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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进抹去了她眼中的泪水,朝她郑重道谢。
他咧嘴一笑:“别担心,说不准人家管事的还瞧不上俺们呢。”
他嘴里说着玩笑话,然而满脸都是骄傲——他是笃定了管事的瞧他身形魁梧,又有当猎户时的箭术和谨慎,定会招他入伍。
“俺就是在战场上死了,咱们也能些得抚恤,家里这些小的还能直接去清北书院上学,也用不着你忧愁烦心了不是?”
光是靠他种田、打猎,靠着妻子一年到头织布,织毛衣,又能留下多少余钱呢?
这也是为何杨进想要去拼一拼,搏一搏,他也想要给孩子博一条出路。
妻子赶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都这会子了,可不兴说这些不吉利话!”
家里两个小的,一个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摇摇晃晃,一个跑过来抱住爹的大腿,又哭又喊的。
原本妻子还想送杨进到村口,这下也不得不住脚,远远地瞧着他大步朝前的背影,两行清泪唰的一下就淌来了。
……
南若玉掌控了广平郡之后,当然是依着那句著名的造反宣言“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来干了。
现在小皇帝还有实权,身边跟了个尚有兵权且大摇大摆的小舅子何胜虎,诸侯王各怀鬼胎,谁若是胆敢在这会儿子跳出来,那就活该被枪打出头鸟了。
他肯定不会这样傻。
春耕的事用不着他来烦扰,百姓们种了这么多年的土地,自是知晓什么是他们的根基,不用催不用劝,他们自个儿就会把地给种好。
他将好用的农具、肥田之法、高产作物以及两年三熟的间作法都一一推广下去,广平郡近两年也无天灾人祸,丰收之景是不少人都难以想象的。
原本当地吃不饱饭,穿不起衣的百姓也能温饱,官府的仓禀里也填满了粮,这绝非一日之功。
南元瞧着他儿子小手一挥,竟是又要招兵买马了,心肝儿不由得一颤。
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他这小儿子在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他这个当爹的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也没藏着这样胆大包天的想法,还是儿子能耐。
他忍不住道:“也多亏你会赚钱,揽尽天下银钱,否则这兵你都养不起。”
败家啊,可当真是败家,那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不管见了多少次他都没法熟视无睹。
他这小儿子赚钱实在太容易了,恐怕对银钱早已没了任何概念。天下最富说的应当就是他了,只怕是皇宫上坐着的那位小皇帝的国库都比不上人家的,当年的巨富范蠡的三次家财拢共也只有他手中的几成!
南若玉承认自己确实没把钱当过钱,他又不缺吃穿用度,为何要对治下百姓抠抠搜搜?
他平静地开口:“与其让世家把粮食放在仓库里生霉,不如全都拿来给我养兵。阿父,银子堆在库房里又不会生出小银子,只有花出去流通之后,它才是有价值的,否则不过是一堆破石头罢了。”
你瞧瞧,几岁大的娃娃,一肚子的歪理邪说!偏还总要道理,你就是辩驳都驳不过他。
南元也懒得管那么多:“罢罢罢!我不及你慷慨大方,想的通透。既如此,我便不看这些伤心事儿了,还不如去给你当断案的法官儿。”
是了,他一堂堂郡守,对民生、军事、农业以及商业都不怎么感兴趣,偏不知怎的就看上了断狱、决案,对它还真是情有独钟起来。
他每日就往那高堂上一坐,听那些个原告被告各执一词,再审讯案情,从中抽丝剥茧还原出真相,给人依律定罪。
因着他治谨,杜绝冤情,还真当了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这还是阿奚给他找的活儿,说是百姓有冤情不敢报案,倒不如让他去坐镇,若是真有那不法之事,在广平郡中,谁也越不过他去。
反正平日里鸡毛蒜皮之事闹不到他头上,南元还真的当得津津有味。
在他走后,南若玉召见的两位将士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南若玉当着他们的面儿,叹了口气。
阿河洛上前担心地问:“郎君为何烦忧?”
杨憬没有开口说话,眼中亦是带了些对他的担忧。
南若玉小手撑住脑袋:“我只是想着在幽州其他几个郡县的百姓如今还饱受匪徒欺凌之苦,有些于心不忍。尤其是广平郡紧邻的两个郡县,有了那对比后,就更叫人难过了。”
“分明大家都是大雍子民,若单单只是广平郡的百姓过得好,也未免叫其他百姓心理失衡。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乱子,不是我想看到的。”
小孩卷翘浓密的长睫毛下,黑亮的大眼睛里带着悲色,白嫩嫩的眉心也微微蹙着,让人一看就十分心疼。
杨憬是看着他长大了,常见他开怀乐观的模样,见了都揪心,赶紧开口:“郎君忧国忧民,属下自愧弗如,惟愿为郎君出兵踏平那些匪寨,一解烦忧之苦。”
阿河洛见南若玉这个世家子弟却这般在意百姓的周全,内心也十分激荡,他一双深邃的眼睛认真望着南若玉,双手抱拳:“属下亦然。”
南若玉小手挪到腮上,做出苦恼的表情:“只是……这无缘无故的,又该用什么理由出兵呢?”
阿河洛沉吟片刻,理直气壮地说:“郎君不需要理由!”
南若玉挑眉看向他,示意其继续往下说。
阿河洛也不慌张,侃侃而谈:“如今广平郡富庶,又兵强马壮,即便是咱们的兵越过了其他郡县,那些郡守、县令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对郎君有任何抱怨!”
看他双眸晶亮,一脸期待的表情,显然是觉着自己说得很好,活像只大狗子。若是他背后有尾巴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疯狂旋转起来了。
南若玉轻咳一声,端正道:“不可,你我是在行大义之事,还是莫要如此放肆。”
杨憬听他这话,醍醐灌顶,道:“启禀郎君,理由正是现成的——广平郡如今来往的行商、书生甚多,而那些匪寨却是对他们大肆抢劫,侵害百姓的性命和财物,如此猖獗,岂能放纵!”
他说得大义凛然,又是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考虑,还真能把人唬住。
南若玉要占的就是这种出兵理由,他得让大家知道,广平郡所为只不过是想要清理出一条商路来,也不是非得和别人大动干戈。
他放轻了声音,愉快地决定:“既然这样,待见山回来后,你们三人就各自领上兵马,去其他郡县里剿匪,但也不可太兴师动众。”
“你们各分兵马,看谁剿匪更出色,此次我便拿大美来当魁首的奖品吧。”
此话一出,在场另外俩人俱是眸光一亮。
小郎君手上有两匹一公一母的良驹,可以说是汗血宝马亦不能及,名为大美和小美。
小美要诞下小马驹,怀着孕没法上战场。大美只需要春季时拿来配个种,其余不去和人征战沙场倒是可惜了。
南若玉补充道:“只是能不能驯服它,那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它傲气得很呢。”
“另外,我还要告诫你们,此次虽是为了百姓征战,但我也不希望你们行事太过酷烈,且,万万不要为了赏赐而做出杀良冒功之事。”
他的言语温和从容,却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肃杀,另外两人也正色道:“属下谨遵郎君吩咐。”
*
一仓库新旧混杂的铜钱都堆叠成了小山,要是换个普通百姓站在这儿,眼睛都得看直了。
老百姓世世代代都在和铜钱打交道,生活中得到的,见到最多的也还是铜钱,这比金山银山更易牵动他们的心神,因着他们知晓,此物才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拿到手里也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但秦何望着起伏的铜色丘陵,面色却并不是很好看。
因为铜钱的铸造难度不算太高,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注定会对盗铸跃跃欲试。
当然,盗铸不是最棘手的,一来民间没有那样多的铜,二来有能力的不敢做这种明目张胆的事,且他们舍不得拿钱去铸币,也没有那个交易的必要。
烦心的是这些铜钱的质量,有的被故意做轻,做薄,边缘也被打磨过。这样一来,有能力的人一枚钱就能充作两枚来用。
而南若玉这儿又是大宗交易的巨贾,他手底下的商品可以说是无所不有,甚至还在明河郊区处建了一个大型的商品集装分散中心。那么成日里进进出出的交易,钱币总会在他这儿过手的。
金银珠宝有,布帛字画也有,铜钱自然有之。
他踌躇着开口:“郎君……”
南若玉面色平淡,对此也没有动怒。古代不是那么多人都在意经济问题,也从不将其放在眼里,要不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滥发钱币之乱,搞得民不聊生,经济停滞。
他不能随意动铸币,但也不意味着从上至下不能有分毫改变。
“如若碰上大宗交易,以后就可以尝试用纸做凭证进行。”南若玉缓缓道,“这纸要用超高的工艺制成,且每张都要有编号,而且难以仿造……”
秦何越听眼睛越亮,这可不算是造钱。毕竟寻常百姓哪里有能力入手这样的钱币,必定是有钱之人才能拿到手,然后也只能是在上层之中流动交易,凭借的就是南氏那些商品的底气和他们的信誉。
若是南氏认,巨商们认,交易认证的纸又为何不能当成钱来用?
方秉间道:“能造出纸币确实不错,它能减少铜钱带来的麻烦,而且在交易的时候还很方便,那些富商也就用不着携带百千斤重的钱币出行了。”
其实古人纸币的雏形就是南若玉前世所在历史中的宋朝所颁布的“交子”,一开始也是富商联合担保发行,类似于汇兑票据。
就是那种在霸道总裁小说里,男主的妈甩下一张支票,说我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时候所使用的。
只可惜因为是私人发行,部分商户因为经营不善拒绝兑换这个票据,所以很快破产。但官方出手后,用交子交易还是成形了。
南若玉现在要搞的就是这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交子就会慢慢发展成银票,都是经济周期的必然选择。
他对秦何微微一笑:“秦管事先下去吧,我和存之还要再就此事商议一下。”
秦何识趣地告退。
南若玉摸着下巴沉思:“要想制造纸币,就得弄好防伪标志。从纸张的材料就可以开始注重防伪,加入稀有纤维,制成独特纹理,还有特定的位置置入彩色丝线等等。”
“还能加上隐形图案,多套颜色印刷……”方秉间也补充道。
二人都是从现代来的,早就见识过各种技艺精湛绝伦的纸币。虽然以现在的技术,肯定达不到那时候的水平,但在二人集思广益下,防伪的能力肯定也比普通的凭证要高上许多,让人没有这个仿制的能力和资本!
南若玉喃喃:“是该安排些画师来绘制图案了。”
他又道:“其实纸币这儿倒不算什么,我在想将来该给百姓制什么样的币呢?”
现在有些老百姓私下里交易甚至还是以物易物,这也是他们的生存智慧了,有些人确实会恐慌收到劣质的铜钱,所以才会想着不如从一开始就减少这个可能。
方秉间也道:“可惜现在铜资源被朝廷和世家贵族垄断,咱们想要拿到手,还是得换。毕竟铜钱被使用了千年,说明它放在古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南若玉紧跟着问:“不可以用钢制钱吗?你看啊,钢可以用来制造武器、盔甲还有工具,这意味着钢钱本身就是有价值的硬通货,算是种战略物资了,绝对有值得投资和花销的价值。”
方秉间摇头:“不行,用钢的话,成本过高,得不偿失。首先是见识短浅之人会想着拿钱去卖,去熔铸,制成刀具卖给其他人,而不是拿来流通,劣币驱逐良币,货币系统会迅速崩溃。其次是钢的硬度很高,要想在钢坯上雕刻出精细的文字和纹饰,对铸币模具的损耗会非常巨大,比钢更硬的材料,以目前的工艺水平制造不出来,这将会进一步推高成本。”
他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其实应该用优质钢铁制造出来的农具和器械去换取金银铜,正如你之前想着做马车去明抢世家的钱一样,他们的早晚是咱们的。”
“阿奚,你要记住一点。在建立货币体系时,应当占据一个‘稳’字,最重要的储备还是金银,之后咱们就用顶尖的钢铁和冲压技术,制作独一无二,不能被磨损也不能被仿制的铜币以及少量的银币在市场上流通。”
他到底是一个优秀的商人,是后世顶级知识堆砌出来的金融大佬,对经济这一点学得要比南若玉好得多。
事实本就是,身为掌权者,不应当将最顶尖的战略材料浪费在日常小额货币上,而是该把它作为工业和经济发展的引擎,去支撑一个建立在贵金属和稳定信用之上的、更高级的金融体系。
而南若玉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他发行了多硬多完美的货币,而在于他拥有让任何他发行的货币都被世人接受的能力。这个能力又源自于他的武力以及信誉,否则一切就是白搭。
南若玉在方秉间这儿学了一堆的经济知识,一个头两个大,但却感觉人生得到了升华,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一定要抱住方秉间的大腿,否则光靠他一个人恐怕很难治理好一个地方,甚至是一个国家。
古时懂经济的人不多,若是让他这个半罐子水去提点人家,简直是在害人害己。
就算他能跟系统兑换书本知识也没用,哪怕是真有对经济敏感的人才,钻研那些书也要很久才能看明白。
系统就此在南若玉的脑海里发布了一个让他推广货币体系的任务,他也顺理成章地接下了。
支线任务和主线任务接了一大堆,总有完成的时候,他现在却是一点儿也不性急了。
*
“夫人今日要去玉容坊么?”侍女琼岚立在身侧,恭谨地问着虞丽修。
她口中的玉容坊还是小郎君手下的产业,卖的是护肤、洁面、制妆一类的用品,甚至还有那手艺上好的女郎在里边儿教人如何化妆。
只是拿着几把刷子,几只细细的笔,在脸上扫扫刷刷,涂涂抹抹,就能叫一个女人变得更加美丽亮眼,容颜就如月光般皎洁,灿烂花卉的绽放。而这些都是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完成的,万万没有作假的可能。
因此,玉容坊一经开业,就俘获了不少贵妇太太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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