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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说些什么冒犯了小郎君的话。哪怕对方性格温和,不会与人为难……
没想到下午他就被喜讯砸晕了头——自己居然成为了一个工坊的管事。
小郎君雷厉风行,马上就拉着他走马上任,还亲自带队去考察在哪里建新的工坊,又传授他了好些知识,这份情谊便是在世父母都当得起。
可他要行大礼,小郎君却不让,说是他年幼,当不得这样的礼节。
他定了定心神,经历过这一桩后,行事愈发沉稳。
这个庄子依山傍水,而百姓们取用水都靠着旁边那条大河以及周围的细小沟渠,因而工坊要建得离居所处远些,并且要处在河流下游。
一些刚刚招来的流民就可以直接来干建工坊的活,他们现在要建炼焦坊,铁坊和钢坊,因着此前的工艺并不成熟,所以铁和钢是不分开的。
但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他可以让这两个工坊完全独立。
等春耕结束后,农闲时的人们就彻底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工厂建设之中。
潘星星满意地看着他要管着的铁坊和钢坊建起来,成日忙得团团转。
他之后还要多多招人,干苦力的,得挑选手脚麻利,不怕苦不怕累,而且气力够又听话的人。不但如此,招来人后还得给他们培训,一刻也不得闲。
干精尖活的,就得挑原本就是铁匠的人,他们手艺娴熟,需不着再调教。只是这样的人,还得多招人,多培养才行。
等这些工坊有了产出后,本就在搭建中的房屋现在更是投入到了风风火火的建设之中。
才刚来庄子上的流民们不解地询问那地方是要建什么,得到旁人一句骄傲的回答:“这是小郎君今后为我等搭建的住所!”
这些流民心里惊讶:“我们这些人都能住么?”
那人道:“当然了。只是咱们总不能白白占小郎君的便宜,住还是要花钱的。每个月交上定量的银钱,过个几十年,这套房子就是咱们自己的了。”
流民们听了还要钱,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是听到最后房子还是会成为自己的,而且这钱不多,还是月月上供那么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房子可是刚需,总不能一家老小就挤在棚屋里面吧。至于自己建,且不说有没有地,瞅瞅人家那砖石钢筋用的,能有那房子好么!
这些人看向新房的位置也多了几分火热的眼神。
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却怯怯地说:“倘若有一个月供不上这房钱呢,我们会被赶出来吗?”
见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她连忙慌乱地垂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姜良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你这问的好,小郎君宽容,某月交不上,会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筹备资金。若是还不能交上的话,就只能退房了,先前的租金是不退的,这个你们应该知晓吧。”
众人心里明白,这就相当于是在外头租住房屋,别人哪里会免费给他们住呢。
“是以你们今后在挑选房子时要量力而为,估量估量自己购买的能力。再者,在这个庄子上,人人都有活计可以干,你们应当是缺不了活,断不了供的。”
这话让不少人心中都稳了稳。
大家伙儿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来干活,月上梢头就要相约归家,他们对庄子上的活儿多这事是切身体会过的。
此地人人都不得闲,去开荒、烧砖瓦、侍弄田地菜地,还有到工坊上工,搬砖运瓦,修建房屋。
连几岁的娃娃都得下地干活,拔草捡石,或是做饭,或是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们。
但是大多百姓都不会叫苦叫累,他们流的血汗都是为了自己,现在付出的劳动也是将来能够有口饭吃。
忙点好啊,不忙他们心里才不安定呢。
……
石家大娘子在这日早早起来,和两个弟弟去田里拔草。
种了地之后不是非得每日都得来看顾照料,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清理杂草,注意着及时浇 “出苗水”,看看地里头有没有虫害,偶尔还要施肥。
农人们照料庄稼时,比看顾小孩还要精细些。一年到头的收成,一家人的嚼用可就全依仗着这地里头了。
就算现在小郎君的庄子上有工坊,多数人还是更信赖供养他们的土地。只有土地会诚实温顺地反哺认真劳作的人们,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了工坊。
侍弄完了两亩田地后,石大娘子脸颊都累得通红,热汗也在往外冒。这活说起来轻巧,干着同样是磨人的累。
也幸好只是两亩地,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的嚼用了。
他们现在种的这些地全都是小郎君的,不属于自己,算是租种,每年的赋税也低,竟比朝廷的不知好了多少。
大家本来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没想到现实出乎意料,叫他们更感恩主家的仁善恩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在分地的时候也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谁不想占好田好地?但好的地儿就那么少,怎么分都不是,管事都被弄得焦头烂额,最终去请示小郎君后,得到的回复是叫他们“抓阄”。
这个法子就叫人无话可说了,大家乖乖遵循,老老实实地乞求祖坟冒青烟,能够让他们租到一块好的地,毕竟这契约一签就是十年,都够家里一个奶娃娃长成半大小子了!
石大娘子想着他们人少年幼,还有坊里的活,就只要了两亩里,但在春耕时也是累得够呛。
石家最小的弟弟见状,将水壶赶紧递到阿姊嘴边:“阿姊,喝。”
石大娘子也渴着了,一连灌了好几口,拿手背擦了擦嘴巴,跟他们说:“我先送你和二郎去铁坊和钢坊,再去裁衣坊。”
因着两个小孩年幼,就去坊里干了烧火这等清闲的工作。银钱不算多,但能让几个孩子有口饭吃,不至于白白饿死。
就是这样的活计都有不少人抢着要呢。不过他们家特殊,没个长辈养家糊口,所以就需要帮扶,这才安排他们进去。
石大娘子精明能干,在裁衣坊勤勤恳恳,干活从不偷奸耍滑,被管事记了好几次优,后面还有奖金可以拿。
坊里头包吃包住,他们只要再努力些,还能攒下钱,说不准待那些新房建了起来,他们也能买着房子了。
姐弟几个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欢欢喜喜地从地里离开了。
几个接了帮人洗衣活计的大娘看见石大娘子的背影,努了努嘴:“是个辛勤的姑娘,就是可惜了,家里头也没个大人帮衬。”
“是呀,带了两个拖油瓶弟弟,将来怕是连亲事都不好说,谁乐意平白无故收下两个饭量正大的小舅子呢?都不是傻子!任她再怎么勤劳都没用。”
“等她将这俩孩子脱手,只怕以后也熬成个老姑娘咯。”
这一行人一前一后地八卦着去了小河边。
在河流不远处,正驻扎着部曲的营帐,而杨憬今日就在此对着下面的百来人训话。
他面容冷肃,才十几岁的年纪就有大将风范,一身杀伐果断的气息让下面盘坐着的士兵心里发颤。
杨憬沉声道:“能经过考验留下来,说明了在座各位都是当兵的好苗子。若是努努力,将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作战,还能混个武官当当,好叫自己的父老乡亲刮目相看。”
底下的人没怎么读过书,但这样简单的话还是能听懂的,心头顿时火热起来。
“不过,你们不要以为进了军营后就一切万事大吉了。今后我们还会有愈发严苛的训练,要是表现得出色,则有赏,表现太差,就给老子滚回家种田!”
他的声音响亮,铿锵有力,话里的威胁也让不少人直打哆嗦。
众人顿时严阵以待,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
他们在尝到过军营里的伙食,又享受过家里人的温柔小意之后,又哪里还愿意再离开这样的好地方。
要真的被踹了出去,别说自己心里懊悔了,只怕是家人都要活撕了自己!
杨憬见他们态度端正了些,面色好看不少。
他心里琢磨着小郎君前几回给他送来的训练章程,说是让他看着融会贯通,他也发觉此法在整顿军容军纪上还挺好用。若是两军对战,靠得早已不再是个人的勇武,军队听命程度也成了关键一环。
而且,将队伍分成好几批后,让他们彼此竞争,有紧迫感,更能叫他们奋发图强。
杨憬同样没忘了上回小郎君的告诫,偶尔还要同底下的兵说说营帐中军纪军令,翻来覆去地耳提命令,最好是将它们给牢牢记住,睡梦里都得给他念叨这些话!
“很好,全体都有,开始今日的训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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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滴——下班卡
第37章
南若玉和方秉间时隔多日归家后,接受了他阿娘的好几个心里阶段转变——
先是恼怒他们长时间不归家,不知道在外干些什么有的没的。随即就是心疼他在外面好像是瘦了,不知道有没有劳累,咬牙骂他爹没个正形,一大把年纪了都不晓得多在外看顾一下小儿子。
又过了几日疼儿子的时候,想起南若玉这么多天都不着家,也没想过家里人,早就把他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思及这事,她就气得磨牙。
南若玉就被她揪着小脸念叨了好长时间,千辛万苦才让自己脱困。
等他逃回了自己的小院,注意到方秉间正在石桌上翻看竹简。
他踮着脚去瞧那是什么,竟是南元曾经给他和茹娘看过类似地方志的地经。
南若玉揉揉自己的脸蛋儿,郁闷地说:“你也不知道来救救我,害我被我阿娘好一通骂。”
方秉间头也不抬:“你家里人的事,我怎么好掺和?”
南若玉一脸理直气壮:“这个么,你不也是我的家里人吗?”
方秉间顿了下,他抬起脸,一双蓝色眼珠子好像多了几分暖意,不知道是不是被明灿的太阳照的。
他点点了竹简:“来说正事。”
南若玉就一骨碌爬上石凳坐好,他是不乐意让人抱来抱去的,怪丢面子。
“制糖的话,光是甜菜还不够。”
今岁南若玉就叫他阿父让百姓在自家院子里多种些甜菜,蚊子腿虽小也是肉啊。这种经济作物必不可占据太多良田,也就只能在犄角旮旯里多种种,之后再四处去采买了。
但方大管事的都这么说了,看样子是预备在将来要扩大白糖的生产,赚得更多的意思。
南若玉就问:“那我们还得找其他作物?甘蔗?”
方秉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这点好,一说就通,犯不着费劲。
他说:“南方就有甘蔗这种作物,名为柘。这本书上引用了《楚辞》中的‘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柘浆指的就是甘蔗汁了。照着这个方向,找到它也不是什么难事。”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好,那我就马上写信叫人去四处搜罗甘蔗,届时让各个郡县的百姓在房前屋后也能种上一些。”
就庄子上的事,他们继续展开谈话,争取方方面面都钻研得更细致妥帖一些,大幅度地提升庄户百姓们的幸福指数。
南若玉不合时宜地想着,总觉得他和方秉间正在玩种田类型的游戏,一点一点地发展完善自己的势力,还是很有成就感呢。
他开口道:“说起来,大人们都忙着干活,小孩子无人看顾也是个麻烦事,要不专门弄个幼儿园吧。给个几文钱就能照顾个几天这样子,大人们省时又省心,还能再增加些工作岗位。”
他在做这些事时倒是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方秉间支持他的决定:“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自己看着弄吧,我倒觉得你在折腾这些吃喝玩乐上也挺擅长的。”
南若玉无辜地挠挠脸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浸过水一般透亮莹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古代很无聊啊,要是再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岂不是很痛苦啊。”
*
宽数丈的黄土道路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经过,沉重的木轮压入土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
道路旁是萧瑟的白杨和柳树,偶尔还能见到些废弃破败的驿站,看起来就很荒凉凋敝。
甚至还有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褴褛,蹒跚前行。
车内的人越看越是不耐烦,见到这样的一幕幕,眼中满是厌恶和烦躁。
“嗤,不就是死了几个贱民吗?朝廷那些人有必要那样大张旗鼓?一个个义愤填膺成什么样子了。等老子回去之后,一定要他们好看!”瘫在丝绒软榻上男子神色郁郁,啐了口,“都是那个该死的杨祚,还真摆起了摄政王的谱!”
他像是被抽去了骨架的锦衣,容色浮肿而松弛,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一瞧就知晓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侍从好言好语地劝告着:“郎君,主人也是为了您的性命着想,才让您来幽州这儿避避风头。毕竟摄政王心肠毒辣,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您泼脏水,得给主人和皇贵妃留点时间扫清首尾。”
男子心里也清楚,只是一朝从繁华热闹的京城来到这么个偏僻之地,他心里有些咽不下口气。
而且……
“父亲派来护送我的人武力都是过了关的吧?”他再三询问。
侍从对着他点头哈腰:“郎君尽可以放心,他们实力强盛,定能护卫您的周全,需不着您担心。”
……
南若玉他们已经将《论语》学完了,最近学的都是《春秋》。
二人对《春秋》的兴趣更浓,毕竟里头讲的是史,比起那些咬文嚼字的大道理有意思得多。尽管这本书用了春秋笔法,但讲课的人引经据典,他们两个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还真是博闻强识啊。”南若玉很是敬佩地说着。
吕肃谦虚道:“不过是比你们多了几十年岁数的经历,又常常喜好看书罢了,不值得一提。”
“哪里哪里,您还是……”
方秉间收拾今日的课业,他正在奋笔疾书地练字,全然忽视了那一边正在商业互吹的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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