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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对残缺的女孩展现出一丝怜悯或者痛心，就像看一个破碎的花瓶那样平常。
“你怎么知道？”
自己的新皮囊有什么错漏吗？怎么会一眼就被看穿？
比起要将死的蝼蚁，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时序更加重要。
女孩不知道对方的心里已经惊涛骇浪，只是无力地用仅存的左手勾了一下身边的手指。
那是一只僵冷发青的手，它的主人已经埋在废墟里。
“妈妈说，神会保佑我们。”
神默然地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小韩声已经濒死，声音微弱到不可闻，但求生欲还是让她睁大眼祈求地望向她：“请您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时序依旧没有动作，只是垂着眸子，像是看一件普通的洋娃娃。
“神护佑的代价，或许比死亡更可怕。”她冷冷地开口。
可惜小韩声已经发不出声音，她想努力地去抓住神明的衣角，手却只能微微抬起就落下。
女孩的眸子彻底灰败下来，失去了呼吸。
时序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这具小小的尸体。
直到现在，韩声也不知道时序当时想了什么。
总之，小韩声醒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除了头，浑身几乎只剩下机械。
神明不会养人类小孩，所以也不打算养，看她活了就转身离去。
无措的女孩下意识跟着她，三步之外，五步之内。由于还不适应机械身体，走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神明并不在意，所以没有阻止也没有接纳，只是自顾自地在这个荒星上挑挑拣拣。
好在小韩声的身体已经无需饮食，用不着养活。
她什么也不懂，神明捡东西的时候她就帮着随便捡点什么，虽然大部分会被她看一眼然后重新丢掉。
后来神明不捡东西了，每天拿着一堆铁片拼拼凑凑，小韩声就大字型躺在废墟上晒月亮。
在后来小韩声在废墟的一巨干尸身上找到了一把破吉他。
6根弦断了三根。
她就乱七八糟地拨。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吵到了神明，对方终于又一次走到她面前，冷冷地盯她。
小韩声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再弹就把你的手优化掉。”
笑容熄火了。
……
女人在星球上鼓捣了很久，小韩声觉得至少有3年，因为她的个子都长了一大截。
是的，虽然自己是机械的身体，但却会随着年龄一点点长大，非常神奇。
但总之，用3年的时间，女人拼出了一艘星舰。
小韩声也有很大进步，在经年累月的观察中，已经能从神明千篇一律的面无表情里，分析出她丰富多彩的心情。
比如现在，她就很满意。
时序确实很满意。
神不能投胎，所以祂要来到这个世界，就只能自己捏一个皮囊容纳自己的神识进去，但是又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凭空出现，不然因果律断裂，世界分分钟炸给你看。
所以祂只能寻找一个无人的荒星，给自己制造一个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在加上一点点自己的权能，再加上世界意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勉强混过去。
不出意外的话……果然出意外了，刚到地方就被本地人发现了。
不过幸好这个本地人要死了。
可惜在最后时，时序觉得她的眼睛灰下去的样子实在有点丑，不太想让它再闭上。
虽然过程中她已经尽力取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但还是有点太超模了。
但总之，这个举动被世界意识狠狠地不满了一下。
再胡来，就炸给你看。
好吧，甲方用自己的命威胁了，那确实不太敢动。
不过最后在自己的面子下，世界意识还是勉为其难地忽略了这个半机械小蝼蚁。
论人脉……啊不，世界脉的力量。
复活完小孩，时序就开始拼积木。
搭一艘星舰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大事，很快就结束了。
很顺利，神很满意。
正面无表情的开心，就见一个小身影朝她飞奔过来。
“我们要走了吗？”
时序：“……”
为什是我、们？
小韩声立马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你不想带我走吗？”
“……”不是很想。
“我很乖的，就占一点点地方。”
“……”
“你好不容易救了我，我如果锈在这里，就白救啦。”
“……”奇怪，这小孩怎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关神什么事呢？神才不在意。
小韩声定定地看她三秒，放出大招：“你现在这样好不像人，出去很快就被人识破啦，我可以教你，怎么样？。”
神眨了眨眼。
三天后，最不像人的人，和最像人的机械体，一同登上了远行的星舰。
……
自那次的谈判胜利之后，小韩声单方面觉得自己跟神明拉进了不少关系。
神明的人类名字叫做时序，时是时间的时，序是秩序的序。
小韩声觉得很好听。
“这个是开心的笑。”小韩声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这个是礼貌的笑。”小韩声礼貌地微笑。
时序认真地观察了一番，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小韩声沉默了一下。
她现在突然发现神明也不是万能的，毕竟她这个身体好像就不太听话。
“慢慢练习会好的。”小韩声安慰道。
时序听出了言外之意，熟练地做了一个不太爽的表情。
小韩声：“……”这个死鱼眼倒是很生动。
虽然表情管理惨遭失败，但是其他方面神明没有一点破绽。
至少当时的小韩声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她们降临在第一个星球之后，无数路人向她们投以注视。
“他们为什么总看我们？”小韩声悄悄问。
“不重要。”时序目不斜视。
但小韩声潜意识里觉得还是有点重要的，但是她想不明白，干脆也就不管了。
她太小了，在偏僻的星球成长，只学会了如何生存，不知道在一个上等星球，艳红色碎花上衣，搭配亮黄的条纹睡裤，是一件多么有冲击力的事情。
直到在很多很多年之后，韩声才学会了审美这个东西，果断把时序的衣服都扔掉了。
说远了，实际上她们刚刚离开荒星之后，韩声就体会了第一次“被神明拯救的代价”。
时序走的很突然，她上一秒还坐在桌边鼓捣一把枪，下一秒就停下动作，把枪放在桌子上，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小韩声此前从没有接触过星网这么发达的科技，正支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星网上热播的动画片。
霎时间，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
动画片暂停了，电子表的秒数停留在9，星舰运行的白噪声消失，窗外的宇宙景色不再变化。
整个世界，凝固了。
小韩声愣神半晌，转头去看时序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
后来她用了无数的办法，依旧无法触碰这个世界的哪怕一滴水。
桌上的杯子拿不起来，刀划不破手指，柔软的沙发纹丝不动。
她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经常想起在自己死前，时序说的那句话。
【神护佑的代价，比死亡更可怕】
在神明将她复活的那一刻起，她身上的时间流逝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属于神明。
由于神明的事情不能言说，时序曾用很口语化的表述形容过：
【我来到这个世界，是短暂的休假。如果有必要的事呼唤我，我就会从这个世界脱出】
韩声曾经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在之后漫长的等待中，她才逐渐懂得这件事的残酷。
神明的生命是无尽的，世界的时间是错乱的。
祂短短一次穿越，跨越的时间纬度可能就是成百上千年。
身处小世界的人不会有任何知觉，仅仅是这一瞬间到下一瞬间。
可是韩声不同，她的灵魂已经跟随神明了，可是她的身体，依旧属于小世界。
假如神明离开之后，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里度过了一百年，由于韩声的时间跟随神明流逝，但又无法真正地穿越时空，所以她就需要停留在这一瞬间里，度过一百年的光阴。
直到神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这个瞬间，她的时间才会继续流动。
而如果她不再回来，她就将永远困在夹缝中，不死不灭。
被神明拯救的那一刻，她成为了悖论。
小韩声看着空无一人的舰艇，默默窝在沙发上。
其实还好。
记忆芯片可以记住1千年的事情，所以小韩声每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把之前等待的记忆清除。
如果实在太难熬了，她就多清除一点，这样的话不管等了多久，时序在她的记忆中，都是刚刚消失。
小韩声不觉得被世界抛弃的代价很可怕。
她只是害怕神明再也不回来。
她只是害怕无论如何清除记忆，都是只剩下空荡荡一人的孤独感。
……
小韩声看着空无一人的舰艇，默默窝在沙发上。
身后突然传来响动，她回头看去，韩声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桌边，就像她从来没走过一样。
动画片从半途开始播放，星舰的白噪音在耳边想起，电子表的秒数从9走到0。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是了，一瞬间就是短暂的。
只有星舰内的两人，隔着不远静静地对视。
小韩声下意识想问，你刚刚去哪里了，或者，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一步落下来。
她茫然地摸了下自己的脸，不太明白为什么哭。
时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神情。
“你很难过吗？”神明不解地问道。
祂记得星舰里还有一个小孩，也记得自己还没有熟练掌握伪装人类的技巧，所以祂快去快回，实在没有出去很久。
她拿出工具，拆开小韩声的核心。
记忆会骗人，但核心不会，机械身体运转的时间，真切地体现在核心上。
3921年7个月13天。
看吧，确实很短暂。
怕她看不懂，时序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疑惑的表情。
思考了一下，又露出一个关心的表情。
见她第一次表情这么丰富，把小韩声逗笑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唇角又小小地弯起，小声哽咽着开口：“你下次走之前，可以跟我说再见吗？”
再见？神明不明所以。
说这个明明没有任何意义。
但看着小孩被眼泪浸满的眼睛，她诡异地说不出拒绝的话。
人类果然很奇怪。
“好吧。”祂妥协道。
神学会了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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