨利哲别身先士卒,左冲右突,手中弯刀竟也染了不少北军的鲜血,还躲过了箭矢和枪炮的进攻,可他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窄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起家的草原精骑在北军有条不紊的步骑协同打击下,成为陷入泥潭的猛兽,徒劳地挣扎、消耗、倒下。
绝望就像冰冷的毒蛇,在时刻不停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曾几何时,他纵横战场,叱咤风云,甚至梦想着在这富庶的荆州建立自己的国家。
如今,水军灰飞烟灭,粮草化为乌有,最后的骑兵也在这里走向覆灭。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他仰天狂啸,声音凄厉,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悲怆。
骨利哲别内心悲愤,却忽地在此时想起了自己在荆州当奴隶时,曾在那些士族们口中听过的、关于西楚霸王的故事。
他奋力杀出重围,身边仅剩十余名浑身浴血的亲卫,退到了汉水一条支流的江边。
身后,北军的骑兵已合围而来。
骨利哲别勒住战马,望着滔滔江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璋”字帅旗和铁壁般推进的北军阵线。
他惨然一笑,用胡语对身边最后的勇士们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调转马头,面对追兵。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抽出那把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镶金嵌宝的弯刀,横在颈前。
他的目光扫过北军,扫过这片他最终未能征服的土地,最后定格在虚空。
那道眼神里带着穷途末路的桀骜与决绝。
刀光一闪。
鲜血迸溅,魁梧的身躯轰然坠马,落进江边浅滩,染红了一片江水。
主帅自刎,残存的胡骑彻底崩溃,或降或逃。
容祐策马来到江边,看着骨利哲别兀自圆睁的双眼和那柄跌落的华贵弯刀,沉默片刻。
“枭雄末路,也算死得刚烈。”他淡淡道,“收敛其尸,以将军礼葬于江畔高岗。至于那个谋士秦斌,你们找到了吗?”
“禀将军,已在乱军中擒获,毫发无伤。”
“嗯,”容祐拨转马头,“送回矿场,让他好生将功折罪。告诉那边的管事,此人读过书,有些歪心思,看紧了,别让他闲着,也别让他死了。”
残阳如血,默默地映照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也映照着汉水蜿蜒东去。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古来又是征战几人回。
一日后,千里之外的菖蒲城,南若玉接到捷报,目光仿佛越过荆州,投向了更南方,那片依旧笼罩在暮气与惶恐中的锦绣河山。
“传军令给杨憬杨将军,”南若玉看向方秉间坚定支持他的眼神,精神紧绷起来,“他可以领着水军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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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145章
308年的冬,菖蒲城。
满天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落在杀声震天的校场上。
石驰刚给新兵演示完燧发枪的拆装,冰凉雪花就从天而降,沾在了铳管上。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这么快就变天了。”
他这话说的可不只是天气。
军营里的消息比北风跑得还快——
北地定,荆州已平,连南雍的江北屏障也即将被容祐和朱绍两位将军联手撕碎。
听说璋王殿下又点了两位将军入蜀呢,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明王心里还指不定在盘算着什么。天下要一统的话,殿下自然也不会放过那地儿。
军中歇息时,不少人都在叽叽咕咕地议论着此次征战的事。
诸位将军各领一翼,估摸着是要四面开花,不留余地。
有资格上战场的人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一些将领,就等着搏个封妻荫子的奖赏。
小兵们也都铆足了力气,下定决心要奋勇杀敌,发誓要为璋王殿下立汗马功劳。
其他人都嬉笑打闹,说他们火器营肯定能出一份力。
石驰没有说话,拿着锦帕慢慢擦着手中的铳,脑海中想到的是自己的阿姊。
他阿姊打定了决心不成婚,要是他给她拼个诰命回去,谁敢多嘴多舌说她半个不字?
铳管映出他眼底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他以为自己心平静和,但没想到面上的表情是和其他同袍一样的激动。
石驰可算得上是幽州的老兵,跟随过容将军打冀州、平过北地。
有朝一日能参与到一统天下的战役,连他也跟着战栗兴奋,夜里都辗转反侧。
他思绪飘远,无意间望营区角落一瞥,负责养马的一个瘸了腿的老兵都拖着那条废腿挪到老伍长跟前,搓了下手,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头儿,南边用兵时,辎重队肯定缺人手吧?喂马、修车、打包,我都熟!您跟上面说说,就带上我一起吧……”
这样的对话在北方大大小小的军营里蔓延着,被其他地方的百姓们惧之如猛虎的战役在这儿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从最底层的士卒到中低层军官,甚至一些资历老但战功未显的将领,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一个太平统一的时代正在逼近。
南征江南和蜀地,很可能是最后一场能够大规模获取军功、改变他们命运的大战了!
若是这个机会都抓不住,他们只怕是要抱憾终身!
腊月初八,菖蒲城郊最大的校场。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惨白的阳光照在如林的刀枪和锃亮的盔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十几万精锐兵卒聚集于此,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虽然从多数人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但因为训练有素,规矩森严,所以军队仍旧保持着铁血的沉默和严肃。
点将台上,将星云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前勒马而立的两位青年将军,玄甲军的将军容祐与铁鹰军的将军杨憬。
两人皆未披全甲,容祐一身暗紫战袍,身姿挺拔如松。杨憬着玄色劲装,眼神沉静如渊。
他们并未并肩,却自有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着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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