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啊。”
倪迁连连摇头,他长这么大都没请过假呢。
“那就睡觉。”
付西饶说完,把牌一收,率先起身,根本不容他反驳。
倪迁无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付西饶的背影,付西饶走到哪他就追随到哪,结果这男人心硬得很,丝毫不理睬他渴望的眼神。
倪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哥哥,我睡哪里呢?”
付西饶伸手一指。
“你睡我对面这间,柜子里有我的短袖,你可以当睡衣,我都洗过,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没用过的洗漱用品——肇东,你和展麒去楼上睡。”
孟展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呦呦呦,以前都是我俩睡那间呢。”
付西饶不知道他在这阴阳怪气什么,抬脚揣在他屁股上。
“滚,我明天送他上学起得早,这样方便。”
难得能听到付西饶一句解释,虽然被踹了一脚,但是孟展麒竟有点受宠若惊了。
“好的好的饶哥,我们上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送走这两个泼猴,付西饶给倪迁送了一床新被子,从卫生间的门玻璃上窥见里面小小的、洗洗涮涮的身影。
倪迁洗漱过后,打开付西饶的衣柜,清一色的黑白灰,看着几乎没有差别,他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短袖套在身上。
短袖又宽又大,快能遮住整个大腿。
露在外面的两截小腿虽然不长,但是白皙细腻,汗毛都没有。
小男孩儿怎么长一双这么清秀的腿?
付西饶不解,挪开眼睛,又看见因为领口倾斜一边而露出的半个肩膀。
倪迁调整了一下,仰头看向对面靠在门框上的付西饶。
“好大。”
“不大,正好。”
这人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倪迁偷偷剜他一眼,觉得自己像一个晴天娃娃。
“好了,躺好。”
倪迁非常听话地躺上床,被子很软,低头能闻见极淡的洗衣液味儿,和付西饶身上的差不多。
“躺好了,晚安。”
“嗯,晚安。”
付西饶给他关好灯和卧室门,倪迁以往十点之前就睡着了,刚才打牌时兴奋不觉得困,现在眼前漆黑,房间只剩他自己,安静的可以听见时针转动的声音,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第二天,是付西饶将他叫醒的,他觉轻,听见第一声敲门声就醒了,他换好衣服,出门看见付西饶正站在窗前抽烟。
倪迁莫名盯了他一会儿才去洗漱。
“哥哥,我们走吧。”
倪迁站在付西饶身后叫他,付西饶像是没听见,没转身,没回应,甚至没动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放大音量叫了一声,付西饶还是没反应。
这是怎么了?
倪迁歪着头扯付西饶的衣襟,试图看清他的脸。
“哥哥?”
“嗯?”
付西饶这才有了回应,眼神飘忽,是空的。
倪迁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哥哥,你怎么了?”
付西饶的视线终于聚焦,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他一动,扑簌簌落在地面上。
他干脆把烟熄了,顺了一把倪迁脑后的头发。
“走吧,先去吃早餐。”
倪迁吃早餐太敷衍糊弄,虽然他也不爱早起,更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是倪迁年纪小,正长身体,天天吃不好饭,胃会出问题的。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倪迁已经不和付西饶客气,接过付西饶递给他的盘子就去选食物。
他还没吃过这么多样式的早餐呢,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想尝尝。
“喜欢就拿,只吃一口也没关系。”
倪迁知道,付西饶肯定是不缺钱的,况且一顿早餐他就算吃得把肚子撑碎掉也不会花很多钱,但是昨天大动干戈点的十二道菜最后剩下那么多,倪迁不想再浪费了。
他夹了两个肉包子和一块桂花糕,又接了一杯甜豆浆。
“够吃?”
付西饶怕他不够,还想再给他添一张刚烙出来的肉饼。
倪迁连连摆手,下巴朝着他的盘子扬起。
“你的也不多。”
“我早上没胃口。”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有吗?”
付西饶筷子一顿,咀嚼的动作都缓慢三分。
“有的,虽然你平时脸也臭臭的,但是今天更臭一点。”
付西饶:......
“吃你的饭。”
“好吧。”
倪迁把头埋进肉包子里,暗忖付西饶真是一个嘴比铁硬的男人,心情不好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再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有难过的权利啊。
不过他不想说的事情又不止这一件,既然他不想说,那就不问。
毕竟他们也没有熟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倪迁偷偷沮丧了一小下,一口闷掉甜豆浆。
早饭吃得很饱,送倪迁到校门口,付西饶问他:“晚上还去我那里吗?”
倪迁当然想去,但他不能去了。
“算了,我回家吧。”
“如果有什么事情,及时给我打电话。”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倪迁表情淡淡的,反正无论倪星对他怎样,他都习惯了。
只是——
“除了我的卧室......可能会遭点殃吧。”
第16章 等我
确实遭殃了。
晚上倪迁回家,卧室果然一片狼藉。
能摔的东西全都摔碎了,桌上的书本尽数被撕碎,他床上的枕头、床单、被子都被泼上脏水,就连房门都被菜刀砍烂了。
倪迁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放下书包,安静沉默地收拾残局。
被摔碎的物品收进垃圾桶,勉强还剩一两个完好的归回原位。
一地的书本碎片捡起来叠放在桌上,还好桌子上放的都是这学期用不到的,不会影响他学习,只是有几本他很喜欢的课外书也被撕碎了,还是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的。
倪迁试图抚平书页上的褶皱,但无论如何都皱皱巴巴的,算了,一会儿用透明胶粘好吧。
他的卧室本就是家里除储物间以外最小的房间,倪星搞得乱七八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好不容易收拾好脏乱的地面,倪迁望着肮脏发臭的床单被罩,就算他换上新的床单被罩,臭味儿和脏水估计也渗透在床垫里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这味道不知道多久能散去,以后他做梦兴许都是臭的了。
明明是倪星先找他麻烦,就因为付西饶给他带了烧烤。
倪星一向对付西饶百依百顺,唯独有一句话不会听——付西饶让他不要欺负自己。
付西饶让他道歉,他就回来发疯。
难道付西饶是他男朋友,就要包容他的霸凌行为吗?
付西饶就不能保护弱者吗?
倪迁攥紧床单,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用了“霸凌”一词。
他终于觉醒,倪星对他始终是一场漫长、恶劣的霸凌。
包括黎小君和倪京,他们都在拿他取乐,将他孤立。
倪星也该尝尝他体验过的苦痛滋味,这是倪迁长这么大自认为最恶毒的想法了。
但他只是想想,他做不到像倪星一样拿别人当发泄的皮球。
他推开掉了半扇吱吱呀呀的房门,去洗衣房抱了一个巨大的盆,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准备将换下来的床单被罩清洗一番,不然明天他的房间就会变成一个泔水桶。
热水放好,挤入大量洗衣液搅拌出气泡,倪迁将枕套和被套先扔了进去。
他蹲下,找到脏污处开始揉搓,突然,脊骨被猛踹了一脚,他直接砸进水盆里,浑身衣服也湿透了。
倪迁疼得眉头紧蹙,他捂着后背直也直不起来,好半天才缓慢转过身。
倪星的声音尖利到刺耳,“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
这也是他的家,他不该回来吗?
倪迁疼得抽气,倪星哪来的力气,感觉骨头都碎掉了。
没等他说出话,倪星抱起水盆里他的被罩枕套,不管滴的到处是水,也顾不上衣服全湿透,一股脑全都从窗户扔了下去,倪迁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渐渐的、渐渐的,那双瞳孔好像上了一层霜,雾蒙蒙的。
倪京和黎小君终于姗姗来迟,明明发疯的是倪星,受伤的是倪迁,他们却像看不见倪迁一样将倪星抱在怀里。
倪迁这才看清,倪星双眼通红,上下眼皮肿得像悲伤蛙,一张脸变得好搞笑。
倪星在倪京的怀里拼命抽泣,肩膀剧烈发抖,像一头得了疯牛病的公牛。
倪京哪里看的了倪星这样委屈,食指不礼貌地上下指指点点,快要戳进倪迁的眼睛。
“倪迁,你去西饶家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倪星的男朋友?”
这是一位父亲能说出的话吗?
难道是我抢走了付西饶吗?他倪星难道不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付西饶为什么带走我吗?
倪迁眼睛睁大,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如此不讲道理的一家人。
倪迁没能说出一句话,他不想争论任何,他在这个家里,从没争过,也从没机会争,甚至从他出生直至几天前,他都认为他在家里待遇如此是他活该。
以至于他突然拥有反抗的意识时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一家三口从他破烂不堪的房间里离开了,倪迁对着镜子扭转身子查看自己的后背,这么一会儿时间,青紫大片,一碰就痛得要命。
用衣服遮住淤青,倪迁坐在窗前拼凑自己被撕碎的书,一抬头,枕套被挂在那棵老树上摇摇欲坠,倪迁盯了会儿,罢了,省着他洗了。
一堆碎片中,怎么也找不到完全的一页,还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洇湿了。
倪迁望着那一滩越来越大的水渍,呆滞片刻,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脸,他竟然哭了。
从他接受倪星不喜欢他、倪京和黎小君不喜欢他后,他从未哭过。
被欺负这么多年,为何只有今天落泪?
书包里突然“叮”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这是手机的提示音,他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他不知道他在期待些什么,只是在看到一条垃圾短信时感到些许失落。
手指向上挪动,点开微信,空空荡荡的,只有付西饶一个人。
付西饶在做什么?
良久,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时,屏幕上赫然出现一行字:哥哥,你可以来接我吗?
他是和倪星一样疯了吗?他为什么能发出这种话来?
付西饶凭什么来接他?
付西饶是他的谁?
就因为唯独付西饶对他好点,他就感到飘飘然觉得自己和付西饶很亲近了吗?
倪迁,你真是没被爱过。
倪迁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通,他已经给付西饶添了很多麻烦了。
他想长按撤回这句神经的话——是孟展麒教他如何撤回的。
但是长按却看不到撤回的选项,他搜索后才知道,原来超过两分钟是不能撤回的。
屏幕骤然变成灰色,中间是付西饶的微信头像,突兀的铃声伴随着响起。
倪迁反应半天才知道这是来了电话。
他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付西饶那里应该是信号不太好。
也许是因为通话太卡顿,付西饶言简意赅、只说了两个字,听起来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惹得倪迁的耳朵麻麻的。
付西饶说——
“等我。”
第17章 倪迁需要他
把倪迁送去学校,付西饶路过刘振义的烧烤店,车停在门口,他降下车窗,手肘撑着玻璃,静静吸完一支烟。
刘振义知道他在外面,从窗户看着,一窗相隔,他也点了一根红塔山。
这是聂成最爱抽的烟。
人生最低谷时,聂成借烟消愁,一天一盒都算少。
当时没那么多钱,只能抽便宜的,后来成为北城首屈一指的有钱人,也戒不了,柜子里永远成条地囤着。
两人相识十几年,这些习惯早潜移默化地互相影响。
聂成二十岁辍学创业,和爸妈断绝了关系,家里唯一联系的人只有妹妹聂青。
刚创业时万事艰难,无数次寻找投资失败后,他用身上仅剩的四十块钱在路边摊买了八瓶啤酒。
花光所有的钱,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后悔独自出来打拼,并且趁着酒劲儿做出回家和爸妈道歉的决定,打算从此不再碰创业这条路。
但是他遇见了一个小孩儿。
其实刘振义只比他小三岁,但他过早步入社会,心里年龄比同龄人大得多,所以觉得面前这个小伙子十分青涩。
可就是这个他眼里青涩的小伙子,把他绝望的心从谷底拉回来,陪他创业,十几年如一日,在他工作到深夜时为他煮一碗面,不管多晚。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无数个日夜,直到——
“当年的事你不恨他?”
刘振义看着付西饶这张和聂成七分相似的脸,目光透过年轻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触底反弹、意气风发的男人重合。
聂成竟然已经离开三年了。
“恨,但我还没来得及足够恨他,他就死了,无处恨去。”
“你也不怪他把钱都给我?”
刘振义混浊的双眼闪着细碎的光,自聂成死后,他加速苍老,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他摇头,“有什么怪的?我不需要他的钱,而且......”
刘振义把双眼别向别处,“他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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